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一分鐘後,陸南槿和賙濟人趕到,在全面戒備的情況下,祕銀重門緩緩打開。
所有人神情緊張。
一線光明照在囚室之內……
每個人的神情都十分精彩。
陸南槿緊緊攥着刀柄的手掌,徐徐放鬆。
她面無表情地盯着囚室……映入眼簾的是地上那灘緩緩擴散的鮮血。
緊接着黑暗的盡頭,是一個簸坐在鐵壁上的風衣男人,他神情灰暗地閉着雙眼,風衣染滿濃稠的血漿,眉心有一枚圓滑的破洞,後腦卻被無與倫比的衝擊力炸開,鮮血如墨汁般傾落。
“沒有人能阻止一位【使徒】終結自己的生命……”賙濟人取出那枚層層祕銀包裹的信物,原先時刻散發着輝光的橡子樹徽章,此刻徹底失去了光華,變得黯淡。
死了。
死得不能再死。
“看上去,是他自己放棄了生命。”樹先生望向自己的弟子:“但實際上……是源之塔放棄了他。”
陸南槿沒有說話。
她只是平靜看着地上擴散的血。
漸漸到了自己的腳下。
如老師先前所說……秦夜不會活着離開裁決所,她已經做好了拼命的準備,如果源之塔想要力保使徒離開東洲,那麼她就會拔出手中的劍,在祕銀重門開啓之後,把秦夜殺死。
長刀仍在鞘中。
這似乎是很好的結果。
但陸南槿並不滿意,她再一次握緊了手中的刀,聲音很輕地問道。
“老師……結束了麼?”
“……結束了。”
秦夜的死,是源之塔的妥協,讓步。
跨越兩洲的爭議,以及一系列的案卷隱情,都將隨着秦夜的死亡而煙消雲散。
這一切,都結束了。
賙濟人看着囚室,平靜道:“如果你放棄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如果你還想拔刀,想爲陸承報仇,想殺死獅子巷案的真正凶手,那就還沒有結束。”
真正的兇手,從來就不是秦夜。
棋子破碎。
棋手仍在。
第二百五十七章 很久以後的故事
秦夜死了。
這個消息傳遍大都,只用了三分鐘。
南灣和花幟的齊力聯手,僅僅維持了一夜……還沒有等雙方整理出當年的可疑案卷,還沒有等聯邦議會的中央裁決庭完成跨洲的審理,一切就都已經結束了。
對追查獅子巷舊案的議會高層而言,秦夜的死,已是終結,即便按照最嚴苛的律法……所能賜予這男人最深最重的罪罰,也就只是死亡。
在這個時候,死亡變成了一件“輕飄飄”的事情。
可……真的結束了麼?
親眼目睹秦夜死亡現場的陸南槿,以及守候在宋慈病房裏的陸南梔,並不這麼認爲……秦夜只是一把用來殺人的刀,刀斷了,握刀的手還在。
如果要爲陸承報仇。
那麼真正的仇人……不是秦夜,而是源之塔的神座。
……
……
燦爛繁星,高掛穹頂。
在如今的大都,十年也難得看到一次這樣清晰明亮的夜星,霓虹閃爍的夜幕,總讓人覺得虛幻,不真實……信息推演一切,數據擬造萬物,或許要不了多久,人們頭頂的那片星空也將變成智能的產物。
這是顧慎和褚靈第一次“共度良夜”。
在精神鏈接的虛擬世界裏,拋開物質界的桎梏,能夠以純粹的精神相見……這其實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精神超越了皮囊。
在虛擬的意識裏,喜,怒,哀,樂,諸如此類的情緒將赤裸裸的展現。
或許……這纔是真正的“坦障嘁姟薄�
沒有了心臟,但仍然可以聽見心跳,那是一種類似於精神跳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曠野上,伴隨着星辰閃爍,緩慢而又有力地律動着。
顧慎能夠聽見褚靈。
褚靈也能聽見顧慎。
兩個人躺在了曠野上,有草葉吹過面頰,有風拂動髮絲。
時間彷彿在這片領域內凝固。
也真希望如此啊……定格在這一刻,似乎也沒什麼不好的。
褚靈伸出白皙的手掌,緩緩對準天頂,食指和拇指微微彎曲一個弧度,勾勒成一個圓圈,她框柱了一顆星星,眯起眼,望着手指框內閃爍的星光,輕聲問道。
“你聽說過‘占星術’嗎?”
“七政四餘,四柱八字……這算是‘占星術’嗎?”顧慎雙手虛枕在腦後,他笑了笑,道:“之前看的書比較雜……略微知道一些,我以爲都是騙人的。”
聽到“七政四餘”這四個字的時候,褚靈有些訝異地看了顧慎一眼。
這可不是隨隨便便能說出來的詞。
她笑道:“你看的書挺多……這的確是占星術,不過是其中一條分支。”
相比於顧慎,她纔是真正“學識淵博”之人,【源代碼】在構搭深海網絡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了大量高效的學習,當科學和邏輯被盡數汲取之後,深海就開始向着“超凡”的領域去推演。
“據說很久之前,在沒有超凡的年代裏,人們一直相信‘占星術’是存在的。”褚靈望着那顆被自己框柱的星星,呢喃道:“我們所有人……無論是在東洲,南洲,北洲……抬起頭來,所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
“這片星空裏的每一顆星,都有意義。”
顧慎也學着褚靈的動作,他緩緩伸出手掌,框柱星辰,輕聲道:“意義……”
“小到一個人的命撸蟮揭粋�族羣的邉荨!瘪异`道:“當然……這是書上的記載。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古人,人們似乎會因爲年歲遙遠而心生敬畏,但圖靈先生創造【源代碼】的時候並不這麼認爲,知識沒有年歲老舊之區分,只有正確和錯誤的區別。直到現在我還無法理解‘占星術’。”
微微停頓之後。
褚靈道:“正如我無法理解‘超凡’……我只能去接受這些不符合認知的規律,並且告訴自己,這就是規律的另一種基礎態。”
顧慎緩緩挪首。
他看着躺在曠野上的少女,不知道褚靈爲什麼會忽然說起占星術……
“其實……這只是隨便說一說的。”
褚靈也望向顧慎,她彷彿真的有讀心術一般,看出了顧慎心裏所想。
“你不必當真,也不用去深思……”
她面頰有些微紅,道:“以前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很無聊……像這樣的念頭,時常會出現,而且一直都想找人說出來。”
顧慎怔住了。
圖靈先生締造的……真的只是【源代碼】嗎?
那個坐在零零幺車廂裏的女孩,顧慎從第一眼見面的時候……就不認爲,這是一串沒有感情,沒有實體的代碼,在自己心底,她不是數據。
她有開心,有悲傷,有自己的情緒……在封閉的數據海洋也會覺得孤獨,在漫長的歲月裏,也想要找人傾訴。
顧慎雙手框柱了那顆星辰,微微側頭,眯起雙眼,很認真地觀看了一會,道:“嗯……占星術是真實存在的。”
“……啊?”
褚靈微微一怔。
她望向顧慎,後者似乎正在從那顆星辰中占卜,滿臉認真,眉心飄掠的那一縷熾火,來回搖曳。
目前爲止,她最不能理解的,其實不是占星,也不是超凡譜系圖上的那些能力……而是顧慎眉心的那一縷火焰,那是能夠製造奇蹟的希望之火,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也不稀奇。
“你是……從星星中看出了什麼嗎?”褚靈有些好奇地湊了過來。
“噓……我正在占卜呢。”
顧慎挪了挪肩膀,把手掌抬高,示意褚靈再湊近一點。
褚靈枕在顧慎的肩膀位置,她順着顧慎抬起手臂的方向望去,被框在掌心裏的,那是一顆平平無奇的星辰……事實上她知道,這座四季曠野都是虛構的精神領域,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即便顧慎真的學會占星術,也無法在這裏使用。
但她還是相信了。
“你在……占卜什麼?”褚靈很小聲很小聲的開口,像是貓兒一樣縮在顧慎懷裏,生怕打擾了占卜。
“我在占卜……我們的未來。”
少女錯愕訝異地望向顧慎,嬰兒肥的臉頰上,飛一般掛上一抹紅暈。
顧慎鎮定道:“我在問星星……很久以後,我們的海,還有這片曠野,會是什麼樣子。”
褚靈心虛地問道:“那……星星怎麼說?”
“很久以後,那片海會更美,這片曠野會更遼闊……我們的未來……”
顧慎故意頓了頓。
他看到褚靈就這麼趴在自己懷中,小心翼翼望着自己,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後文。
“關於我們的未來……”
顧慎眯起眼笑了:“那真的是很久以後的故事啊,星星說要等到很久以後再給我們說。”
第二百五十八章 王座新主
“醒一醒!”
靠在瑟瑟冷風中快要睡着的鐵五,耳旁猛地響起了一道聲音。
他一個激靈,睜開雙眼,看到了一張笑眯眯蹲在自己面前的面孔。
“顧……顧慎……”
鐵五向着四周環顧了一圈……四季曠野空空蕩蕩的,除了顧慎,沒有別人了。
“別看了,回去了。不然哪有空搭理你。”顧慎蹲在鐵五面前,微諷笑道:“還真是低估你了啊……這種時候也能睡着。”
鐵五老臉一紅,有些憤怒。
在這片孤獨的曠野上,自己一個孤魂野鬼,還能做些什麼?去看那兩個熱戀中的小情侶秀恩愛嗎?超凡源質的溢散是時時刻刻發生的……他的意識也越來越縹緲……到了最後,逐漸遊離,逐漸發散……逐漸……睡着。
生與死的問題,思考的越多,越痛苦。
鐵五咬着牙,冷冷道:“你把我叫醒,只是爲了羞辱我麼?”
“……”
顧慎凝視着鐵五,平靜道:“秦夜死了。”
鐵五怔住了。
“畏罪自殺。”顧慎緩緩道:“用這種說法或許並不合適……但裁決所的職官發現他死在囚室裏,連上超凡法庭的勇氣都沒有,只能姑且這麼定論。”
鐵五默默攥攏了雙拳。
這個動作細節被顧慎看在眼裏,他繼續道:“說這個消息並不是想讓你給我什麼回覆……只是想告訴你,外面的世界究竟在發生着什麼。”
“證據……我想看證據……”
鐵五的聲音滿是疲倦,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他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如果沒有見到深水區神座與秦夜的對話,他不會覺得秦夜的死有什麼問題……【使徒】理所應當爲神座大人奉獻一切,可縱有千百種死法,也絕不該被拋棄。
這是最沒有尊嚴,也是最崩塌信仰的死。
自己所崇敬的神座大人,只是把自己當一枚棋子,不好用了,就隨手丟棄。
爲了確保不會反噬源之塔,不會傷害自己的利益……那麼這枚無用的棋子,最好是儘快銷燬。
“我需要騙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