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趙器輕飄飄吐出這麼一句話來。
“他們都說我是爛泥扶不上牆,只有你一直讓我不要妄自菲薄……”
趙器自嘲笑了笑:“事實上我知道,他們說得沒錯,我就是一灘爛泥而已,承蒙你高看我一眼,願意幫我。”
他淡淡道:“有個詞叫‘沉沒成本’……你幫了我這麼多,總不希望我就此倒下吧,這麼一道小小的門檻,攔不住別人,可偏偏我過不去了,就只能找你來幫忙了。”
風暴席捲。
坐在椅上的男人冷冷注視着趙器。
“你幫我,我幫你。我不在乎大都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只在乎我自己……就算是一灘爛泥,至少要有面牆能夠糊得住自己。”趙器微笑道:“你覺得,如何?”
在場的超凡者都隱約感到心悸。
風暴迴盪。
古神低語。
“趙器……你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啊。”
男人直視着那雙坦蕩自若的眼睛,許久之後,吐出了兩個字。
“僅此一次……成交。”
第九十六章 獅醒
十一點半的老城區,燈火零星,夜幕黯淡,與大都主城和江灘沿岸的繁華不一樣,這裏的燈火有舊時代的質感,像是用膠捲拍出來的電影,就連風吹過的聲音都顯得更加靜謐,空氣中彷彿有老歌流淌。
有人說,這是煙火氣,人文氣息。
但在更多不說話的人眼中……這是被時代淘汰的氣息。
只有秀人模特會專程來到大都老城區,其實也是爲了拍照攝影,放在自己的個人社交平臺上,彰顯獨具品味的藝術氣息,或者承接商務訂單。這些人拍完照片就走,快門按下之前,捧着咖啡倚靠老巷,笑得很甜,照片定格之後,他們只會風塵僕僕趕往下一個地點,想着早點拍完早點收工。
真正被時代淘汰的東西是不會被謾罵的。
真正的淘汰是遺忘,悄無聲息的退出舞臺,大家猛然想起的時候只會覺得詫異,或許有一秒鐘的遺憾,但轉瞬又會忘卻。
這座老城區在大家的記憶中已經不佔據什麼篇幅了……懷舊的人是無法在大都這座城市活下來的。
顧慎站在巷子街角。
他看了眼時間,忍不住扶額,心想自己一定是瘋了。
按照平常的作息。
這個時間點,自己應該已經休息了。
但烏鴉撥通了顧慎的電話,以朋友的身份,盛情邀請他來老城區喫一頓夜宵……一個聽起來毫無誘惑力的邀請,顧慎不知道自己腦子裏哪根筋抽了,竟然選擇準時赴約。
不出所料,那位提出盛情邀請的不靠譜傢伙還沒到場。
不會是要咕咕了吧?
“來了來了!”
夜幕那邊有人遠遠的揮手。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頭上戴着厚重的摩托車頭盔,一邊揮手,一邊試圖單手卸下頭盔,或許是因爲頭盔塞得太緊的緣故,試了兩次均以失敗告終……男人頭重腳輕的奔跑姿勢顯得頗爲滑稽。
最後宋慈雙腳一個急剎,做了個彎腰鞠躬的動作,低頭敲了敲腦門,悶聲道。
“帽帶勒得有點緊……你幫我拔出來。”
顧慎有些無奈,搭了把手,不得不說這頭盔還真塞的很緊,雙手扶正,用力一拔……
“啵”的一聲。
“喲嚯嚯……舒服了舒服了。”
烏鴉神清氣爽地吐出一大口煙霧,他嘴裏竟然還叼着一根燒到屁股的女式煙菸蒂,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護目鏡煙熏火燎的視野中騎車趕路的。
“煙是夫人賞我的,捨不得丟。”
宋慈雙手用力抖了抖頭盔,抖出漫天菸灰屑子,趁着這個功夫,他又對着菸屁股狠狠嘬了一大口,笑道:“你怎麼滿臉寫着不爽。”
顧慎怒道:“老子信了你的邪,在冷風裏吹了半個小時!”
“哎哎哎……這麼久嗎?掛斷電話後臨時辦了點事。”
宋慈撓了撓頭,“老城區跟江灘不一樣的,這個點大家都睡了,騎摩托車炸街這種行爲是要被人罵孃的,雖然我娘已經死了,不在乎被罵,但畢竟穿着這身西裝,算是代表夫人的臉面,缺德的事情還是不要做了……最後一段路我推車來的,剛剛把摩托車停在小巷外面。”
“來了就行,我也不算被騙。”顧慎輕聲嘆了口氣。
“這算什麼話!我一言九鼎的烏鴉是那種人嗎?”宋慈眉飛色舞道:“今晚敞開了喫,我請客!”
……
……
“來了啊。”
深夜十一點半,老徐牛肉麪館還沒打烊,不過也快了,老闆笑呵呵跟宋慈打招呼,“想喫什麼菜,我給你炒,待會就不接客了,最裏面給你留了個位置……”
宋慈嘿嘿笑了笑,他縮着脖子望了望店鋪二樓。
“別擔心……已經睡了。”
老闆小聲比劃道:“你別吵着她,不然……她會趕你的。”
宋慈連忙比了個瞭解的手勢,拽着顧慎小心翼翼坐在角落的小桌板前,他低聲道:“老闆娘不怎麼待見我,咱待會小聲點。”
顧慎笑了,“還不是因爲你平時做的那些缺德事?”
宋慈呸了一聲,嘀咕道:“我平時是逃單,但又不是沒人買單……又沒欠她一分錢,這婆娘整天沒個好臉色。”
“你怎麼知道,以前帶來的那些人,都會乖乖買單?”
宋慈冷笑一聲,伸出沙包大的拳頭,得意洋洋道:“喏,看到了嗎?有這個,就能讓人把單買了。”
顧慎有些無奈。
“來份牛雜鍋仔,再來份小炒肉,辣炒雞胗……”宋慈從頭到尾就沒打開那張倒背如流的菜單,一口氣點了三個菜,暗示意味十足地問道:“你瞅瞅還要加點啥?”
顧慎一眼就明白了這廝的意思:“不用了……這些夠了。”
“咳……你拿這種眼神看我作甚?”宋慈腆着臉笑眯眯道:“咱就是粗人,沒什麼高大上的愛好,平時也不樂意去江灘花冤枉錢喝三百一杯的洋酒,這邊的酒好喝,又便宜!”
“江灘的年輕人晚上喜歡喝清酒,那是瀛海區傳來的飲品,聽起來小資又典雅,你可以嚐嚐這個……”宋慈與老闆低聲交代了幾句,老徐從櫃子最裏面取出了一瓶裹着黑色報紙包裝神祕的長瓶,他低聲笑道,“純爺們就該喝這個!”
顧慎眯起雙眼,打量着眼前小小的一盅白酒,心想這酒比清桃酒吧裏的還要袖珍,這麼小一盅,一口不就喝完了?
對他這種三好青年而言,喝酒應該是最不擅長的事情,出於查案需求,上次他去江灘嚐了三百一杯的“大都會”,味道還不錯,沒有宋慈說得那麼不堪。
抱着試試看的念頭,顧慎舉杯一飲而盡。
一口下去,顧慎嗆了一嗓子,差點沒連鼻涕眼淚都噴出來。
這次的酒,與先前明顯不同,入口就極其辛辣,像是吞下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火,這股火焰順着喉嚨蔓延,直至將渾身都燃燒。
“你還真……猛啊。”
看着顧慎出洋相,宋慈沒忍住笑了。
他小小的抿了一口,輕聲道:“這一盅酒,是要慢慢喝,分上七八次,才能喝完的。”
“這是什麼酒?”顧慎感覺到一股熱浪直衝天靈蓋。
宋慈眯起雙眼,淡淡開口道:“這酒的名字……叫‘獅醒’。沉睡的獅子怒目而醒,喝完之後會感覺渾身有使不完的力量,名字已經不重要了,因爲獅醒在十年前就停產,喝一盅少一盅,我在老闆這存了好幾年,這是第一次拿出來與人共飲。”
他舉起酒杯,輕聲道:“獅醒的味道怎麼樣?”
深夜的睏倦之意,在小小的一盅酒前,盡數消散。
顧慎覺得有種奇妙的錯覺。
他好像正審視着自己……以俯視的角度,意識沒有一丁點的醉亂,反而是無比的清醒。
“我有種,終於醒來的感覺。”
顧慎喃喃道:“這酒很好,爲什麼會停產?”
“其實用停產來形容,並不準確,因爲獅醒從來就沒有量產過。”宋慈低垂眉眼,“它的配方只存在於一個人的腦海中,而那個人十年前已經死了。所以獅醒,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顧慎怔了怔。
宋慈取出自己那枚破舊的錢包,他從內側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笑道:“上次是真的尿急,逃單的時候還沒來得及給你炫耀呢……喏,老子的青梅竹馬,小陸,好不好看?”
照片被手指摩挲過很多次,已經泛黃泛舊到快生出包漿的程度。
照片裏的女孩面容模糊,微微歪斜着腦袋,露出湝的笑容,還有一顆虎牙。
果然……小陸就是師姐。
陸南槿。
想不到師姐平時這麼一個不夠言笑的人,小時候也有笑得這麼甜美的時候。
顧慎老老實實道:“好看……”
話音沒說完。
“當然好看!”烏鴉嘚瑟着把照片收回,滿臉寫滿炫耀地敲了敲桌子,道:“小陸是我的,不許多看!”
顧慎笑了笑,拋出問題:“好看是好看,可是爲什麼我覺得……她跟夫人,長得有點像呢?”
“……她們是姐妹,親生的姐妹。”
烏鴉又抿了口獅醒:“你可別想歪了,我喜歡小陸是一碼事,替夫人賣命,是另外一碼事,兩者之間沒有一丁點的關係。夫人把我從老城區帶了出來,我欠了夫人太多東西,沒什麼可以報答的,只有這條爛命。”
“爛命?”
顧慎瞥了眼烏鴉。
雖然不瞭解這個傢伙,但能做夫人貼身護衛的,必然是頂尖的超凡者。
“我欠夫人……還有整個陸家。”
宋慈的聲音在喉嚨裏醞釀,喝完獅醒後,他的嗓音沙啞地像是一頭野獸,這的確不是能夠量產的酒,因爲每一滴酒液中都蘊含着非凡的精神元素,會讓人誤以爲自己是清醒的……直至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哦……怎麼說?”
顧慎狀態極好,絲毫沒有受到“獅醒”的影響。
他小口小口的抿着酒盅,只是因爲這酒實在很烈,喝快了會嗆嗓子……自始至終,除了面頰略微有些發燙,再也沒有任何的不良反應。
酒精內的精神元素浸入腦海中,被熾火來者不拒地盡數侵吞,他纔是真正適合喝獅醒酒的人。
百盞不醉。
千盅不倒。
第九十七章 野狗
“老城區,獅子巷……就在隔壁三條街,走十分鐘,就能看到。”
烏鴉笑道:“獅子巷,聽說過沒?”
顧慎心神一動,緩緩皺起眉頭。
獅子巷,他還真聽說過!
顧慎在青河區的犄角旮旯里長大,本來就地處偏僻,而且還信息落後,基本上什麼大事都不知道……但偏偏獅子巷這個地名,他是有印象的。
福利院的無線頻道里播報過這個獅子巷地名,因爲當時的案件影響非常重大,所以接連播報了好幾天,這個新聞顧慎至今還有印象……剛剛登頂大都區首富榜首的某位大人物,在獅子巷遇刺身亡。
“從小時候開始,大都的冬天就很冷了,大家都不怎麼出門,但我經常在外面晃悠,那時候我總會聞到一股很奇異的酒香……本來想着翻牆越院偷酒,結果卻被人抓了個正着。”
宋慈難過地笑了笑,道:“那個男人倒是有趣,逮到了小賲s不生氣,還給我一口嚐了嚐……這酒辣得我鼻涕眼淚都出來了,他捧腹大笑,罵我是個慫貨,於是我又喝了一大口,喝完直接斷片,在那院子裏賴了一宿,反正是沒爹沒孃的臭小孩,在哪睡都一樣。”
“那個男人叫陸承,我管他叫老陸。”
宋慈聲音嘶啞:“我本以爲,像老陸這樣在老城區整天遊手好閒兜圈子的傢伙,應該是沒什麼出息的街溜子,年齡大了討不到老婆,只能當個無業遊民……直到那一天我翻牆過去,獅子巷的牆壁染滿了血,現場被上百個人圍起來了,我看到了一大堆的警察,醫生,律師,這些人吵得不可開交,老陸就靜靜躺在那些人的中間,身下是一灘不斷擴散的血泊。”
“再後來……他們把老陸帶走了。我在電視上看到,老陸是大都最有錢的人,這些人爭吵是因爲老陸的錢太多了,每個人都想從中分一點。”烏鴉望向顧慎,笑道:“你說……扯不扯淡?”
大隱隱於市。
這句話所有人都聽說過,但真正能像陸承這樣做到的人,又有幾個?
“老陸死了以後,有人罵我是掃把星,剋死了父母,又剋死街坊鄰居。”宋慈聳了聳肩,低聲道:“直到小陸來了以後他們纔不說這些話的,不是因爲他們心存善念不願戳人痛處,只是因爲小陸生得冰雪漂亮,一看就是鳳凰窩裏出來的,他們不敢隨便在背後說壞話。”
“小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