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壁壘 第330章

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宮紫趴在桌上,只是重複着這一句話。

顧慎站起身子,替宮紫披上一件外衣。

他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喝……”

半睡半醒的羅鈺,斜坐在椅子上,他對顧慎舉起酒杯,豪氣沖天地示意顧慎繼續戰鬥:“我還能再喝三百杯!”

顧慎看着羅胖子,有些無奈地與他碰杯。

順便……給他加了點料。

羅鈺一邊咕噥咕噥灌着酒,一邊嘀咕道:“怎麼這酒……勁這麼大呢……”

他噗通一聲連人帶椅向後栽倒。

趴在桌下面的沈離聞風而來,他吐出滿嘴的木屑,睡眼迷離湊到了羅胖子的“鐵手”前,認真嗅了嗅,咬下之前,咧開大嘴,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

……

顧慎離開晚宴。

門外有一輛熟悉的黑車。

李青穗躺在車子後座裏沉沉睡去。

高叔並沒有走,他一直在莊園外等着顧慎。

“先前你遞給我的酒,味道不錯。”

高天靠在車前,把煙熄滅,他眯起雙眼,心情很久沒有這麼愉悅過了。

“回頭我託人再給您送一瓶。”顧慎柔聲說道。

“不必……我知道那玩意金貴。更何況,我是司機。”高天悠悠道:“聯邦律法裏明文規定,酒駕可是要吊銷駕照的……我向來都是守法公民。”

顧慎苦笑着搖了搖頭。

以高天的精神力,區區一點獅醒酒不算什麼,如果他願意,只需要那麼一兩個悠長呼吸,就能將其全部化散。

“做一行愛一行。”高天語氣平淡地說了第二個冷笑話。

他望向車裏,眼神變得柔和:“我還想給小姐當很久的司機……只是我知道,或許有一天她也會離開長野,就像宮家的小崽子一樣。”

“對於五大家而言……長野是權力場,也是金絲弧!�

“身在長野,能得到最大的自由。”

“身在長野,也是最大的不自由。”

……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看客

“有一件事,其實我很好奇……”

顧慎回頭瞥了眼車子裏熟睡的李青穗,輕聲問道:“李氏畢竟也是江北巨擘世家,能人異士層出不窮,何必要讓一個小姑娘,在這個年紀,承擔如此之多?”

他知道,五大家內部的競爭十分激烈。

即便是宮紫這樣的天才,也需要刻苦奮進,才能保住地位。

然而……李青穗才十五歲左右的年紀。

撐起李氏的重擔,落到一個小姑娘的頭上,也太沉重了些。

“這……其實是家主的意思。”

高天搖了搖頭。

他低眉說道:“家主臥病在榻,已有數年,他的身子十分虛弱……你也知道,五大家的家主之位,有多少人眼紅,多少人覬覦。當初欽定李青穗爲繼承者一事,在長老會內掀起了軒然大波。因爲家主和上任神祠山護道者的雙雙出面,才力排凶h,定下此事。”

如果有可能的話,李氏的家主,也想給自己女兒一個美好的童年。

只是。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如果李青穗這隻幼鳥,不能在父親的庇護消失之前,張開自己的雙翼,那麼最後的命摺蟾啪褪撬ぢ鋺已隆�

這很悲慘,也很現實。

“六百年來,五大家掌控着這裏,五大家也被這裏所掌控……”

高天笑着望向顧慎:“究竟是五大家成爲了長野的主人,還是……長野將五大家困在了恢校俊�

有些事情,換一個角度去看,就會得到截然不同的答案。

“如果說神祠山是一座囚唬耢羯酵獾拈L野也是。”

高天微微側首,望向車內熟睡的小姐,輕聲說道:“我們都是囚鳥,生活在北洲的巨壁下,或許只有找到通向【綠洲】的航道,纔算是真正的看到‘自由’吧?”

顧慎沉默了。

“你的老師是個很偉大的人。”

高天笑了笑:“祝願他能成功。”

顧慎也笑了笑。

他總覺得,高叔等在這裏,不止是爲了說這些。

“顧慎……”

天雲幽暗。

高天又重新點上了一根菸。

他悠悠吐氣,笑道:“我知道你和李氏只是‘合作關係’,我沒有資格要求你爲李氏做些什麼……但這不是要求,算是請求。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顧慎一怔。

他沒有想到,請求……這兩個字會從高叔的口中說出來。

高天的實力,放到長野,都是數一數二的強大封號。

這絕對是五大家的頂級戰力。

“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無法給予小姐周到的照顧,希望你可以……幫幫忙。”

高天抽着煙,沉悶地咳嗽了一聲。

他是長野最強大的幾位封號,無論再如何落魄,也都不至於求助一位超凡實力不到三階的小輩。

雖然顧慎和長野裏的其他“超凡三階”都不一樣。

“高叔……”

顧慎隱約覺察到了不對。

李氏這是發生了什麼嗎?

怎麼會突然找到自己,說這些話?

高天笑了笑,輕鬆道:“別緊張……從我的年齡,以及體力的消耗程度來看,如果只是當一個守法司機的話,那一天還要很久才能到來。”

他優雅地坐在車前,緩緩說道:“我在長野,幾乎沒有朋友。之所以留在李氏,是爲了報恩。家主對我有很大的恩情,這個恩情我要用一輩子來報答。沒有朋友是一件好事,這意味着我沒有什麼顧慮……但這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如果我需要幫助,沒有朋友,就意味着不會有人來幫我。”

如果只是想保全自己。

那麼抵達高叔這樣的“實力”,基本上不會有事情可以困住他。

只是……再堅硬的鎧甲之下,也藏着一顆柔軟的內心。

“李氏家主的身體,已經差到了這種程度麼?”顧慎輕聲嘆了口氣。

這其實並不難猜。

能讓高天如此憂慮的……恐怕也只有在這樣的事情了。

“不愧是千野大師的弟子。”高叔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笑着撣了撣菸灰:“對於未來,你能看到什麼樣的程度,可以幫忙看看我的結局麼?”

不等顧慎回答。

他就拍了拍顧慎肩膀,低聲笑道:“開個玩笑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占卜這種東西,是需要付出巨大代價的,就和祈願術一樣……”

“高叔,我能做的事情有限……”

就在此時,顧慎抬起頭來,認真說道:“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一定會出手的。”

高天愣了愣。

他悠悠地點燃了第三根菸,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

……

宮紫離開雪禁城的那一天,沒有通知任何人相送。

他就這麼消失了。

直到春雨觀小院子的清晨陽光裏少了一個人。

大家才意識到……宮紫已經離開長野了。

世人總是相見歡,別離難。

或許對宮紫而言,在慶功宴上,一醉方休,已經算是一場告別。

後來的日子裏,穆雅來過春雨觀喝茶,詢問顧慎是否知道宮紫的下落,她也想要動身離開長野,去追趕宮紫的身影。

只不過顧慎沒有把宮紫遠行要去北洲退婚的事情告訴她……

在這一刻,顧慎忽然有些明白了,這麼多年來,千野大師一直自鎖於清冢之中的原因了。

世事多紛擾。

擁有了“占卜術”的能力,能夠看到未來,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看到的越多,就只會越煩惱。

很多時候,世人想要“答案”,而占卜術看見的未來,並不等於那個“答案”。

顧慎開始覺得慶幸,自己從未真正擁有過“占卜術”,他看到風來觀上空的木刀,不知道南槿師姐已經修行到了什麼程度,會不會前往源之塔復仇,看到終日忙碌的顧南風也不會知道舊派的合流推進到了什麼程度,猩拿還沒有匯聚成線。

他看到的就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正在進行的“此時此刻”,而不是已經延展到了終點的線條,無數人的結局已經註定。

世人總想要“知道”。

而“不知”,有時候纔是幸事。

整個長野都認爲顧慎是“占卜術傳人”。

吹捧與盛讚,容易讓人迷失,有一段時間,連顧慎自己都險些這麼認爲……只是很快他就冷靜了下來,提醒自己,不要濫用這個身份,行走在外,謹言慎行。

於是從某一天開始,顧慎開始真正享受占卜術傳人的“看客”身份。

看着門庭喧囂,看着門庭寂寥。

看着冬雪紛飛,看着春雨連綿。

長野的暗流翻湧,他都看在眼裏,也只是看在眼裏……他所做的事情很簡單,也很單調。

日復一日,唯有靜修。

神祠山,清冢,黑花,陣紋。

是否修行過占卜術,是否能夠看到未來……在這樣的日子中,變得不再重要了。

顧慎開始真正的理解守陵人,開始理解源之塔未曾置娴念A言家,開始理解傳聞中能夠直視未來的“先知”,當你想要擁有某道不可思議的力量。

首先,你要無視它。

無法忍受未來誘惑的人,無權揭開這層幕布。

越想遠視的人,越是短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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