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他走在前面。
顧長志抱着千野大師,走在後面。
黑雲嗚咽,冥王火種的精神力徐徐跳動,三人向着內陵走去,而陵園內的景象,一點一點變了……不再是破碎傾塌的斷壁殘垣,而是荒蕪得見新生的飛拂草葉。
這裏是顧慎的“淨土”。
顧長志抱着千野大師,站在了那株簌懸木下。
遠方的鐵五,怔怔看着遠方那道稍顯疲態的高大身影……因爲有黑雲和金光徽郑床徽媲校琅f感到了極大的震撼和威懾。
自己是看花眼了麼?
那似乎是……顧長志?
只看了一眼,顧慎的神念便擴散開來,將淨土的一切無關景象,屏蔽在外,鐵五則是直接被拘到了淨土遙遠的某片雜草地中。
他爲顧長志和千野,留出了一片清淨之地。
來到淨土之後。
生與死的規則……不再變得那麼強烈了。
那是違背了超凡鐵律的某種神祕力量,但卻又偏偏符合這世間的基礎規律。
因爲生與死,本就存在。
凡俗之人,不可觸摸。
可傳說中的“冥王”,便是腳踏兩界,專門執掌生滅的“神靈”。
這片淨土,無法做到起死回生。
但卻可以收容亡者的魂魄……鐵五,就是很好的例子。
顧長志緩緩散開了自己的“大寒”,他懷中那具殘破的軀殼,也逐漸恢復了溫度。
輕微的咳嗽聲音,從那張花貓面具之下響起。
淨土內有暖風吹拂。
這具殘破的軀殼,就算破滅……精神也可以得到留存。
千野大師神情惘然地看着這一幕。
她有一種錯覺。
自己彷彿做了一場夢,夢的過程是二十年來漫長的等待,她在清冢內陵,不僅僅等待顧長志的復甦,也在等待四季曠野那株古木的開花。
如今,一抬頭便是枝葉繁茂的簌懸木。
她多希望……自己所經歷的這二十年,就是一場夢啊。
只是,這具破碎軀殼裏的痛苦,如潮水一般席捲渾身,提醒她,這並不是一場夢。
千野低沉地笑了笑。
伸出一隻手,緩緩觸碰顧長志的面頰。
不是夢……也好。
這樣便不用擔心,眼前的景象,如泡影一般支離破碎。
她也時常做夢。
只可惜,美夢不能成真。
夢醒之後,陵園孤獨,依舊只她一人。
若有人仔細去聽,便會發現,這清冢陵園的慢慢長夜裏,都是夢醒心碎的聲音。
“小野……不是夢,是真的。”
顧長志心疼地看着懷中女子,聲音艱澀,一字一頓。
“是……真的……”
千野的手指已經破碎了,只剩下零零散散拼湊形狀的金線,但觸碰到顧長志面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溫度,於是龜裂的面具裂紋中,滲出了乾枯溼潤的淚水。
所有的頭疼,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她笑得很開心。
“我……欠你太多。”
顧長志聲音嘶啞。
他這一生,沒有辜負長野的任何一人。
卻偏偏辜負了千野一人。
辜負的太多,太多。
“不……你從不欠我。”
懷中的女子如稚童一般笑了,她揚起面頰,輕輕說道。
“這一切……”
“我心甘。”
……
……
第一百九十一章 來自舊世界
簌懸樹下,落英繽紛。
顧長志摘去千野的面具。
那張安靜乖巧的花貓面具之下,是一張沾染鮮血與淚水的破碎面容。
千野從不摘下面具。
是因爲“占卜術”,抽取了她大部分的肉身。
有一半的面頰,已經坍塌,化爲了金線……但即便如此,依舊能夠看出,她是一個極美的女子,眉眼之間,有超凡脫俗的清冷氣質。
顧長志伸出手掌,輕輕替她抹過面頰。
那一縷小小的“鬥戰火苗”,散發出所剩不多的餘暉,將她徽郑前脒吰扑榈拿婵祝簧窳λ扪a,一點一點如碎瓷般拼湊完整。
顧慎站在遠方,看着這一幕,心中實在不忍。
他能感到,簌懸樹下,滿是溢散飄蕩的死氣。
於是顧慎竭力咿D“春之呼吸”,想要儘可能將千野大師的生命留住,留在這片曠野之上……然而這一次,他卻失敗了。
那些死氣,化爲了風,一吹就散。
是了。
他還不是真正的“冥王”,而且就算真正的“冥王”至此,也不能違背天地間最大的那條鐵律。
人死,不可復生。
這片淨土,最多能夠留住一縷精神。
而這,已經算是奇蹟。
“小顧……不必浪費力量了。”
千野大師感受到了迎面而來的春風,她看出了顧慎的心思,這是想要動用特殊的力量,去留住自己不斷溢散的魂魄。
她輕聲笑道:“我意已決。”
淨土,永遠無法留住“決意要走”的亡者。
對千野而言,最大的心願已經完成。
若顧長志無法久存於世。
她又何必獨活?
執念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它可以支撐你走完千萬里路,可一旦走到終點……便再也沒有了繼續下去的動力。
現在。
她累了。
她不想走下去了。
顧長志尋找到了白朮,來繼承“鬥戰火種”。
而她,也找到了繼承占卜術和陵園陣紋的最佳傳人……久握占卜金線,終得命唣佡洠@已是極好極好的結局。
這一切,正如千野先前所說的。
她心甘。
“老師……”
顧慎聽到了這道心聲,也感應到了千野的決意,他不再多言,默默散去了圍繞簌懸木的那縷春風。
對他而言。
這一年,朝夕相伴,千野已成了他授業傳道的恩師。
雖未習得占卜之術,卻將陵園古文盡數參悟。
千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份恩情,他還沒來得及報答。
“咳……”
千野低沉咳嗽一聲,在鬥戰神火的作用下,那副破碎的身軀,短暫拼湊而成,她從顧長志懷中緩緩坐起,然後扶着古木,嘗試着站穩身子,雖然有些勉強。
但此刻的她,能夠活動了。
與顧長志對視一眼。
千野大師柔聲道:“我想……見一見褚姑娘。”
她還有話,要對褚靈說。
……
……
很快,褚靈來到了淨土。
她不止一次來到過顧慎的“荒蕪曠野”之上。
她見過這片草原浩蕩無垠的景象,也經歷了一切毀去化爲荒蕪的跌落破敗,只是……她沒有想到,淨土會有一日,變得如此盛大,那株參天繁茂的簌懸木,實在令人驚歎。
如今,僅有一株巨樹,還稍顯空曠。
但她可以確定。
未來,淨土一定會很美!
巨樹之下,站着那位命將凋零的女子,在鬥戰神力的燃燒之下,她的面容也回到了年輕之時,即便面帶溫和笑容,眉眼間的脫俗氣質,依舊容易讓人生出感慨。
這實在不像是人間女子。
只不過……與褚靈相比,又要差上一些。
畢竟褚靈,真的不是人間女子。
這還是褚靈第一次見到守陵人的真實面容,鎮守長野二十年,無人知曉那張花貓面具之下的面容,是什麼模樣。
【深海】當然也嘗試過捕捉這個重要信息。
只可惜。
都失敗了。
千野大師來到人間,進入清冢,就沒摘下過面具。
這是一個無比神祕的女子,不知從何而來,不知師承何處,帶着世上最神祕的“占卜術”,就這麼來到了清冢陵園,從此風吹雨打,巍然不動。
長野千萬人心中,千野是神座沉眠之時,無可替代的“守護者”。
很多時候,她所說的話,便是“神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