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認真的,你爲什麼要跑?”宋慈挑了挑眉,好奇問道:“之前的理由太爛了,就算是騙我,也要編一個像樣的吧。”
“剛剛跟花幟大廈裏的一個傢伙做了筆交易,怕他反悔。”顧慎道:“不管是不是找我的,先跑了再說。”
宋慈聞言之後一怔,然後忍不住笑道:“那你是應該跑,那棟大廈裏可沒有什麼大善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實際上都是喫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跟他們做交易的人,往往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其實我還好,狠狠敲了一筆那人竹槓。”顧慎笑了笑,“有可能他真的派了一隊人來找我,但現在反悔已經沒有用了。”
“喲嚯……”這麼一說,宋慈感興趣了,他要了兩瓶大綠棒子,遞給顧慎一瓶,“展開說說?”
“沒什麼故事,就這麼些了。”
顧慎搖了搖頭,道:“不過那棟大廈裏的人,都是家大業大的有錢人,壓根就不在乎那些得失……更有可能的是,現在他已經忘掉了這件事。”
他又問道:“你呢?爲什麼跑?”
“我之前說的是實話啊。”宋慈一本正經道:“他們追我,我就跑,沒啥特殊的理由。”
顧慎鄙夷地伸出一根中指,“呸。”
“如果一定要找個理由……應該就是有某位大人物想見我,而我現在不想見她,所以就只能選擇跑路,”宋慈撓了撓頭,苦笑道:“但你也知道的,跑路永遠都是緩兵之計,大都就那麼大,我還能跑到哪呢?最多跑出來隔壁巷子來喫碗拉麪,以後該見面還是要見面。”
“大人物,嘖嘖,有多大?”顧慎笑着轉移話題,道,“第一次見面,就別吹太大了哈。”
宋慈帶着自己跑路,請自己喫飯,本來看着這傢伙滿臉寫着莫挨老子的硬茬模樣,顧慎打算跑路結束之後就分道揚鑣,但幾句話聊下來,沒想到宋慈完全是個自來熟。
路上閒散聊了聊,兩人竟然就這麼熟絡起來。
說起來顧慎和宋慈的身世經歷還蠻像的,都是孤兒出身,只不過一個在青河一個在大都,各自靠着自己打拼。
或許是這一份相似,讓顧慎心中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或許……宋慈會成爲自己的朋友?
他不想窺探宋慈身上的祕密,也不想從這個可能成爲自己朋友的人身上打探消息。
“大人物,真的很大。”
宋慈眯起雙眼,撐着下巴凝視顧慎,嚴肅道:“你想聽聽麼?”
“沒興趣。”
顧慎擺了擺手,笑着問道:“我說我剛剛敲了崔忠找还P大竹槓,你相信麼?”
“你這就純屬放屁了啊。”宋慈哭笑不得看着顧慎,無奈道:“吹牛也吹得像樣點,整片大都都知道,崔忠帐且粋�從不會做賠本買賣的人,能敲他竹槓的人還在孃胎裏沒生出來呢。”
顧慎嘿嘿笑了笑,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是我沒吹好哈。主要是剛來大都,孤陋寡聞,花幟的厲害人物,就知道崔忠找粋�。”
宋慈嘆了口氣,道:“好吧,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面來了,先喫麪!”
老闆端着兩碗麪,放下的時候笑着問道:“烏鴉啊,你上次說帶着小陸一起來喫麪的,她還沒回來嗎?”
烏鴉?
顧慎挑了挑眉,這是宋慈這傢伙的小名嗎?
他注意到,聽到“小陸”兩個字的時候,宋慈眼神中掠過一絲悵然,只不過這縷悵然轉瞬就消散。
宋慈接過面,燦爛笑道:“下次下次,小陸太忙啦,我替她多喫點!”
老闆轉身離去,輕輕嘆着氣,聲音很低,“已經好幾年都沒看到小陸了……也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
“嘖嘖,有情況。”
顧慎打量了一下,湊近身子,八卦道:“烏鴉兄,方便問一下,小陸是哪位?”
“老子青梅竹馬,盤靚條順性格好。”
宋慈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吹了吹面的熱氣,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
然後悄悄豎起一根手指,示意顧慎不要聲張。
宋慈頗有些尷尬地壓低聲音:“我從小就偷偷暗戀她,但其實已經好久沒見面了……小時候跟她一起在這一片長大,後來她不在大都了。每回來這家麪館,老闆都會問我,小陸什麼時候來啊小陸什麼時候來啊,我有次喝多了吹牛逼,就說小陸就是我女朋友,明年就帶回大都。”
顧慎面面相覷。
“明年復明年……明年何其多……”宋慈有些欲哭無淚地捂住額頭,“我現在有點後悔吹這個牛了……萬一她真回來可怎麼辦?”
“怕甚,喜歡就說出來!”顧慎下意識大聲說了前兩個字,注意到宋慈面色驟變,連忙壓低聲音道:“既然都是青梅竹馬,就放心大膽地去追咯。”
“……”
宋慈長嘆一聲,噸噸噸喝完一整瓶,用力一抹嘴角。
苦酒入喉心作痛。
他現在越來越覺得,萍水相逢的顧慎長得是越來越閤眼:“我倒是情願她別回大都了……要不我跟老闆說已經分手了吧?”
“別啊,”顧慎哭笑不得,“這算什麼事?你不喜歡她啦?”
“情況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宋慈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苦笑道:“還有……烏鴉是諢號,別提了,不吉利。”
“你也知道,我是孤兒嘛……嗯,好喫!”他喫了一大口面,含糊道:“那時候我喫百家飯長大的,街坊鄰居的好心人偶爾會收留我,每天送點食物,但忽然有一天他們沒再給我送東西了,原來是有人說我是個災星,剋死了父母,現在要剋死送飯的,誰收養我誰倒黴……再後來,不知道誰先喊我烏鴉的,慢慢慢慢傳開了,大家就都喊我烏鴉。”
烏鴉,寓意着不祥之人。
“不過……名字只是個稱號而已,小時候爲這事偷偷抹了不知道多少次眼淚,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宋慈三兩口就把一整碗麪喫完,舒暢痛快地打了個飽嗝,笑道:“被人戳脊梁骨長大的小孩子往往比較堅強,不會在意那些流言蜚語,是是非非。天大地大,能喫飽肚子最大。”
頓了頓,宋慈偷偷瞥了眼鋪子門口的老闆,對顧慎細心補充道:“其實老徐是很好的人,只不過習慣是很可怕的事情,大家都喊我烏鴉,就這麼烏鴉烏鴉的喊着,宋慈反而不順口了……”
他又撓了撓頭,“如果有一天我來這喫麪,他不喊我烏鴉,一定是得老年癡呆了。”
看着宋慈溫柔中帶着三分緬懷的神情,顧慎怔了怔。
宋慈啞然笑道:“怎麼這種眼神看着我?被我的寬容豁達征服了?”
顧慎沉默了一小會,他微微向後退了一點距離。
隔着桌子,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宋慈。
剃得凌厲的寸頭,寫滿兇狠的面孔,還有那身浮誇的襯衫,還有那雙歲月悠長,破爛縫隙間塞滿泥垢的人字拖。
如果要用兩個字來概括這位猛男的形象。
大概最貼切的就是:邋遢。
“看不出來啊……”
顧慎嘖嘖咂舌,神情複雜地感慨道:“在遇到你之前,我是想不到,會有一個人,在這副粗獷彪悍的外表下,藏着一枚如此細膩纖柔的內心。”
“謬讚謬讚……”
宋慈謙遜地笑了笑,忽然面色一變,愁眉苦臉道:“糟……酒喝多了,尿急。”
顧慎有些懷疑自己的看人目光。
這宋兄怎麼正經不過三秒?
宋慈滿臉歉意,指了指酒瓶:“小顧兄,今天你我一見如故,待會再喝三百回合……不過你得先等等我,我上個廁所哈。”
顧慎無奈擺了擺手。
某人如蒙大赦,捂着褲襠毫無儀態可言地夾腿狂奔。
然後……
就再也沒回來過。
第八十九章 老城故事
“上個廁所……怎麼連個人影都見不到了?”
二十分鐘後顧慎意識到了不對。
他去了一趟廁所,確認宋慈已經尿遁跑路,裏面空無一人。
“這不講道義的王八蛋,欺負我外地人?”
顧慎氣得牙癢癢,回到麪館付錢,看到那位瘦瘦高高的老闆,脖前掛着毛巾,坐在木板凳前,微笑眺望着遠方,才意識到……這位老闆維持這個坐姿好像已經有很久了。
“老闆,結賬了。”
瘦高老闆聽到了聲音,視若無睹,只是緩緩挪首望向顧慎,微笑點了點頭。
這位老闆……好像……不太智慧?
“兩大碗,加肉加蛋加滷幹是吧?三十六,算上酒,一共四十四,小本買賣概不賒賬。”小鋪子二樓傳來了蹬蹬蹬的下樓聲音,老闆娘風風火火下樓,望向空位,皺眉道:“你是被烏鴉帶來的朋友,這小子喫完飯又一個人跑路了?”
又?
顧慎怔了怔,敢情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
“老徐!記住!下次讓烏鴉先付再喫!”老闆娘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大聲呵斥,瘦高老闆依舊是雙手按着膝蓋,小學生一樣坐在馬紮上,微笑怡然的眺望遠方,緩緩點了點頭。
老闆娘乾淨利落地收完,把大碗端進廚房,對顧慎淡淡的解釋道:“見諒,老徐腦子不太好。”
顧慎立馬心領神會。
又想了想,他忽然明白宋慈對自己說的那幾句話的另外一層含義……
“他沒跑路,只是臨時有事,所以先走了。”顧慎輕聲開口。
在廚房裏洗碗的老闆娘,聞言後有些詫異地看了顧慎一眼。
站在外面的少年,乾乾淨淨的,衣着整齊,看起來就知道跟烏鴉不是一路人。
她雙手在圍裙上擦乾淨,道:“你是第一個替他這麼說話的,剛認識多久,有一天嗎?”
“……”顧慎想了想,尷尬道:“算上這頓飯,滿打滿算,兩個小時。”
“那就別信他的鬼話,也別把他當朋友。”老闆娘輕描淡寫道:“烏鴉沒有朋友,嘴裏也沒一句真話……像你這樣的三好少年,不應該跟他走在一起。跟他在一起的人都會倒黴。”
顧慎沉默了一小會然後輕聲問道,“那……他剛剛說的小陸姑娘,是真的還是假的?”
“小陸?”
老闆娘笑了笑,“小陸倒是真實存在的,他是不是很熟絡地從錢包裏掏照片向你炫耀,還吹噓小陸姑娘是他的女朋友?”
顧慎撓了撓頭,這時候他才覺得自己其實被騙了,心想自己至少陪烏鴉喝了一場酒,但卻連小陸照片都沒看到。
“狗屁的女朋友,人家小陸能看上他?”老闆娘挑了挑眉,冷笑道:“從小玩了幾年,就到處吹噓,他宋慈但凡撒泡尿照照鏡子都知道自己是隻癩蛤蟆,哪能配得上小陸?八條街的人都能看出來他在暗戀人家,喝多了吹大了,也就老徐會相信這種鬼話。”
說到這,生氣了。
老闆娘啪的一下,給老徐腦袋上來了一記。
“提到他就來氣!”她惡狠狠訓誡,“下次不準讓烏鴉進門!”
老徐很委屈地點了點頭,“烏鴉……不壞的。”
“不準不準不準!”老闆娘氣極了,照着腦門又來了一記叩指,老徐被打得抱起小馬紮倒扣在頭上遠遠地跑開了。
顧慎看着這一幕,好氣又好笑。
“小陸不是這兒的。”
老闆娘輕聲嘆了口氣,抓了一捧瓜子,絮絮叨叨的嗑道:“那個小姑娘冰雪聰明又好看,就是有點孤僻倔強,不過怎麼看都知道,不是咱們老城區能培養出來的孩子,也不知道她家裏怎麼想的,把這麼好看的姑娘在這邊孤零零地寄養了兩年。”
“小陸的名字是?”顧慎好奇地問。
“小陸的名字……”
聽到這個問題,老闆娘有些茫然,想了一會,她搖了搖頭,“大家都叫她小陸,我們只知道她姓陸,沒人知道她的名字,她的父母,她爲什麼會來這,爲什麼會走。”
老闆娘倚靠窗口,懶洋洋望着陽光灑在老城區斑駁的巷弄牆壁上,“不過我們都知道……她會離開,這裏不是她待的地方。”
……
……
“喂。”
宋慈剃着牙,懶洋洋接通了電話。
“烏鴉,你到底在哪?”
電話那端的女人聲音滿是憤怒,“你有膽惹麻煩,就不要玩失蹤!再給你一個小時,不要逼我動用‘靈眸’找你!”
如果顧慎在這,聽到電話內的聲音,一定會覺得熟悉。
“柳大姐,消消氣,火大傷身。”
烏鴉聽完之後,神情依舊淡然,笑道:“不過打了陳叄的寶貝外甥一頓,不算什麼麻煩吧?”
柳禕壓下怒火,冷冷道:“只是打了一頓?你打斷了他八根肋骨,半條命送進閻王爺手裏了,南堂那邊動用了救贖聖物,才吊住一口氣。現在整座南堂都在找你,陳叄現在很憤怒,說要扒了你的皮。”
“好嚇人啊……”烏鴉笑道:“都要扒了我的皮,我還怎麼敢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