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但聲音沒有散發出來。
不是因爲凍湖的水太冷。
而是顧慎的最後一刀,正好從這裏抹過——
一縷整齊的血線,從脖頸之處浮現,這一刀,已經將他的腦袋與脖子徹底分開,如今之所以看上去“完整”,只是因爲他還躺着。
韓當眼瞳中的漆黑,逐漸消散,他的意識在迴歸。
之所以會這樣,並不是因爲他的意志足夠強大,戰勝了“失控”。
只是因爲……他快要死了。
韓當的【真言】先崩潰了,此刻的他支付不起【真理】的代價,所以他迴歸了殘酷的現實世界,那瀕臨崩潰的精神,僥倖回到了短暫的清醒。
漫長的一生,如走馬觀花一般在腦海之中浮現。
只是。
失控者沒有回憶的資格。
在【雪弧恐校呀洴偭恕械挠洃洠瑹o論再怎麼回想,也只能延續到這裏……後面的畫面,便是斷斷續續,雷鳴,暴雪,凍湖,墜沉。
腦海之中,只剩下殘缺的,破碎的畫面。
韓當瞪大雙眼,想要抬頭,他下意識想要尋找自己老師的身影……
然而這片凍湖太冷清。
什麼都看不到。
他抬起分離的頭顱,最終只看到一個杵刀而立的年輕人。
“顧慎……”
韓當奇蹟般的從喉嚨裏擠出了模糊的音節。
他嗚咽着開口。
下一刻。
顧慎一刀砍碎了這顆腦袋,他收回【真理之尺】,長長吐出一口鬱氣,在凍湖的黑暗之中,咿D着“冬之呼吸”,感受着這萬里無人的死寂,平復使用【真理】帶來的副作用。
【真理】這種東西,每一秒都是巨大消耗。
他的精神,已經瀕臨透支。
幸好韓當先撐不住了,否則這一戰結束,自己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看上去這麼“輕鬆”,透支帶來的副作用,至少需要靜養半個月才能恢復。
盤膝坐在冰冷的礁岩之上,顧慎緩了一緩,恢復力氣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出“神蹟之銀”,將“魔鬼”重新封印。
這武器的可怕之處,他已經見識到了。
即便給自己施加了暗示,不可過多使用……但每一次持握,仍然會因爲快感,而產生動搖。
他甚至在剛纔的對決之中,生出了一種暗暗的期盼。
他希望韓當支撐地久一點。
自己就可以持握【真理】的時間更長一點。
“沉迷這個鬼東西,是會害死人的。”
趁着自己還保存着理智,顧慎連忙將戒尺重新封印了起來。
然後,他抬起頭來,望向凍湖上空。
按照先前約定,在【稚童】爆炸之後,他需要在五分鐘內返回地面,給予安全信號。
只是顧老爺子他們一定想不到。
【稚童】爆炸之後,韓當並沒有死……
自己需要先處理韓當。
如今這一架打完,早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少個五分鐘,上面那幫人應該快擔心死了吧?
“已經過去很久了,他們應該也不介意再久一點。”
顧慎沒有急着上浮。
他坐在韓當屍體之前,開始提取“天鞘碎片”。
韓當的肉身之中,還殘存着大量的碎片!
現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趁着這些碎片還有活性,抓緊時間提取出來……有了這些碎片,這一戰的收穫,便抵得上兩洲執法者在苔原地區辛辛苦苦打了一個月的戰果。
就在顧慎準備提取碎片之時。
他的心頭,忽然浮現出了很奇妙的感應。
顧慎下意識抬頭,望着【稚童】爆炸的初始位置,那是【碧王權界】的沉潛區域……
一道沙啞的,微弱的聲音。
從那裏傳蕩,然後來到了顧慎的心海之上。
“你就是……”
“鑰匙?”
……
……
第九十章 守護終身的祕密
凍湖幽暗的地底,在【稚童】爆炸之後,只剩下彌散的死寂氣息。
顧慎沒想到。
自己還能聽到其他聲音。
他猛地抬頭,望向聲音傳來之處,那是【碧王權界】懸停的方向,在天鞘武器暴風釋放之後,那兒已經被一片黑暗漩渦所徽帧�
一具殘缺的,衰敗的身軀……在漩渦之中漂浮着,這具殘軀的主人渾身綻開了不知多少傷口,他的鮮血都已經流乾了。
此刻凍湖內的湖水沖刷。
開裂的血肉,隱約發白。
他已經流不出更多的血液了。
景山言還活着!
顧慎瞬間向着聲音所在的方向掠去,他看見這具枯敗殘軀之後,眼神之中閃過了不忍,“景老先生,您忍一忍……我這就替你療傷!”
韓當一直在用【真理】拷問景山言。
這位初代大審判長的肌膚,被撕裂又重補,折磨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的身軀之中,也被種下了數之不清的“天鞘碎片”。
不過。
面對這些拷問,他隻字未吐。
韓當所知道的訊息,都是通過“精神搜刮”強行攫取的,不過逆行倒施必有代價,他的精神力遠不如景山言那麼強大,所以得到的信息也是殘缺的。
景山言的身體裏,滿是天鞘碎片……這些碎片,無時無刻不在汲取着他的生命。
顧慎指尖沾染熾火,準備觸碰傷口。
“不……不必了。”
景山言的聲音沙啞而堅決。
他看着顧慎,擠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年輕人,你不必浪費力量……來救我。”
顧慎沒有理會,強行把景山言身上的“天鞘詛咒”,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對他而言,這並不算什麼。
做完這些,老人枯白的面色,稍稍好轉了一些。
但……他的氣息,依舊微弱。
“我已經不剩下什麼時間了。”
天鞘詛咒散去,那一枚枚碎片,也被顧慎提取而出,整個過程,景山言能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可他臉上一直沒有喜色。
“年輕人,何必做無用功呢?”
老人只是喃喃說道:“凡人終有一死,我的時間到了,你救不了我。”
“……”
顧慎無言以對,但沉默歸沉默,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是的,景山言說得沒錯。
他的時間的確不多了。
但這個時候,能拔除一枚天鞘碎片,老人家就少遭一份罪。
顧慎本以爲,景山言抗住了【稚童】的轟擊,或許還有機會搶救,可正當他的精神浸入景山言身體內後,他才發現,情況遠比自己想象得還要糟糕。
這個老人的身體情況,用油盡燈枯來形容,毫不爲過。
甚至可以說,韓當的【真理】拷問,算是續了景山言一命。
二十多年,他一直被囚在【雪弧孔钌钐帯�
他是唯一一個,可以在天鞘核心區,支撐二十年還活着的超凡者。
他的身體器官,全都老化地不成樣子了,如果沒有韓當的【真理】改寫因果,替他續命,他大概率已經死在了【碧王權界】潛沉的過程之中……
“您是怎麼知道我的。”
顧慎一邊提取天鞘碎片,一邊柔聲問道。
這也是他沒想明白的一點。
韓當竊取了景山言的部分記憶,知曉了自己的【鑰匙】身份,可這件事情……景山言憑什麼知道?
老人笑起來的眼角有很多皺紋。
他輕輕吐出三個字。
“賙濟人。”
顧慎一陣恍惚。
是啊。
自己在先前的盤點中,忽略了那個消失在五洲的老傢伙……
“兩年前,他來了一趟苔原。”
景山言並不像是將死之人,他看着顧慎,眉眼裏帶着柔和的笑,彷彿這裏並不是地底五百米的凍湖,而是某個春暖花開的溫泉。
“他告訴我,他要遠行,去一趟北洲……”
“他還告訴我,他找到古文會的【鑰匙】了,是個很不錯的小傢伙,名字叫顧慎……”
在景山言波瀾壯闊的一生之中,有相當漫長的時間裏,都在面臨着“煎熬”。
他放逐羣星,一人擔罪。
是什麼,能夠讓一個人,在【雪弧恐袌猿种两瘢�
其實,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虛無縹緲的信念。
“顧慎。”
景山言伸出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肩頭,他聲音顫抖地笑道:“我一直都想見你一面……承蒙命哒辗鳎揖谷徽娴娜珙娏恕�
顧慎眼神複雜,他伸出手掌,溫和地攏住老人的掌背,沒說什麼。
景山言劇烈地咳嗽起來。
顧慎渡送了一縷生機之火,但效果並不好。
生機之火,救不活必死之人。
景山言的生命,真真正正走到了盡頭……但他不畏懼死亡,他畏懼的是多年來的堅守沒有意義,此刻見到顧慎,這些年的等待和煎熬,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