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大都老城區,停靠在電線杆上的羣鴉撲翅而起,掀起一片黑雲。
穿着人字拖的青年,雙手插兜,抬頭望天,就這麼漫無目的的,在這片“不受監察”的破舊城區踱步,轉彎,直行,再轉彎,一條死衚衕。
“差不多了……”
宋慈停下腳步,轉過身子。
他平靜注視着前方,在停步之後,小巷拐角處,緩緩走出了七八位披着粗布麻袍的身影,這些人看到宋慈,俱是沉默。
“諸位,可是太閒了,想找人切磋切磋,打打架,順便再去醫院躺一躺。”
宋慈靠在牆壁之上,面無表情道:“這些日子,一直跟着我,神神祕祕,鬼鬼祟祟……總算是願意出來一見了。”
這些麻袍身影,並無言語,只是沉默。
他們像是黃昏投落的影子,是夕陽灑下的餘暉。
而最讓宋慈覺得不安的是……
他對這些人,打心底生不出“怒意”。
換做尋常,他早就一拳頭砸出去了……可偏偏面對這些無言的跟隨者,他難以動怒,心中剛剛生出打一拳的念頭,便莫名其妙地煙消雲散。
“有屁快放。”宋慈沒好氣道:“再跟着我,我就不客氣了。到時候送你們去地底見冥王!”
“鸚集大人……”
麻袍身影之中,緩緩走出一位爲首者,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富有磁性,“您是不會對我們動手的,不是麼?”
“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喊我鸚集?”
宋慈眯起雙眼,冷冷開口。
此言剛剛出口,他便覺得呼吸都隱約變得困難起來。
他怔了怔,低下頭來。
這道影子開口所說的話語,似乎與自己的心跳相連……那生出的怒意,似乎都被無數的柔光所徽帧�
怒意,似乎消失了?
宋慈悚然而驚,這是何其可怕的一件事,這傢伙的言語,竟然能影響到自己的情緒!
很快,第二道身影也從人羣中站了出來。
“鸚集大人。”
他同樣聲音柔和地開口,滿面慈和地勸誡道:“在我們那裏……冥王是一個不祥的詞彙,您以後還是儘量少提爲妙。”
更恐怖的事情出現了——
“你特麼管老子?!”
這樣的一句怒罵,竟然只在宋慈腦海之中出現,他甚至沒法說出來。
餘暉徽帧�
宋慈沉默地攥攏了拳頭。
他看着眼前分散開來的一道道黑袍身影,嘶啞着嗓子問道:“你們……是誰?”
回答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在小巷的風聲中匯聚成浪。
帶着虔眨o謐……還有刻在骨子裏的狂熱。
“我們是光,是熱,是日出,是希望。”
“我們什麼也不是,我們只是謹遵聖光意志前行的倒影。”
“我們來自西洲,光明城。”
“我們……來迎接您歸鄉。”
……
……
第八章 不侍光明者
黃昏小巷,日落倒影。
聖裁者們站在小巷巷口,他們的麻袍隨風翻飛,餘暉在地上釘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歸鄉?”
宋慈神情陰沉,深深吐出一口鬱氣:“開什麼玩笑?老子是東洲人!”
大都神戰之後,他一直頂着“顧長志使徒”的頭銜行走。
可宋慈自己知道。
這枚信物,並非來自鬥戰……而是來自於光明!
光明城的那位神座,是顧長志先生的老師,因爲這一點,他對信物的力量,並不排斥……隨着身體與信物的融合,他的實力越來越強,這枚使徒紋章所散發出的光明氣息,便也越來越強。
這段時間,他總是會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
夢境之中,他會看到一座巍立在日落盡頭的高山,以及一面倒映酡光的紅湖。
整個世界,都一片安詳。
這是一場“美夢”,能撫平心中一切躁動!
但唯一讓宋慈感到不適的……便是這場夢境之中,隱約有聲音響起,那聲音聽起來十分溫和醇厚,但卻總是有意指引自己,向夢境中的紅湖走去。
紅湖的湖底,似乎有一座書樓。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缺心眼的人,把書樓建在湖底……
但宋慈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讀書。
一開始入夢時的靜謐,逐漸發生了變化,後來宋慈所看到的安詳之夢,越來越清晰,他很確定,這枚信物紋章一直在引導自己,進入湖底書樓看書閱卷……
幾次驚醒,宋慈都感到後背出了一身冷汗,大爲惱火。
這夢是什麼狗屁意思?
光明神座嫌棄自己沒文化?
“使徒大人。”
爲首的那位聖裁者,柔聲說道:“出生何處,並不重要,世人有千萬處初生之地,可卻只有一座終墟,您需要明白,您的終點在哪裏。”
宋慈聽完之後一頭霧水。
他撓了撓頭,看着這幫傢伙對自己沒什麼敵意的份上,沉下氣,耐着性子問道:“說人話!”
“您真正的家鄉不是東洲……”
那位聖裁者伸出枯瘦手指,指了指宋慈藏在上衣內襟的信物紋章,虔蘸鲜骸岸恰饷鞒前 !�
“???”
“我們接您回去,待回到光明城後,您便可以如願見到神座……而且還有機會通覽‘禁忌書樓’。”
聖裁者再度開口。
“停!”
宋慈直接打斷,他的耐心已經快消磨殆盡,皺眉道:“我對光明神座沒什麼興趣……對看書這件事情,更沒有興趣!”
“使徒大人……還請謹言慎行。神座大人與光同在,俯視五洲生靈,這裏發生的一切,他都看着在呢。”聖裁者再次出言提醒:“您似乎還沒有感受到‘光明’的玄妙,沒關係,等回到光明城……”
“砰!”
一道破裂之音,在牆壁之上炸開!
這一道聲音,嚇了那位聖裁者一跳。
他怔怔看着老城區斑駁的舊牆……宋慈隨手一拍,砸出了一張蛛網。
“我說你們這些傢伙……是聽不懂人話嗎?”
宋慈歪着腦袋,困惑地這羣麻袍信徒:“我是不是說了,對什麼光啊神啊書啊的不感興趣……你們來是想要這玩意兒的嗎?”
他拽下紋章,丟了出去。
爲首的那位聖裁者瞳孔收縮,抬起雙手,連忙接住這枚神賜信物,避免其蒙塵。
“這是神眷之恩!你怎可隨意拋離!”
他的怒吼聲音被強行中斷。
因爲下一刻,一枚拳頭就打在了他的臉上。
“轟——”
爆破氣流充斥在小巷之中,其餘幾位聖裁者看到這一幕,瞪大了雙眼,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能夠以肉身行動掀起音浪的怪物。
一拳!
僅僅一拳!
這位聖裁者的面部,便被打得凹陷下去,他噴出一大口鮮血,下一刻便嵌入了牆壁之中,煙塵在小巷之中炸開,宋慈瞬間打出無數拳,黃昏落日的餘暉在小巷之中沉沒,黯淡的星光落在破碎的牆壁之上,照不破這翻滾四濺的慘淡煙塵。
戰鬥在一秒內發生。
亦在一秒內結束。
“啪嗒……”
宋慈徑直向着離開的方向走去,他一腳踩在某位隱匿面容的聖裁者臉上,還刻意用力碾了一下,後者悶哼一聲。
這隻聖裁者小隊,全部被擊倒在地,有些則是被打入了牆壁之中。
“抱歉,我的行事風格比較簡單。我喜歡動手,不喜歡打啞謎。”
宋慈停住身子,望着七倒八歪的聖裁者,認真說道:“你們先前逼逼叨叨了半天……我大概聽明白了,你們的任務是要捉我去西洲看書,對吧?不好意思,其他的還有商量,此事絕無可能。”
小巷煙塵翻滾,一片慘淡。
他笑了笑,“行了,別裝了。又沒下死手,你們一個個的倒地不起,真有那麼疼嗎?”
這些聖裁者,體質都很特殊。
拳頭打出去的時候,宋慈就發現了。
他們……很耐打。
這一點特質,倒是有些類似於“聖裁者”,或許是因爲光明賜福的原因?他們身上的血液,代謝,都比尋常超凡者要強大,恢復能力也要快上好幾倍,正因看穿了這一點,宋慈纔好好的打了一架。
“在招臅鍪虏粵Q,先打一架。”
“諸位想抓我,但打不過我,所以被撂倒了……這不是東洲待客不周,只是你們實力太遜。”
宋慈心底沒多少愧疚。
把這羣麻袍信徒打了一頓之後,他心底的戾氣莫名其妙平靜了很多。
果然。
信奉神並不能得到解脫。
毆打神,應該可以。
他瞥了眼最先前那個半邊身子都被打入牆壁中的信徒,認真說道:“那個破爛紋章,我已經還你們了。如果你們是奔着信物來的,也算是能夠交差。”
微微一頓。
“當然,我知道這事情我做得不太地道。”宋慈很有良心地說道:“先前的信物之恩,宋慈一直記在心裏,只是這段時間我要負責照顧夫人的安全,如果你們願意等,等有空了,宋某一定去光明城攜厚禮答謝,如果你們等不了,那麼去那邊帶一句話,下次再來大都,光明城的超凡者,都是我宋慈的座上貴賓。只要不提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我請大家喫牛肉麪。”
說完之後,他拍了拍手掌,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宋慈心滿意足,準備離開小巷。
只是轉身之後,煙塵那邊,忽然傳來了一道沉聲高喝。
“宋慈宋鸚集——”
宋慈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他面無表情,緩緩回頭,那被嵌入石壁中的聖裁者,雙手流淌着鮮血,即便被打得腰背彎曲,他依舊死死保護着這枚紋章。
餘暉散盡,黯光照拂,那位聖裁者的面容隱於黑夜之中。
喊住了宋慈,他笑着讚歎道:“您很會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