作者:阴天神隐
伊恩對此沉默以對。
薩滿察覺到伊恩沉默背後的意味,便眯起眼睛,沉聲道:“你敢於獨自回來……看來奧森納在臨死前,已將所有事都告訴你。”
“還是說,你已經將這一切告知給護衛隊?”
一個小孩子,能在殺死舅父,又看見自己後如此冷靜地沉默,薩滿猜測,對方已經將奧森納和他們勾連的事實告知本地衛隊,請求庇護……
或許在伊恩的身後,已經有一隊哈里森港衛隊緊隨而至。
但很快,這個猜測就被甩到一旁。
不僅僅是因爲衛隊不可能跟在一個小孩身後,放任對方獨自一人回家,更因爲伊恩已經開口。
“沒有。”
男孩站在客廳的另一端,他平靜道:“告訴護衛隊,我的弟弟就必死,我當然不會這麼做。”
“他是祭品。”
看向身側的幼童,薩滿若有所思道,他又側頭凝視伊恩:“你也是。”
“但是現在未必。”
咧開嘴,這位羽環薩滿露出怪異的笑容:“伊恩……我記得你的名字。你有沒有打算繼承你舅父的工作,成爲我們的合作人?”
“你很聰明,伊恩,在我的幫助下,你可以活的很舒服,很自由,你比你舅父聰明多了,不會和那個吸菇的蠢貨一樣瘋瘋癲癲……”
他發出邀請:“我們山骨部喜歡和聰明人合作。”
薩滿以爲奧森納死於吸菇時的迷夢,在沉眠之時被自己外甥偷襲,這種愚蠢的死法在他的預計之中。
薩滿的提議並非一時興起。因爲他們的確需要一個人爲他們提供哈里森港的消息,小孩子雖然不方便,但也好掌控。
哈里森港周邊的土著部落並不少,和港口中人合作的人更不少,但是獨屬於他的合作對象只有奧森納,如果不是奧森納能爲他提供一部分糧食和各種工具,以及偶爾的祭品,他也不可能這麼年輕就成爲薩滿。
奧森納死了,的確是個損失,但那個吸菇的瘋子太難掌控,倘若換上伊恩這個聰明孩子,其實未必是個壞選擇。
再不濟……也能當祭品嘛。
“聰明人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所以薩滿露出怪異的微笑,他不相信伊恩會選擇自殺。
至於埃蘭的生死……薩滿沒有說,毫無必要。
他也不覺得需要和一個孩子討價還價,那是他能入大薩滿眼的敲門磚,也是部落的必須之物。
第22章 新生
“真正的聰明人纔不會和你們做交易。”
待薩滿話畢,覺得時間拖延的差不多的伊恩搖頭,他只是握緊手中的草叉:“傻子纔會當被你們掌控的奴隸。”
“愚蠢。”
薩滿對此並沒有任何憤怒,他搖搖頭,覺得伊恩或許沒那麼聰明:“你們的舅父早就把你們賣給我了,三十塔勒銀幣,你們本就是我的奴隸,我的財產。”
對此,感應到身後傳來微微聲響,知曉希利亞德已經開始行動的伊恩簡短地評價:“傻逼。”
薩滿哼了一聲,他帝國語再怎麼不好也能聽得懂罵人話,但不等薩滿開口,叫自己的護衛過來抓住這個小子。
他聞到了奇怪的味道,本能地嗅嗅,面色驟然一變。
“血?!”
薩滿環視四周,聲音帶着懼意:“哪來的血?”
而就在薩滿驚疑不定時,伊恩提起草叉,戳倒不遠處堆放的火盆。
被蓋在柴灰下的木炭遇到空氣,登時散發出紅色的火光,點點火星飛散。
轟,浸透藻油的長桌,連帶堆放在一旁的易燃麻布和衣物登時就被點燃,熾烈的火光瞬間令大廳通明,並照亮薩滿驚愕的面容,以及伊恩面無表情的面孔。
——老屋子的木頭本就乾燥,他還特意把家裏所有的藻油都鋪在關鍵地方。
這是伊恩原本打算在絕境時用來燒死奧森納的,但舅父太廢物,完全沒用上。
現在,倒是便宜眼前這個土著薩滿。
早就被準備好的幹朽木柴和草絨將這間老朽的房屋烘烤的熾熱,過於可怖的熱浪與明亮的光一瞬間就晃暈薩滿的雙眼。
紅杉人擅長夜間行動,即便是沒有月光的陰暗夜晚也能清晰視物,但與之相對,他們見不得明亮的日光,以及過於旺盛的火焰。
“瘋子,必須快走!”
心中只有這一個念頭,眼睛被晃的看不清前方,薩滿握緊手中的手杖,胡亂地向前揮動,驅趕可能的進攻。
——誰能想到居然有人早就做好將自己家付之一炬的準備?
現在這情況,無論伊恩最後結果如何,着火的伊恩家都會引來周邊居民的注意力,他們現在還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薩滿看不清房間內的情況,伊恩本也應該看不見,但他本來也不需要看見——男孩此刻緊閉雙眼,但是開啓靈能的他根本無需在乎那層薄薄的眼皮,可以直接透過那些火光,看見那濃白色霧氣所在的方向。
沒有絲毫猶豫,伊恩向前踏出一步,用上之前希利亞德教導他用來挖坑的發力技巧,腰肢發力,雙手前送,將手中草叉刺出。
嘭!沉悶地碰撞聲響起,即便是一時間被火光晃眼,薩滿還不至於擋不住一擊直刺,手杖卡在草叉的分岔處,擋住這一擊。
但是他心中仍然忍不住驚愕:“怎麼會?這根本不是普通孩童該有的力量!”
沒有時間細思,薩滿本想後退卸力,但右腳掌登時一疼——之前踩到伊恩陷阱的傷勢令他沒有站穩,原本牢牢架住草叉的手杖斜斜滑開,落在一旁,但也帶走了草叉。
“要肉搏嗎?”
此刻,薩滿心中雖然警戒,但卻並沒有真的慌亂,他歸根結底還是一個成年人,怎麼可能打不過一個八歲孩子?沒了武器也不是突襲,心有準備的情況下……
啪。
一袋眠粉砸在這位薩滿的臉上。
清雅的香味在火焰的高溫中瀰漫,變得醇厚且悠長。
說實話,石灰撒臉,的確天下無敵,假如這石灰還有毒,那更是無雙無對。
在這之後,薩滿的確還想要繼續反抗,經歷過薩滿儀式訓練的他對眠粉的抗性絕非奧森納這樣的白之民平民能比,但他原本就腿腳不便,更何況伊恩彷彿完全不受火光影響,絲毫不影響任何行動。
扔出眠粉後,伊恩直接飛身一撲,將薩滿撞倒在地。
他伸出手,牢牢扼住對方脖子。
“唔……怎麼……可能?!”
眠粉,高溫以及缺氧,年輕的薩滿眼球凸起,臉色漲的通紅。
在熾烈燃燒的火光中,他只能看見伊恩那雙終於睜開,閃爍着溓嗨鈺炿p眸。
宛如溕F的光澤,在男孩瞳孔周邊湧動搖曳。
——是,靈能?!
意識逐漸消失,狂亂地掙扎,竭盡所有力氣去敲打,扣抓,搖晃伊恩的手臂,但無論是再怎麼用力揮動,伊恩始終沉默地忍受,只是手中的力氣越來越大,作爲這一切痛苦的回饋。
“不過是,早就被買下性命的祭品……”
徹底失去意識前,羽環薩滿憎恨,嫉妒且恐懼地嘶吼出最後一句話,彷彿吐出肺腔中所有的空氣。
很快。
和自己的合作伙伴奧森納一樣,這位倒黴的薩滿陷入再也無法甦醒的永眠。
“呼……”
而伊恩鬆開手,火焰已經快要燒到腳下,熾熱的火焰正在舔舐衣角,火星飛濺,將本就有不少破口的褲腿燒出更多的漏洞。
伊恩凝視着自己今天殺的第三個人,他疲憊地吐出一口氣,搖頭,平靜地自語:“你也不過是部落和圖騰的祭品。”
“祭品還想要獻祭祭品,真是可悲的令人感到可笑。”
然後,他側過身,將身上霧氣驟然變成白色,不再鮮紅的埃蘭抱起。
伊恩大步朝着火焰還沒有蔓延到的房門走廊而去。他打開門,看見希利亞德正站在門口等待。
老騎士面帶微笑地點頭,似乎是在稱讚自己學生的表現。
而伊恩同樣報以微笑後,於火焰燃燒的風聲中回首。
無星的夜空之下,赤紅色的光芒彷彿是這片黯淡大陸上的一顆星火。
他凝視着身後熊熊熾烈的火光,下意識地抱緊懷中還在沉睡的埃蘭,男孩此刻已經能聽見周邊鄰居的驚呼。
他側身,看向希利亞德的方向。
對方的面容和髮色已經變成奧森納的模樣。
伊恩也笑了起來。
“結束了。”
他道:“也是新的開始。”
——舊有的一切都被焚燒殆盡。
所以,男孩邁步,朝着希利亞德,被月光徽值慕值雷呷ァ�
——是時候邁向新生。
第23章 火災
深夜的哈里森港本應寂靜,但卻突然燃起熊熊大火,徽指劭诘募澎o黑暗忽地一亮,而後便有澎湃的焰風吞沒樓房。
火光照亮小半個港東,倒映在周邊的海面,令漲潮時的魚都被照的透徹,影子在海底驚慌流竄。
不少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和焦味驚醒,父親叫醒孩子,妻子推醒丈夫,腥嗽诿院蛯馂奶焐目謶种锌觳綆ё盼葜凶顚氋F的財物跑出家門,渾然不覺自己沒穿褲子,亦或是衣服前後顛倒。
“是瘸腿的奧森納家?”一側,眼尖的人很快發現,這場火災的波及範圍並不大,準確的說,只有一棟房屋遭殃。
火勢看上去威猛,但因爲昨日下午纔有場雨,真正被點燃的只有房內的木質結構,主粱和屋頂還未垮塌,更別說風向也不支持火災擴散。
這令周邊的鄰居鬆口氣,歸根結底哈里森港是被河流和大海環繞的城市,撲滅這種等級的火焰根本算不上什麼,馬上便有人準備去打水滅火。
“糟糕。”
而在確定自己一方安全後,平日與奧森納相熟的人這纔想起來關鍵,壯碩的漁夫懊惱地一拍大腿:“瘸腿的沒了也就罷了,伊恩和埃蘭兩孩子也在那呢!”
奧森納平時和鄰居的關係並不怎麼樣,他本就很少與他人交際,爲人處世也算不上圓滑,哪怕是同族也沒幾人關心他的安危。
但是伊恩和埃蘭兩兄弟不一樣。
兩兄弟同母異父,不算那個外來的迦南摩爾傭兵,他們的父母都是本地的好人。
伊恩的父親當年是港口護衛隊的一員,負責調查近海各處的魔物巢穴,因爲經常擊殺魔物得到獵獲,會分些肉食下水給鄰居親戚。
而兩者的母親更是少有的識字者,會爲鄰里念信讀通報,更有一手好醃魚手藝,過節時的魚肉肉鬆也是一手絕活。
但因爲八年前南海三百年未曾一見的劇烈風暴,恰好正在出海的護衛隊因此全滅——伊恩的父親正在其中。
幾乎所有人都還記得。
那一天,密密麻麻的雷霆伴隨轟鳴在天穹上伸展,宛如樹木枝枒,紫色的雷光劃破漆黑的天空,照耀翻騰不休的大海。
伊恩就在這風暴中降生,並同時失去父親,更多人也因此失去丈夫和兒子。
很多房屋被吹垮,漁船傾覆沉沒,東西兩側的城牆都坍塌出許多破口……因爲那場並不正常的暴風雨,哈里森港全城素縞,直至現在,港口都還沒有完全恢復元氣。
奧森納不討人喜歡,聰明伶俐的小伊恩可不一樣。
想到這裏,登時便有熱心的鄰居,也是白之民的同族將一桶水澆在自己身上,又用溼布遮頭。
他想要靠近火場,看看屋內的情況。
此人正是之前開口的漁夫,名爲賽楠,他皮膚因爲常年在海上勞作而黝黑,除卻一頭白髮外和白之民看不出聯繫,但這黝黑皮膚厚實且堅韌,就像皮下有層魚鱗。
賽楠當年曾經被伊恩的父親從一羣噬礁海獺的圍攻中救下,在伊恩父親故去,母親還活着的時候,這熱心腸的漁夫也經常找些藉口,送上一兩條魚接濟。
他的確不怕火,也不是愣頭青,有着自己的私心。
賽楠盤算着,自己就去火旁看看,能救就救,不能也得表現出個態度,這麼有義氣,大家還能不選他當漁夫頭兒不成?
但就在這位大膽漁夫剛靠近着火的屋子時,他卻驚愕地看見,有個熟悉的幼小身影正在火光前晃動。
伊恩一隻手抱着白髮幼兒,另一隻手拖拽滿臉鮮血的白髮男人,男孩踩踏火光映照下的陰影,步履蹣跚地遠離那棟正在不斷髮出呻吟,即將崩塌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