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一曲終了,褚靈笑着問道:“明明肉身消散之後,我的精神還在深水區裏,明明知道我們以後還會再見……爲什麼我的心底,此刻還是感到難過?”
顧慎沉默了很久。
他柔聲說道:“或許是因爲,你並不能真的確定,我們還有下一次相見。”
這並不是一句溫柔的情話。
卻點醒了褚靈。
是啊……她終究只是一縷虛無縹緲的精神,沒有真實存在的肉身,想要“活着”,就需要依靠神祠山的“神井”,來積蓄源質,儲存能量。
可是“神井”並不穩定。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降生,是在什麼時候。
或者說……真的還有下一次降生嗎?
“原來是這樣啊……”
褚靈的眼神有些恍悟,她依舊在笑:“原來我的難過,是因爲我們的每一次離別,都可能是永別。”
“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至少這一次離別,不會是永別。”
顧慎認真說道:“我會竭盡全力,維護神祠山的秩序。等到我熔鍊火種,執掌生滅,我會給你尋找一個長存於世的‘肉身’,我會讓你真正的……活着。”
褚靈怔怔看着顧慎。
這番話,無論由世上的其他任何一人說出,她都會覺得好笑。
哪怕是最高席的那幾位神座,也一樣……
他們辦不到這種事情!
可如果是顧慎的話,或許他真的可以辦到……
“哎呀……我忽然變得開心起來了。”
褚靈臉上多了一些笑意,她感慨地問道:“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和其他女子都一樣啊,喜歡聽山盟海誓,喜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顧慎,你剛剛說的這些,算是……情話嗎?”
“當然不算。”
顧慎搖了搖頭,露齒笑道:“這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這是我未來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做到的事情。”
“好。我記住了,我的記性很好的。”
月光和瀑布同流,潺潺合鳴。
“拉鉤,上吊。”
褚靈認真凝視着顧慎,她伸出了小指。
只可惜,從這一刻開始,她的身軀開始羽化,羽化過程從指尖開始,她整個人在月光的照耀之下變得空靈,虛無……竟然就這麼化爲了一片一片的光羽,最後只剩下一件飄蕩的,單薄的紅白祭祀服。
顧慎伸出了手指,還沒來得及相印。
身旁的褚靈,就消散在了晚風之中。
他輕輕向前躍下,在瀑布之中伸出手掌,抓住了那件飄蕩在風中的祭祀古服,最終落入神祠山底的潭水之中……無數破碎的精神,在墜落的那一刻,沉入了深水區裏。
意識迴歸虛無的褚靈,睜開雙眼的那一刻,便看到了與她一同“墜落”的顧慎。
顧慎對眼前的虛幻女子,伸出了手指,笑着補充了後面半句未完成的話:“喏……拉鉤,上吊,一百年,不會變。”
……
……
“嘩啦啦啦……”
潭水之中,顧慎浮出水面,他的對面不遠處,尷尬地站着一道白衣倩影。
今晚是神女迴歸神井的時刻。
李青瓷很識趣地提早下山,一個人在神祠山下清掃,留給了顧慎和褚靈獨處的時間……可萬萬沒想到,她還是能撞見。
顧慎拎着褚靈的衣衫,爬出水潭,無奈笑道:“青瓷姑娘。”
“小顧先生……褚姑娘回去了?”
李青瓷看着這身衣衫,眼神有些遺憾。
這幾日,她跟隨褚靈學習禁忌古文,所得頗多,只可惜自己天資愚鈍,進境極慢,與褚靈沒法相比。
褚靈教,她學,速度緩慢。
她教,褚靈學,則是進展飛快。
幸好褚姑娘性子溫和,並不着急,否則她心中便要被愧疚之意填滿了……
“嗯。下次再見,恐怕要等一段時日了。”
顧慎咿D熾火,他身上散發出一陣熱氣騰騰的水霧。
身上的寒潭之水,在短短數秒,便被蒸發殆盡。
他的能力畢竟是“火”,修行到深海第八層,烘烤衣物,已是一念之間的事情,一念之後,顧慎的風衣便恢復乾燥,他看上去也不再如先前那麼狼狽。
“真可惜,還未來得及向褚姑娘道一聲謝。”李青瓷神情惋惜。
“你忘了麼,她是神祠山的神女……她無處不在。”
顧慎微笑着伸手,指了指高天之上繚繞的穹雲,“你真心想說的話,她一定能聽到。”
神祠山,如今是被褚靈的“意識”所覆蓋的。
“小顧先生……”
李青瓷與顧慎一同登山,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我想問一些關於‘占卜術’的事情……”
顧慎腳步一頓,神情古怪。
明面上,自己是千野大師的弟子。
可實際上,掌握占卜術的人,就只有褚靈。
倒不是畏懼付出“代價”,而是占卜術這門術法,實在不適合自己,自己的參悟速度很慢,而且占卜效果很差。
更何況,他如今有“鐲子”和“吊墜”兩件命咛籽b,大小瑣事,都可以通過這兩件封印物來預測……占卜術,反倒是顯得有些雞肋了。
“問吧。”顧慎調整了語氣,道:“我知無不言。”
“其實並不是修行‘占卜術’上的疑難……”李青瓷苦笑一聲。
聽到這,顧慎稍稍鬆了一口氣。
“因爲如今的我,還沒資格說自己遇到了‘疑難’。”李青瓷羞愧道:“在修行占卜術時,我的進展實在太慢。一枚古文,往往要參悟一整天……按照這個進度下去,就算褚姑娘真有耐心,我也不好意思一直麻煩下去。”
占卜術的學習,註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這就是放眼五洲,這麼多年,只有千野和源之塔“言先生”掌握禁忌術法的原因!
不是他們不願教,也不是其他人不願學。
而是他們教不會,其他人也學不會!
像褚靈這樣,橫空出世,並且快速掌握“禁忌術法”的,實在是六百年來唯一的特殊存在。
李青瓷望向顧慎,諔┑溃骸靶☆櫹壬绻襻嵋谏耢羯介]關,可否在平日裏……閒暇時間,抽一點點功夫,來傳授我‘占卜術’?”
李青瓷的意思很明確了……她想要暗下功夫,刻苦修行。
見顧慎不語,她連忙補充道:“如果您一直很忙,那麼無需理會我,當我不存在便可。往往一枚古文,我便需要學習很久,很久。”
這個請求,讓顧慎有些頭疼。
他不是不想傳授……而是他實在沒這個能力。
思忖片刻,顧慎問道:“青瓷姑娘,你可清楚……占卜術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我知道的。”
李青瓷聲音很小:“動用占卜術,需要奉獻‘肉身’。根據‘預見’未來的目標不同,所需要付出的肉身分量也不同……施術者會逐漸解體,整個過程是從手部開始,而且不可逆轉。”
微微停頓。
李青瓷喃喃道:“這個代價,褚姑娘先前便跟我說過了。”
“既然你知道……”顧慎沉聲道:“作爲大量動用‘祈願術’的施術者,你難道不清楚,這種禁忌術法的代價何其慘重嗎?”
她和褚靈,可不一樣!
褚靈可以一定程度地規避禁術的懲戒!
可她不行,一介凡俗,所有代價,都必須親身硬抗!
“青瓷不過一副殘軀,哪裏值得憐惜?”
李青瓷搖了搖頭,自嘲笑道:“您知道的,我本就活不了多久,如果死亡終將到來,那麼死於壽命殆盡,還是肉身解離……這還重要嗎?若能成功修行‘占卜術’,那麼小顧先生和褚姑娘不在神祠的時候,我也能夠幫到一些忙,或許有一天,我能夠看到外面的陽光呢,青穗還小,她總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默默站在背後的。”
聽聞此言,顧慎由衷沉默了。
“小顧先生……”
李青瓷再次開口,她的聲音被顧慎打斷。
“若真想修行古文,這些東西,你先拿着。”
顧慎從自己的淨土領域之中,取出了一沓子圖紙,這是林茨小城裏剩下來的“長生術”古文,具體的古文破譯,褚靈還在深海後臺進行着處理,這是一個比占卜術還要漫長的學習過程……可一旦掌握了“長生術”,那麼李青瓷最大的問題,就能得到解決。
沒什麼,比她殘破的生命,能夠得到延緩,更重要的事情。
以李氏的龐大資源,以及李青穗如今手上的權柄,不定期地從監獄所中拉出來幾個“死刑犯”,替姐姐續命,不算難事。
長生術流傳於世,執掌者所遇到的最大問題,往往是“貪婪”帶來的“恐懼”。
伊恩得到了“長生術”,欺世盜名,瞞騙世人,生怕讓其他人知道,自己在古文實驗室中研究着這般“起死回生”的禁忌之術。
所以他只能在黑暗中活,只能一個人活!
“這是?”
李青瓷怔了怔。
“這是‘長生術’的殘缺圖紙。”
顧慎直視着李青瓷的雙眼,他緩緩說道:“你之所以想要拼命修行‘占卜術’,不就是因爲你深感自己時間無多麼……現在,不妨想一想,究竟是選擇在有限的時間拼命燃燒,還是選擇讓自己燃燒的時間,變長一些。這兩種未來的權力,此刻在你手上,你可以自己選。”
“燃燒的時間……變長一些?”
李青瓷萬萬沒想到,這世上還有這種恐怖的禁忌術法,長生,是自己所理解的長生麼?
“這門術法,是真正的邪術。”顧慎平靜道:“你活着,就要有人死去……只不過這世上有很多人,本就該死,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以李氏的力量,大可以幫你解決‘後顧之憂’,你唯一要面臨的問題,就是對抗‘長生術’的代價。”
“等等,長生的代價是什麼?”
李青瓷忽然清醒過來。
每一門禁忌術法,都需要付出代價!
占卜是肉身解離,祈願是壽命燃燒……那麼長生的代價是什麼?
還有什麼,能讓“長生者”視之爲代價?
“目前我只知道……你會吸收‘亡者’的精神,你的精神海會被替死鬼的記憶塞滿。如果你活了太久,那麼你可能會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顧慎認真說道:“但我不確定,這是否是唯一的副作用。”
李青瓷背後,已經滲出了冷汗。
“抱歉,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顧慎遺憾說道:“其實我並沒有學會‘占卜術’,所以關於占卜術的修行,我幫不了你什麼……如果你想盡快學習占卜術,找我便是找錯人了。但我知道,這份‘長生術’殘缺圖紙,或許可以讓你多活一段時間。”
他並不希望,李青瓷就這麼死去。
她是一個好姑娘。
她應該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我……”
李青瓷有些混亂,她攥着圖紙,有些茫然。
顧慎問道:“如今的李氏,真的需要你如此燃燒嗎?”
長野的混亂,已經平定。
李青穗在高叔的輔佐之下,重振長老會綱紀,不斷清除異黨,同時收復前任家主留下的心腹,李氏可能會一步一步,展現出近百年來空前的“輝煌之姿”。
這種時候,李青瓷的付出,再怎麼賣力,也只是“迳咸砘ā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