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了
就在高璋眯起了兩眼,思考對方的目的之時,就看到了那隻原本一直都在整軍的騎兵,開始緩緩地動彈起來。
最開始的時候,只有立身於高臺之上的高璋才能夠關注得到。
可是隨着這三千禁軍鐵騎麾下的座騎由自由漫步,開始變成小跑時,蹄聲漸重,漸密……
此刻,朱勔那輛六馬拉着的大車不遠處,一位騎着騾子的騎兵若有所覺地扭頭朝打量向身後。
目光沿着地平線朝着後方橫掃過去,很快,就看到了一抹十分豔麗的紅色,在眼中閃過。
剛剛晃過去的視線,又下意識地掃蕩回來,下一刻,這位統兵將領的兩眼瞪到了極致,瞳孔卻縮到了針眼大小。
“大,大,大……”
“大什麼大?”身邊不遠處一名將領不耐煩地轉過了身來喝問道。
下一刻,他也同樣瞪圓了眼珠子。“大,大王,大王……”
朱勔正在看着正前方兩裏外戰況十分激烈的戰場,當聽到了一聲又一聲的呼喚之後。
終於不耐地扭過了頭來,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遠處側後方的地平線上,彷彿有紅色的大潮,正在朝着這邊似緩實疾的湧來。
隨後,就是那猶如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烏雲翻滾滾帶來的呼嘯聲,從一開始的若隱若現,到變成在耳邊炸響,令自己的車架都開始隨之微微戰慄的驚雷。
“擂鼓!援軍已至,大宋必勝,朱俦赝觯 �
高璋再一次舉起了那柄師尊趙佶賜給自己的尚方寶劍,斜指向天,發出了稚嫩而又高亢的吼聲。
下方,數十人,過百人,成千上萬人,在那一聲接一聲的歡呼與怒吼聲中。
紅色的浪潮,猶如驚濤駭浪般地朝着這邊狂湧而來,那支數目足足有三萬的朱氏佘姟�
又哪裏能見過這種成千上萬的鐵騎突擊的畫面。
方纔還滿臉猙獰與興奮的朱勔,這位大吳國的國王,只看了一眼,臉上就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第四百四十四章 戰後的高璋
直到這個時候,那原本利用各式各樣的車子製作而成的木質城防,終於被那些有着建功立業雄心的將士們推開。
隨後他們就衝進了距離木質城防不過十數步的溪流中,然後趟過了這條只能淹到他們膝蓋的護城河之後,朝着那些已經開始四散的朱氏佘娧跉⑦^去。
而衝在最前方的,正是那臥龍鳳雛組合中的童臥龍,啊不……童智勝。
這位經常自吹自擂有萬夫不擋之勇,可是在東京汴梁,除了喝酒喫肉耍拳,與陸謙等人練習刀兵槍棒之外,再無用武之力的童智勝。
此刻當真像是一位殺神般,披掛着全身重甲的他,哪怕是僅僅站在那裏,都不比普通將士騎在馬背上矮多少。
在他趟過了那條溪水之後,手中那條方便鏟,生生就被他當成了一根棍棒,直接開始橫掃起來。
幾下子,身邊丈許,再沒一樣可以站着的活物,哪怕是方纔跟隨在童智勝身後邊不遠處的披甲親隨。
也都生生給嚇得小臉煞白,恨不得爹孃給自己多生兩條腿。
離這個上頭之後根本就不會管友軍死活的粗鄙武夫再遠一點。
高璋默默地看着那童智勝走到哪裏,哪裏就會是一片空白,忍不住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算了算了,他高興就好,反正劉法將軍率領那三千鐵騎出現的那一刻開始。
勝利的天平就已經直接掉在了自己的腳邊,不會再有朱勔任何翻盤的可能性。
只是,在面對着養精蓄銳的這三千禁軍鐵騎的追擊,這三萬殘兵,怕是撤回蘇州都會十分的困難。
若是乾脆利落的投降倒也罷了,可倘若那些殘兵敗將四散於野……
高璋的眉頭不禁一皺,這裏的這些士卒,不論是官兵還是俦啥际腔钌娜耍鞘謨炐愕膭趧恿Α�
更何況,這是內戰,有必要爲了建功立業趕盡殺絕不成?當然沒有那個必要。
……
劉法一手牽繮,一手倒提着手中那杆大槍,舉目遠眺,此刻,之前還殺氣騰騰的朱氏叛軍,現如今已然猶如一般散沙般的四散而去。
而自己麾下的三千鐵騎,已經按照之前的軍令,以百人爲一隊,開始分劃切割,令敵方無法聚攏成團,形成有效的抵抗。
只是令劉法遺憾的是,那輛巨大的馬車,此刻正孤零零地停在戰場上。
那用以黃色綢緞爲主裝飾的吳王車駕上,已經沒有了人影,就連拉車的六匹健馬亦是一匹也沒剩下。
身邊那兵刃猶自在滴血,氣喘吁吁的劉錡忍不住遺憾地搖了搖頭。
“沒想到那朱偬拥猛斓模瑢④姡屇⿲⑷プ钒伞!�
劉法抬起了頭來,打量着那些此刻都目露殷切的將領正要開口,就看到了遠處有位揹負着靠旗的騎士正朝着這邊疾馳而來。
很快,這位傳領的騎士滾鞍下馬,朝着劉法恭敬一禮,遞上了一封手書。
當他打開了手令,仔細地瀏覽了兩眼之後,不禁心中一動。
這才抬頭朝着那遠處望去,此刻那高臺之上已經沒有了高璋的身影。
“將軍,將軍?……”
“劉錡,你領五百弟兄,沿主道向南追擊,不過追擊不得超過十里,敢有違令者,斬!”
“啊?”劉錡剛剛露出滿臉的喜色,就被後半天句話說愣在當場。
“還不快去。”劉法面色一沉,很有氣勢地瞪起了珠眼珠。
劉錡心中一凜,朝着劉法恭敬一禮之後,點齊人馬,沿着那主路,開始向南追擊而去。
一干禁軍將校,雖然沒能看到那來自於神童狀元的手令。
卻也已然明白,這位劉法將軍之所以會如此下令,怕是與那位神童狀元的手令有着脫不開的關係。
可問題是,劉法這位向來與上級關係相處不怎麼和睦的西軍悍將,似乎真的覺得對方說得很有道理,這可就有意思了……
劉法卻沒有向這幫子部下將校解釋的意思,催促着這幫子粗鄙武夫們趕緊去收束人馬,準備開始打掃已經沒有了廝殺聲傳來的戰場。
而劉法則拔轉了馬頭,打馬開始朝着那高璋所在的方向疾行而去。
這位神童狀元,交給自己的那封手令寫得十分的清楚。
那就是告訴他劉某人,追逼過甚,興許有機會抓捕住那朱勔,但有很大的可能讓對方逃掉。
重點是那些四面八方逃散而去的敗兵殘卒,很有可能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對於大宋江南的村寨百姓們造成巨大的危害。
所以,高璋覺得,朱勔麾下的兵馬都已經被打殘廢了,連他這位吳王都落荒而逃。
即使逃回到了蘇州,肯定也只敢收攏殘兵敗將,龜縮在蘇州城內死守。
而如此一來,朝廷的平叛軍隊,只需要對付蘇州城內的朱氏叛軍。
而不會因爲鎮壓朱氏叛亂,而令整個江南地區的百姓都遭受池魚之殃。
……
這樣一封寫得條理分明,字字句句都在爲了江南百姓考慮的手令。
這讓出身寒微,生生憑着戰功,才搏出今日地位的劉法內心大受震動。
他着實沒有想到,這位才十一二歲的宣撫使,考慮問題,居然已有了這樣悲天憫人,爲百姓着想的胸懷。
只是,作爲一位大宋的官吏,這麼心慈手軟,那你日後主政一方,又如何下得去手呢?
哪怕是有太尉高俅當爹,官家對你青睞有加,怕你也難有作爲……
劉法驅策着座騎,朝着這邊疾行而來,遠遠的,就看看到了此刻不遠處,那個穿着紫袍的小小身影,正在那邊指來劃去。
而他身邊的那些人,此刻正在給那些被送過來的傷患們包紮着傷口。
至於那些已然亡故的將士,這位才十二歲的翩翩美少年,卻親自上前,來給那些陣亡的將士們整理衣襟和儀容。
並且還要求把每一位陣亡將士的姓氏,籍貫,盡數記錄下來,任何一人都不許遺漏。
此刻,附近圍觀的那些將士們越來越多,卻沒有人敢,也沒有人願意去打擾這位名震天下的神童狀元的舉動。
只是此刻,不論是來自諸州府的州兵鄉兵,又或者是隨行南下的禁軍,或者是那些與劉法一同星夜馳援而至的禁軍鐵騎。
都沉默而又感動地看着這一幕。
第四百四十五章 保家衛國,永垂不朽
高璋默默地做着這一切,一旁的楊都知,從最開始的震驚,到頻頻相勸,直到現在主動去幫高璋清理毛巾,送來白布。
這位楊都知很清楚,這位狀元公絕不是在演戲給誰看,只是他想要這麼做而已……
那炎炎夏日的風,拂過雲端,拂過山野林間,拂過大戰之後疲憊的將士們,亦拂過那一張張已然失去了生氣的面容。
劉法呆愣愣地看着高璋在那裏重複着,站起身來,朝着跟前的死者一禮,然後單膝跪地,開始給死去的將士,整理衣襟,清洗面頰……
此刻,已然有不少的將士,已是淚流滿面地拜倒在地。
高璋,乃是有科舉起來,以十一之齡成爲狀元的神童。
大宋立國以來,揚文抑武的風氣,百餘年來,一直沒有任何的改變。
可偏偏,高璋這位大宋文人的表率,堂堂從四名的文官,此刻,卻在爲這些連正式兵卒都算不上的鄉兵、州兵整理遺容。
那周正而又沒有半點敷衍的恭敬行禮的畫面,此刻,已然深深地銘刻進了在場那萬餘州兵、鄉兵,禁軍騎兵的靈魂深處。
那些各州府的將校,從一開始的懵逼到之後的震動,一直到後來的複雜。
不知何時,已然下得馬來的劉法,就站在那距離高璋十數丈人,默默地看着渾身已然讓汗水浸溼的高璋。
直到他收拾完最後一位陣亡將士的遺容遺體起身轉向,這才大步上前,恭敬而又顯得敬畏的一禮。
“末將劉法,參見高宣撫。”
“劉將軍來得正好,今日若非是劉將軍率軍來援及時,怕是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不敢當,高宣撫如此年少,卻能夠在沙場血戰之時,親冒矢石以身作則,實在是令末將汗顏……”
看着這位面容沉肅而又諔┑膭⒎▽④姡哞澳樕下冻隽说坏男θ荨�
伸手握着對方那滿是老繭的大手搖了搖,這才轉過了身來,看向那些密密麻麻地佔據了自己視線的將士們。
看到了這一幕,高璋朝着那許指揮使招了招手。
“許指揮使,這裏乃是常州望亭鎮南,應該是屬於常州境內。”
許指揮使恭敬地禮,好奇地反問道。
“正是,不知狀元公有何吩咐?”
高璋抬起了手,指向了今日設立陣地的那處依山之地。
“本官想要花錢,在這裏買下十畝地,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許指揮使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答道。
“當然不會有問題,只是狀元公您買這片荒地做甚?”
高璋抿了抿嘴,目光掃過在場的人們,深吸了一口氣朗聲喝道。
“本官意欲在這裏立上一塊石碑,把這些在此陣亡的將士們的姓名,籍貫,年齡,盡刻於石碑之上。
以供後人憑弔,也好讓這些將士們的子子孫孫知曉,他們的父輩,祖輩……
爲了保家衛國,爲了江南百姓得以國泰民安,在此獻出了他們的性命。”
“……”沒有人說話,可是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張開了嘴,彷彿想要表達些什麼。
只是那一雙雙熱切的目光,全都死死地落在那個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官袍,整個人顯得有些狼狽的少年身上。
“富安,拿筆紙來。”
隨着高璋的這一聲呼喝,富安扯起嗓子大聲地答應了一聲。
不大會的功夫,幾名高璋的親隨就抬來了一塊木板,還有一張長長的宣紙。
接過了那杆飽蘸墨汁的毛筆之後,高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的是標準而又帶着歷史厚重感的漢隸。
此刻,就站在高璋身邊的劉法,愣愣地看着高璋在那張宣紙之上,筆鋒猶如刀刻斧鑿般,寫出了一個個力透紙背的字跡。
“保……家……衛……國,永……垂……不……朽……”
“保家衛國,永垂不朽……”許指揮使愣愣地看着這八個大字,沒來由的,兩眼也開始泛紅。
掃了一眼那些立身於遠處,頻頻朝着這邊張望不已的鄉兵、州兵將士們,許指揮使低聲地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扯起了大嗓門,大聲地咆哮起來。
“狀元公要爲爾等刻碑題字,讓天下人皆知:保家衛國者,永垂不朽,你們這幫傢伙,知道不知道,這可是文曲星寫給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