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這句話,恰到好處的出現,讓顧慎瞬間清醒。
“第三次超境”之後,顧慎倒也沒有浮躁,沒有覺得自己天下無敵,資質無雙。
只是……
完成這個成就之後,他有些虛無縹緲的感覺。
四下巡視,身邊已經找不到對手。
但其實……他的對手,根本就不在身邊。
執掌火種者,要對抗的是【舊世界】,是無窮無盡的秩序崩塌,以及醞釀毀滅的源質風暴。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後對着白朮行了一禮。
這一次,雖沒有出口道謝。
但卻將白朮的提醒,深深刻入了心湖之中。
白朮見到這一幕,眼中再一次流露出了欣慰之色。
他曾化身影子,形影不離地跟隨了顧慎很長一段時間,那個時候顧慎尚未崛起,更沒有流露出與“冥火”認可有關的神之跡象。
但那時候,白朮便已知道了,此子未來不會尋常……
因爲這個年輕人的心境,實在太難得。
他最欣賞的,也是這一點。
“好了,不必多禮。”
白朮揮了揮衣袖,微風拂過清冢陵園,將內陵繚繞的霧氣吹得散開,黃金神域向着兩邊避讓開來。
“隨我入陵吧……我帶你們去見一人。”
顧慎和褚靈對視一眼。
內陵……還有人?
整座清冢的陣紋,都是千野大師所佈置,顧慎和褚靈二人乃是執掌了全部陣紋的“守陵人”,這座內陵之中,他們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超凡氣息。
壓下心中疑惑,兩人跟着白朮向內陵走去。
昔日因爲神戰被碾碎的舊山,已經在【倒流】的修補之下,完整如初,並且暈染了一層富有生機活力的金色,內陵高山的金燦花兒隨風搖曳,有陣陣清香襲來。
內陵,如今變成了一座“富有生機之地”!
走在這裏,哪怕是簡單的呼吸一下,都會覺得心曠神怡。
而原先那陰冷狹窄的山門,也被白朮擴寬了許多。
踏入山陵之後,景象變化,草葉與溫風撲面而來,顧慎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了顧長志先生的“四季曠野”之上,最讓他詫異的是,當初壓在陣心的那株老樹,竟然都生出了茂密的枝葉……
“我雖不懂陣紋,但我如今擁有了‘神域’。”
白朮聲音柔和,說道:“在清冢內陵,我讓萬物萬靈,都停留在了生機最盎然的那一刻。”
“只是……”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略帶沙啞地說道:“即便是我成爲了神,擁有大成的【倒流】,還有‘鬥戰火種之力’,也有辦不到的事情……”
在這曠野的最中心,躺着一口密封的棺木。
棺木纏繞着紫藤。
顧慎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些紫藤,來自於老師的能力【聖木】……
他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誰了。
“A-009……”
那個贈予自己真理之尺的高大夫人。
那個……危險序列爲“A級”的失控者。
靠近棺木,草葉翻飛之間,露出了一張靜謐的沉睡面孔。
那個高大女子躺在棺中,睡得十分安詳,她合上了雙目,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位置,禮服的柔軟絲綢布料上,洋溢着【倒流】的神輝。
白朮可以讓清冢陵園的時間,無止境地倒流。
他可以讓這裏的每一株老樹,冬秋夏春的逆流,從葉繁枝茂,一點一點退縮,最終縮回土壤之中,他可以墜入土壤的每一滴水珠,返回天頂,散成霧氣。
可他沒有辦法撥回“A-009”的精神海。
失控的那一刻,秩序便徹底破碎了——
這是無法挽救的“亡者”,如今還活着,只是因爲她存在着呼吸而已。
按照聯邦安全委員會的安全評估標準來看,A-009早就死了,所有失控者,在精神海混亂的那一刻,就已經可以標記成“死者”了。
白朮也來到了棺木之前。
這一刻的他,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神光徽郑Y戰火種的福光在山陵之內普照,落在萬物之上,卻唯獨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俗”。
顧慎和褚靈看着這個神情黯然的男人,回想起了這位白家老祖宗前半生的經歷。
無敵長野,然後自殺闔世。
此後的數十年,就此銷聲匿跡。
沒有人知道白朮還活着,也沒有人知道白朮去了哪裏。
“她的名字叫‘黎柔’,黎明的黎,溫柔的柔。”
白朮輕輕伸出指尖,他沒有觸碰棺木中的女子,只是凝聚了鬥戰火種的神力,試圖發動【倒流】,每一次來到棺木前,他都這麼會嘗試一次。
可笑的是。
神蹟從不會在神身上發生。
這一次……同樣如此。
【倒流】已經在A-009身上抵達了極限,她的精神海無限接近於混亂爆發之前的那一刻,但一旦【倒流】結束,她腦海之中的無數精神,無數訊息,便會撕裂開來,直接破碎。
一瞬間,徹底紊亂。
白朮的【倒流】,無法完成超凡鐵律之外的事情。
譬如,讓一個死者重新站起來,變成活人。
再譬如,賦予一個“失控者”,嶄新完整的秩序。
神座,不是造物主。
他們近乎於“無所不能”,可依舊有不能完成之事。
“這些年,我一直躲藏在地下,不敢面對太陽。”
“白家知道我沒有死,可他們找不到我……”
“久而久之,他們便認爲我,真的死了。”
“這世上還有誰,在嘗試到無限接近於神座的滋味之後,還能夠甘願躲入地底,等待死亡呢……”
白朮輕聲開口,自嘲笑道:“他們都想不到,我可以。”
“如果不是賙濟人,我永遠也不會從青河的荒蕪之地走出來。”
“我無法面對自己內心的‘怯懦’,不敢再一次嘗試,去握住‘希望’。”
他看着棺木,悵然開口,喃喃說道:“二十多年前,因爲我的‘怯懦’,我曾害死了最信任我的那個女子。”
顧慎忍不住開口了。
他問道:“白朮前輩……二十多年前,發生了什麼?”
第四章 背叛人類之罪
“白朮前輩……二十多年前,發生了什麼?”
顧慎的詢問聲,迴盪在曠野之上。
許久之後,白朮開口:“黎柔,曾是古文會的一員。她是艾倫圖靈的助手。”
古文會三個字,落在心湖之中,濺起一陣漣漪。
顧慎抬起頭來。
他陷入沉默……自己“鑰匙”的身份,目前保密地極好,未被外人所知。
可千野大師知道,顧長志先生知道,其實便意味着,如今的白朮也知道。
白朮並沒有點破什麼。
“對於最高席而言,艾倫圖靈的死亡真相,並不是祕密。”白朮道:“當年聯邦對外公佈了‘噩耗’,背地裏展開了對古文會的祕密調查,在得知風聲之後,艾倫圖靈決定北上,他試圖越過要塞巨壁,去往秩序破滅的【舊世界】。”
“最後,他成功了。”
白朮微微停頓了一秒,望着棺中躺着的靜謐女人,道:“只不過,爲了護送他安全離開,有很多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古文會的暗線也大量暴露。在艾倫圖靈逃走之後,最高席派出了顧長志去追殺,將‘鬥戰’調離五洲之後,議會便開始了針對古文會的清洗,顧長志離開五洲的這段時間,一度枝繁葉茂的古文會被直接連根拔起。”
“黎柔,是護送圖靈離開北洲壁壘的最後一位‘死士’。”
白朮聲音沙啞道:“當年的我,【倒流】雖然大成,可肩上揹負着太多的重擔,無論如何白氏不能牽扯到‘古文會’的清查風波之中,所以我即便再如何擔憂焦慮,也不能出手……這場追擊戰最後蔓延到了北洲,我得到的消息是,圖靈即將離開的最後一夜,天空神座遣派出了源之塔麾下的最強【使徒】。”
漫長的停頓。
“或許當年我能夠拋下一切,趕到戰場,一切都會不一樣。”
陳年舊事,破碎歷史,伴隨着最後一聲長嘆……就這麼被白朮徐徐說出。
三言兩語。
甚至,他的話音中聽不出太多的悲傷。
可顧慎知道,這過往的二十年,白朮心底早已被後悔愧疚所填滿……只是時間是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它可以抹平一切。
真正的悲傷,流露出來的,便只剩下平淡。
哀莫大於心死。
即便白朮倒流一萬次,也回不到他最後悔的從前。
“然後呢?”
顧慎望向白朮,他想知道當年的結局。
“然後……”
白朮恍惚了一下,道:“圖靈越過北洲高牆,離開這片‘忘恩負義之地’……那一夜後,黎柔則是成爲了‘失控者’,賙濟人將她帶了回來,從那之後,她便不再是‘黎柔’,而是‘A-009’。”
顧慎看着棺中的禮服女人,心湖之中湧出一抹哀意。
他大概猜到了黎柔的失控原因,最後一夜,黎柔要幫助圖靈脫困,她必須要攔住天空【使徒】,所以動用了“真理之尺”,導致了精神海的透支與崩塌。
冥王在離開五洲前,將“尺子”留在了這個世界……雖然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具體的因果又是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兜兜轉轉,這把尺子被交付到了黎柔的手上。
而這麼多年來。
A-009的精神崩塌,意識破碎,可仍然記得尋找“真理之尺”的主人。
這個消息,也符合顧慎心中的另外一個猜想。
那就是少年“031”的真實身份——
賙濟人。
顧慎基本可以確定,自己的老師,就是在會議室中以少年形象世人的“031”,因爲只有他,才能如此周到的保護“A-009”和“真理之尺”……在顧長志先生離開之後,東洲大裁決官便是持握着這片陸地最高權柄的幾人之一。
所以,自己踏入零零幺,與褚靈在精神鏈接中的相見,絕不是偶然。
賙濟人早就找到了自己。
他安排了一切……安排了A-009與自己的見面,安排了真理之尺的贈出,安排了下一任古文會會長的人選,在暗流洶湧的【深海】監察之下,這個看似不着調的老傢伙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陸南梔這樣即將暴露的古文會【紅門】,驅狼吞虎,他纔是真正尋找【鑰匙】的那個亡命獵人。
並且,他找到了。
想明白這一點後,顧慎的心情變得異常複雜。
自己已經猜到了賙濟人的真實意圖。
只是……那個老傢伙,現在又在哪?
顧慎嘶啞問道:“前輩,古文會……當初究竟是什麼罪名,需要被如此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