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隊 第20章

作者:张翼

  鐵鏈響動,一隻黑狗兇猛地起身,發出了敵意的嗚嗚聲。

  耳機裏馬上傳來廖健急促的提醒:“動了,他們動了,有人往窗邊走了!”

  小徐不緊不慢。

  眼前的狗跟他在狗場馴的一樣,也是雜交犬種,他一眼就看出了高加索犬的血統,便把小拇指貼近下脣,吹出了一聲微不可查但非常有針對性的口哨。

  看門狗馬上不叫了,半蹲在地上開心地張着嘴,吐出舌頭,尾巴興奮地搖晃,看準機會,小徐一個箭步衝到狗身邊,捋直了鐵鏈不讓它再發出聲音,同時緩慢地開始撫摸,用氣聲唸叨着什麼,這隻龐大的雜交犬居然臥在地上,甚至翻起了肚皮!

  “狗被小徐按下了……人也回去了。”

  話音剛落,廖健的望遠鏡裏已經有了新動向。

  程兵和馬振坤從院牆另一頭落下,兩個人打着配合,互相借力,沒跑幾步就紛紛來到廠房外牆。

  他們目的明確,一樓的一切他們都不感興趣。

  寶刀未老,馬振坤在前,程兵在後,兩個人都順利地爬上了毫無借力點的通風管,擋在他們和二樓黑暗祕密之間的,只有一扇緊鎖的窗戶。

  所有人的耳機中都傳出馬振坤輕笑的聲音,只見他從兜裏摸出一根鐵絲,先給窗戶撬出一道縫隙,接着他單手伸進去,兩三下,窗戶打開,鎖頭穩穩落在他手裏。

  他瀟灑地把鎖頭往兜裏揣,沒想到一滑,鎖頭脫手,看角度就要砸在一樓的遮雨棚上——

  馬振坤猛眨一下眼,預想中的巨響沒有出現。

  程兵穩穩接住了鎖頭。

  兩個人矯健地鑽進窗戶。

  僅憑月光探查腳邊,跟一樓別無二致,呈一種荒廢多年的態勢。程兵打開手電筒,一道光柱射向對面牆角,程兵頓時被眼前的一切驚得目瞪口呆——

  那蛔記]比小徐狗場裏的大多少,裏面關着的不是狗,而是五個四五歲大的孩子!

  跟樓下一樣,四個男孩站在最前面,把唯一一個女孩擋在身後。

  包括女孩在內,所有孩子都只穿着一條內褲最前面的男孩面黃肌瘦,看着比老於還單薄,肋骨也支出來,但肚子卻病態地微鼓。他的眼神中帶着生澀的敵意,看到眼前是兩個陌生男人,他跟程兵和馬振坤一樣,也愣住了。

  兩雙大眼瞪着一雙小眼,男孩的眼珠滴溜溜轉了幾圈。

  馬振坤把手指比在嘴前:“噓……”

  這男孩突然嘴角一歪,程兵心中暗叫不好,果然,男孩咧開大嘴嚎哭起來。這哭聲迅速傳染,二樓一片哭天喊地之聲。

  “有人上來了!都拿着開山刀!”

  廖健急切呼喊。

  話音剛落,那個坐在主位的男人已經衝到了二樓,明明上一秒還有光線,走上來後二樓突然一片黑暗,他眼睛一花,連忙準備往下退。

  廖健的望遠鏡調到了最大倍數,能清晰看見男人的目光由凶神惡煞變得迷惑。

  廖健瞳孔猛地一縮——

  馬振坤的黑臉無聲、鬼魅地出現在男人的肩頭。

  隨着一聲叫罵,男人如被炮擊般彈開,失去重心,直直摔向樓梯,後面幾個跟上來的男人一愣,慌忙接住自己的“大哥”。

  “別動,警察!”

  程兵的聲音震得每個人的耳機都發出了蚊鳴聲,後面幾個男人更似遭到重擊,手中的武器七零八落扔在地上。

  “大哥”喫了癟,反手握刀還要往上衝,回頭一看,那女人帶頭,其他人早已四散而逃,從不同方向離開廠房,朝大門衝去。

  “老廖!”程兵眼睛都紅了,“這是個人販子窩,報警!”

  話沒說完,耳機裏已經傳出廖健沉穩的聲音。

  “您好,我們位於香山和大石壩之間的鄉道20公里處,這裏有一個拐賣兒童的人販窩點……”

  廖健的信息告知了一半就不說話了,他如欣賞一部默劇大片般,看着廠房內發生的一切。

  女人帶頭,來不及打開鎖頭,把廠房大門拉出一個縫隙鑽出去,接着便再也見不到蹤影,跟着他的三個男人不信邪,又鑽出去一個,也沒了聲息,就像直直衝進廠房外的泄水渠,連落水聲都沒留下。

  剩下兩個男人發現情況不對,馬上繞到後牆準備翻牆而出,只見那隻五分鐘前還忠心耿耿的看門犬直衝上去,咬着他們的敏感部位把他們生生拽下了圍牆。

  “帥!爽!”

  廖健在爛尾樓頂層兀自揮起拳頭。

  他其實看不真切,不知道廠房門口的鬥法有多激烈。

  蔡彬一直守着大門,聽到廖健的提醒,他渾身的力量都積蓄在四肢,就等不法分子出來之後一舉拿下。大門鐵鏈攢動,他直接上前一步,腦海中已經構劃出採用哪種擒拿方式——沒想到,出來的竟然是個女人!

  蔡彬只愣了零點幾秒,接着就做出頗具思考的一擊,他單手擎住女人的後脖領,腳下輕輕一拌,女人就應聲倒地,與正常的擒拿相比,這樣做的好處是,女人不會衣冠不整,衣服還是把該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

  蔡彬動作迅速,馬上把女人壓在地上,抽下鞋帶就在背後反綁住她的雙手,她的重心四散,別說繼續逃跑了,想站起來都得費很大力氣。

  聽不到女人的聲音,鐵門那頭久久沒有動靜,蔡彬掐住女人的嘴,指了指門裏,女人心領神會,喊了一句:“出來吧,安全!”

  鐵門再次響動起來,那黑影剛鑽出來,蔡彬就側向面對鐵門,接着收縮腹腰肌羣,借腰轉的力量,右腿在平地掃堂,激起灰塵的同時直擊對方的腳踝。他的足弓和前脛如鞭子般準確抽中來者的左腳,強大的力量直接帶着來者的左腳擊中右腳,就是說,來者失去平衡跟蔡彬沒多大關係,他是自己把自己絆倒的。

  蔡彬剛剛抽出另一隻鞋上的鞋帶,還沒來得及給男人捆住,鐵門又翕動起來。他發了狠,瞄準位置,支起了肘——如同豺狼的利爪和虎豹的尖齒一樣,這是人類進化出的,獨屬於自己的攻擊器官。肘部發力,跟甩動拳腳一樣方便,且大臂小臂形成三角支撐,力傳導非常通暢。這裏只有一層薄薄的皮膚,除了頭部,是全身軟組織和肌肉最少的地方——一言以蔽之,這地方就是用來打架的。

  但在三大隊接受培訓時,教官明確說道,不到萬不得已,對方沒有起殺心,千萬不要採用肘擊,輕則寫檢查,重則進去待一段時間。

  進去?待一段時間?彈指之間,蔡彬還有空嘲笑自己一下:我進去待過,那可不止一段時間……

  沒有絲毫猶豫,蔡彬抬起右肘,準確地打中了男人肩膀和脖頸交界的脊骨。

  眼看着男人如蛆一般在地上蠕動,蔡彬手握鞋帶,等待下一位出逃者。

  然而,他面對的不是抱頭鼠竄的犯人,而是一抹閃爍的寒光。

  對方拿刀了。

  蔡彬迅速把鞋帶兩端纏繞在手腕上,面對對方慌不擇路的突刺,他冷靜地露了個破綻,挺出胸膛,對方果然上當,朝着蔡彬身體中央一記劈砍,蔡彬身形馬上後撤,雙手把鞋帶抻出最大限度,向上高舉,對方的刀輕鬆劃斷鞋帶,這沒什麼阻擋的命中讓對方措手不及,重心不穩直接晃了個趔趄。

  對不起了。蔡彬在心裏說。

  他飛起一腳,直直命中對方的要害部位,這一下蔡彬用了全力,來者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起來。

  三個人,三雙手,三對腳,怎麼才能把他們都捆住呢?

  蔡彬如大戰得勝的將軍,放肆地讓自己思考起這細枝末節,突然,他只覺得肩膀喫痛,回頭一看,那女人竟然站了起來,她不但不跑,反而跳到蔡彬背上,一口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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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估計這兩個男人裏有一個是她的相好——或者兩個都是。

  這一口,就是逍遙法外和認罪伏法的區別,女人咬得非常使勁。蔡彬疼得大喊一聲,只覺得一塊碎肉正在和自己的肩膀脫離。他猛地一抖肩,剛想反制,卻看剛纔那個被肘擊的男人也晃晃悠悠站起來。

  蔡彬心裏一緊。

  剛剛應該再用點力的。他想。

  這時候切忌心緒紊亂,敵人很多,也要挨個解決,蔡彬準備處理身後的女人,這次,他不打算再顧忌性別,卻感到身後勁風劃過。

  蔡彬覺得後背一輕,肩膀上的刺痛感消失了,轉而變成綿長難忍的持續疼痛。他側過頭朝後一撇,那女人雙目無神,緩緩從身後滑落。

  接着,她身後露出廖健如臨大敵的臉。

  廖健雙眉一緊,朝着蔡彬扔出手中的望遠鏡,兩個人的配合不言自明,蔡彬猛地一低頭,那望遠鏡徑直擊中男人的脛骨,剛剛爬起來的男人一聲沒吭,如麻袋般聲音厚實地砸在地上。

  “質量真不錯。”蔡彬擦了擦鏡頭,撿起望遠鏡遞給廖健,看着廖健同樣沒拴鞋帶的兩隻旅遊鞋,兩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門突然又響了。

  “小心!”廖健喊了一句,把蔡彬擋在身後。那兩個人明明奔後院牆去了,怎麼又回來了?。

  廖健手持望遠鏡,蔡彬迅速拾起地上的刀,兩個人都聚精會神呈防禦姿態。

  沒想到,鐵門裏鑽出來的不是人,而是那條剛剛還凶神惡煞的看門狗!

  看到兩個人,它歡快地搖了搖尾巴,接着,小徐又從門裏走出,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兩位兄弟。

  “下面是本臺特駐特警大隊記者從一線爲您發來的報道。”

  湘A酒店,頂層套房。

  房間裏已經沒有其他人,只有老於和老幹子分坐沙發兩角。

  晨間新聞正在播放昨晚的特別行動,記者的鏡頭隨着警車轉動,進而停在那個丁字路口。警燈閃爍中,五個黑影訓練有素鑽進一輛出租車,疾馳而去,因出租車沒開車燈,車牌照得不真切。但那黑影中的兩位,無疑便是程兵和馬振坤。

  鏡頭切換,先是四男一女被鞋帶綁在廠房一層大廳的鏡頭,緊接着,在特警的護送下,五個孩子身披毛毯,依次被帶入警車。

  敲門聲響起,老幹子識趣地關上電視,打開房門,程兵和馬振坤跟着他站在老於面前。

  老於沒抬頭,土槍放在茶几上,他把玩着,把土槍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帶感情地問道:“東西呢?”

  程兵不假思索地回答:“什麼也沒拿到。”

  馬振坤一抬頭,正好對上老幹子陰冷的目光。

  老於突然暴起,一槍托就砸在程兵的腦門上。

  “你們是警察?!”

  臥室房門被踹開,十餘位彪形大漢魚貫而出,程兵和馬振坤沒有任何逃出生天的機會。

第七章 暗路

  確認了,昨夜的“投名狀”就是個圈套。

  到底是個圈套好?還是知法犯法好?馬振坤不知道該不該收回爛尾樓上那句話。

  來者沒有熟面孔,都不是上次來到套房時見過那些人,在普通人眼中,他們更加凶神惡煞,更像是打手。不過,兩位前刑警對這種邪惡之氣向來免疫,在他們眼中,所有法外狂徒都比自己低一等,他們不會怕,只覺得這些人更難對付罷了。

  人數佔比是10:2,這次一定要取巧了,就連警校那些王牌教官也做不到一打五。聽程兵說起過,老於年紀輕輕坐到這個位置,就是因爲下手黑,他收納老幹子成爲軍師,靠的就是把老幹子原來的老大做掉,他不殺人,只折磨人,聽說那老大走的時候,在長沙再無落腳地,還瞎了隻眼。

  手下的弟兄一定跟老於一脈相承。

  聽到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時,馬振坤早就開始構思,如果談不妥——看老於的眼神,這事大概率會發生——該以什麼形式金蟬脫殼。從大門走是不可能了,想着想着,他的目光瞥向套房窗外,那裏向外支出了一個放置雜物的空間,一看就是後來自制的,同樣被防盜柵欄保護着。

  經過訓練的人,鉚足勁一拳能打出三到五倍自身重量的衝擊,這樣的擊打重複數十次,方能折斷柵欄。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柵欄受損的同時,手骨也將承受相同的傷害,手指骨骼的硬度跟不鏽鋼可沒法比。就算手能撐住,老於手下的壯漢們也不會給兩個人這樣的時間。

  馬振坤忽然靈光一閃。

  橫向不行,可以縱向!

  這種雜物臺和建築的連接往往採用榫卯結構,幾根交錯的鐵釘承載了絕大部分重量,頂樓承受的水汽最多,鐵釘肯定發鏽,兩個人趁亂鑽進雜物臺,用力跺蹦,腿部肌肉加上自身重力,動量高於拳擊,起死回生的機會大了很多。唯一要考慮的,就是和雜物臺一起從三層掉下去會摔成什麼樣。

  摔骨折也比在這兒受折磨要好。

  馬振坤不動聲色地朝窗戶的方向靠了靠,可老幹子接下來的動作讓他的腦門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老幹子直接站到窗邊,朝外面看了看,似乎窗外正走來一個不自量力的可憐人,他輕聲嘆口氣,手隨便指了指,兩個打手就站在窗邊,還拉上了窗簾。

  神經突觸工作的速度往往超脫時空的禁錮,剛剛這次思維層面的博弈僅發生在一秒之內。

  就這一秒,馬振坤敗了。

  老幹子回到牀邊,啪啪幾下關掉了房內所有燈,燈臺是對稱的,靠牀的兩側各有一個老式點唱機般的旋鈕,他又擰開其中一個,牀頭燈幽幽亮起,昏暗的光線下,程兵和馬振坤只能看到老於明暗相間,看不出任何內容的面部。

  此人臉上沒有刀疤,只有青春期沒處理好形成的痤瘡坑,就是這張總讓人感覺稚氣未脫的臉,帶來的壓迫感前所未有。

  打手們全部隱入黑暗,他們藏匿得特別好,馬振坤幾乎聽不到他們的鼻息,敵暗我明的態勢讓他萬分焦慮,他強迫自己再尋出路。

  在他的估計中,程兵和老於會做如下交流。程兵說,怎麼可能,我是修空調的,我堂弟是開夜宵攤的,做這事,總得搞個正經工作打掩護,這在我們老家叫“麻雀”,來長沙半年了,還沒聽說你們這兒叫什麼。老於會說,別騙了,就是個套,試你們的,你們還真上鉤,你們剛去,警察就來了。那個窩點已經被你們打掉了,你們真不知足,還敢再來我這兒,當臥底真是不要命。程兵接着說,對吧,我們要真是警察,還敢再來你這兒報到?昨晚我們兄弟倆也是一臉懵,到了那兒都不知道偷什麼,總不能讓我們偷小孩吧?正想着呢,就聽到警笛聲了。你不相信我們,我們還不信你呢!

  程兵一定會和老於周旋一會兒,馬振坤需要立刻想出第二條離開的途徑,並在這斡旋的過程中確保這路徑的安全。

  嗡嗡嗡……這聲音是——排風扇!

  這臥室有獨立衛浴,老式賓館套房的排風扇往往放置在主臥的衛生間,因爲只有這一個,加上方便檢修,扇口會設計得很大,可供維修人員通行。

  馬振坤盯上了靠牆放置的扶手椅,新計劃如參天大樹從他腦中生長出來。

  他可以佯裝累了坐在椅子上歇一會兒,趁兩個人溝通,偷偷把椅子朝衛生間門口移動,局勢一觸即發時,他迅速把扶手椅搬進衛生間,招呼程兵進來,兩個人鎖好門,站在椅子上卸下排風扇,等門被撞開時,他們已經鑽進了排風管道……

  咔嗒。

  衛生間門打開了,兩個黑影走出來,就站在門口。

  馬振坤的心徹底涼了。

  如此周密的安排,不像是老於一個人能想出來的。

  他第一次正眼看那個老幹子。

  這不是個一般人。

  老幹子輕咳一聲,打破了僵持的局面:“於哥問你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啞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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