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他獨自一人,離開小院,徒步向着北方走去。
他閉着雙眼,走得卻是最近最直的那條路線,所過之處,有風繚繞。
酒神座走過了繁華熙攘的寧河橋。
走過了張燈結綵的古巷。
寧河河畔有人舞獅,有人奏樂,這個俊美少年徑直從人羣之中走過,舞動的雄獅,鼓掌的人羣,彷彿被蒙上了雙眼,他們沉浸在眼前的世界中,忽略了有人從自己面前經過,而這些人就像是被命吲駹縿咏z線的玩偶,一舉一動,抬袖,挪步,都完美與這個俊美少年的行動規矩錯開。
就好像……
整個世界,在爲他讓路。
他就這麼安靜地往前走着,一直離開雪禁城,抵達了長野北方空曠寧靜的那座陵園,那裏是自己的“酒之風”無法去往之地,那裏是真正的漆黑與永暗之所。
酒神座第一次,停住了腳步。
他的人生中,很少像今天這樣,在某個地方之前,停步駐足。
不是因爲他想要“欣賞”。
而是因爲……他雖手握火種,登臨神座,可心中依舊殘留着凡俗的情緒。
那種情緒,名爲恐懼。
因爲恐懼,所以駐足。
短短的數秒,酒神座回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舊世界】所看到的畫面。
然後他又回想起了一年前,顧長志在黃金神域中對自己所說的話。
只不過這兩串記憶很快就被切轉,他想起了自己回到源之塔之後的遭遇,以及內心深處,無數次想要睜眼卻不敢的痛苦。
最後。
酒神座深吸了一口氣。
……
……
今日的清冢沒有流風。
守陵人倒坐在古樹之上。
無數占卜金線,纏繞着這株古樹。
四季曠野之上的積雲,都化爲了纏綿的絲線,被抽絲剝繭地剝離,一層又一層,爲古樹編織了一層外衣,遠遠看去,這就像是一株熠熠生輝的黃金之樹,而在樹冠之上,則是結滿了人類想要窺探卻不可窺探的未來。
千野大師面具之下的眼神裏滿是困惑。
她心中那份不祥的預兆,在今日抵達了頂點……而動用占卜術之後,所看到的未來,是一片漆黑。
占卜術,無法預知一切。
有關於“神”和“火種”的事和人,是無法被窺伺的禁忌。
千野大師移動金線,她將占卜未來的那隻“眼”,挪放到陵園之外。
所看見的,依舊是一片黑暗。
而這個時候,面具下困惑的眼神,卻變得清明起來。
她明白了那片黑暗從何而來。
於是她開始啓動清冢的大陣。
……
……
陵園之外,湧入了第一縷風。
然後是第二縷,第三縷……
就像是一片平靜的湖面,被人丟下了一枚石子,只不過後面的動靜越來越大……無數狂風席捲着亂雲,將清冢穹頂的超凡源質全都撲散,空中的雲不斷向着內陵退去。
清冢是一面湖。
而此刻墜下的,不是一粒石子,而是一枚巨大的隕石。
酒神座進入了陵園。
在他踏入陵園的那一刻,這些陣紋就開始啓動,只不過恐怖的是……在他邁出第一步後,無聲的狂風洶湧而入,神的領域一瞬間鋪展開來,而在這座領域之內,所有的事物都陷入了絕對的掌控之中。
神力壓迫着清冢的陣紋,使得那些原先即將迸濺的流光,在啓動之前,便紛紛熄滅。
整座陵園的上空,被黑雲遮住。
皎潔的月色,在此刻消弭。
清冢陷入長暗之中。
從陵園入口通向巨像遺蹟的這一段路程,並不算長,但酒神座行走所花費的時間,比離開自己小院子,走出雪禁城還要久。
這裏沒有起舞的猩矝]有點燃的燈火。
對他而言。
這裏同樣也只剩下了黑暗。
每走一步,都要直面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最後。
他站在了內陵的霧氣中。
……
……
酒神座的面前,出現了一道大袍翻飛的身影。
千野沒有繼續鎮守在四季曠野之上。
她很清楚。
在這種時刻,清冢的大陣已經不需要自己這麼一位鎮守者了……穹頂上的那些亂雲,那些翻湧的,無序的超凡源質,開始密密麻麻向着內陵湧去。
沒有了大陣的約束,這些超凡源質將不再緩慢流淌。
“千野……”
少年笑了笑。
他閉着雙眼,卻抬起了頭。
“大都的那一次‘神臨’,是你做的吧?”
守陵人沒有回答。
她靜靜站在內陵曠野的入口之處,望向眼前的少年,與所有直視神座的人一樣,一股強大的壓迫,從精神層面直接降臨。
這股壓迫,讓她想要跪服,想要膜拜。
但……最後,她站得很直。
比穹雲下壓之後,那些身軀直抵雲層的巨像還要筆直。
片刻後,千野大師開口了。
“神也有不明白的問題麼?”
她的聲音裏帶着笑。
卻是同情的,憐憫的笑。
酒神座靜靜等候着下文。
“和被鎖在源之塔裏的那個可憐鬼一樣,因爲命吲竦木祛櫍艺莆樟宋床废戎哪芰Α乙埠芮宄!�
“這世上,有太多占卜術無法洞悉之事。”
千野當然不會回答酒神座的問題,她只是冷冷地說道:“就像我永遠也想不到,堂堂一位神座,竟然會紆尊降貴……來到清冢。”
每一位神,都應該出現在需要他們的地方。
酒神座可以出現在北洲的要塞,可以出現在巨壁外的破碎航道,可以出現在五洲的每一處黑點所在之地……但他唯獨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少年淡淡開口。
“我也知道,你之所以會問我,是因爲你心中的問題,除了我,沒有人可以給你解答。”
千野輕聲說道:“那位預言家,無法看穿陵園內的迷霧……整個五洲,就只有我知道,清冢內發生了什麼。比起大都的‘神臨’,你更想知道,顧長志的狀態。”
酒神座沉默了。
“答案不是很明顯了麼?”
千野平靜地看着少年,說道:“你……至今都不敢睜眼。”
一層霧氣,覆蓋在月白色長袍少年的身上。
對於酒神座而言。
他不想讓人看見,就可以不被人看見。
所以……此刻的守陵人,再怎麼看,無論是用肉眼,還是用占卜術,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霧氣,她根本就不會看到自己的面容。
“上次的‘神臨’……果然與你有關啊。”
酒神座輕嘆了一聲。
他輕輕一揮手。
下一刻。
“撕拉!”
空氣中有如裂帛的聲音響起!
千野大師那件翻飛的大袍,直接被切斬爲兩半,而與之一同被切斬開來的,還有她的身軀——
但並沒有鮮血迸濺。
黑袍破碎之後,露出了一截乾枯的白骨之軀。
她的鮮血,早就被占卜術汲取乾淨,而斬切之後的身子,則是化爲一串串金線……通過“占卜術”奉獻飼品之後,千野早已算不上是凡俗之人。
一個能夠直視未來命叩木裾疾氛撸拇_無法用凡俗來形容。
而她所付出的肉身代價……
便是淪爲怪物。
酒神座的神情很是平靜,他早已經見過了這樣的場面,因爲在源之塔下,還囚押着一位肉身比千野腐朽更嚴重的“預言家”……
他冷漠地說道:“不要覺得自己掌握了‘占卜術’,就可以有恃無恐。與神相比……像你這樣修行古術的異端,只是螻蟻,想要殺你,我只需要一個念頭。”
千野的上半截身軀墜落在地,無數占卜術絲線蔓延,她用力撐起自己的半截身軀,靠坐在石壁之前,虛弱地笑了笑,道:“或許……你可以試一試,直接殺了我。”
她回頭望向內陵。
“看一看,他會不會出現。”
酒神座沒有動手。
對他而言……殺死千野,這件事情,沒有任何意義。
人不會多走一步,刻意去踩死一隻螻蟻。
而從來到清冢內陵之後。
他感受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氣息”……在那內陵的入口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成長,而那東西的“氣息”,自己已經有很久沒有親自感受到了。
有些熟悉。
又有些陌生。
他神情有些變幻,拿不太準。
“沒猜錯的話,你來到長野……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吧?”
千野低垂眼眸。
前些日子的不祥預感,在今日與酒神座相遇之後,都得到了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