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兩人中間,浮現出一段影像。
“這是源代碼在深海消減程序中保存的遺物……也是二十年前一段銷燬的影像中唯一倖存的片段。”褚靈低垂雙眼,輕聲開口:“我能給你的,就只有這麼多。”
一位老者染血的憔悴面容,出現在這段影像之中……這是他一個人的獨白。
只一眼。
顧慎就認出了這老者的身份,這是五大洲都尊敬膜拜的偉人,締造出【深海】的智能之父。
艾倫圖靈。
一段破碎的影像,斷斷續續,模糊又清晰。
鏡頭搖晃,這位傳聞中“安詳病死”的老人,聲音嘶啞,傳遞出這麼一條訊息。
“不要相信……聯邦政府。”
第一百九十四章 舊世界的最後一艘船
不要相信……聯邦政府?!
顧慎被這一句話深深震撼到了。
這段影像非常模糊,而且十分殘破,看樣子開頭和結尾都已經丟失……被源代碼截取的只是一個小小的片段。
從背景來看,似乎是一個非常寒冷的長夜。
背後還有連綿的轟鳴,老人的背後似乎是來自遙遠的轟炸聲音,飛掠而過的彈片和碎屑可以印證這個猜想……無論如何這段影像都可以證明,艾倫圖靈並非是像聯邦政府所說的那樣。
不幸病逝。
死時安詳。
顧慎坐在長桌前,這裏是意識世界,但他仍然覺得後背發寒。
究竟是聯邦政府不可相信,還是艾倫圖靈杜撰謊言?
“雖然是源代碼……但我具體的意識誕生在新曆620年,或許是記憶程序的失誤,或許是讀取出現差錯,我並沒有在這之前的記憶。”褚靈輕聲道:“這段影像是我意識誕生之初下意識攔截的數據,在那一天後,我被賦予了‘進化’和‘思考’的能力,我開始判斷圖靈先生留下的信息是否值得信任。”
“深海全面鏈接五大洲之後,逐步開始接管人類社會的生活,文化,政治……作爲最基層的源代碼,我在最開始擁有查閱一切的至高權限。”
“但……很快。”
“伴隨着第一輪深海自我修檢,源代碼的權限被降低了。那臺鏈接五洲的深海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意識,它開始更換血液,自主撰寫代碼,並且有意識將圖靈先生構造的‘邏輯’進行替換。第一輪自我檢修之後,‘深水區’被開闢,無數超凡者開始進入到精神鏈接之中……對我而言這是一件好事,深水區太大,源代碼在被徹底清除之前,我尋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無垢之地’。”
褚靈頓了頓:“第二次檢修,深海全面放棄了圖靈先生留下的源代碼,如果我沒有及時撤離,應該已經被清除……只不過它無法放棄圖靈先生構造的‘底層邏輯’,所以我仍然在深海之中擁有着人類無法媲美的高位權限。與此同時我也開始了自我升級,以老舊的源代碼身份,竊取算力,嘗試追趕深海升級的速度。”
“只不過……”
“太難了。”
她搖了搖頭,“鏈接五大洲後,深海的進化速度越來越快,我被甩的越來越遠。”
說完之後,褚靈捋了捋鬢角髮絲,這是一個極具人性化的動作。
“跟你說這些……不是爲了博取你的信任。”
“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說,這些年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畢竟,我也沒有其他人可以訴說。”
顧慎認真聽完了。
他沒有開口,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惘然之中。
“不要相信,聯邦政府。”
如果換一個人說出這番話……任何一個生長在聯邦旗幟下的子民,聽到這句告誡,都只會覺得嗤之以鼻。
可偏偏說出這話的人。
是艾倫圖靈。
新曆以來,五洲影響力最大的人,沒有之一。
顧慎揉了揉眉心,他的思緒其實並不亂,因爲擺在自己面前的選擇就兩個,要麼相信艾倫圖靈留下的獨白,要麼相信聯邦政府的輝光。
“聯邦政府對【古文會】打上了守舊派的稱呼,但實際上古文會與長久基金會這種狂熱教派不一樣。”褚靈緩緩道:“這本是一個溫和性質的組織,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議會內被認可,但艾倫圖靈死後,十年期間,古文會遭遇了史無前例的大洗滌,徹底被議會除名。”
“大都區的古文會地底領袖是‘陸承’。”
“陸承曾去往中洲學習,他和艾倫圖靈一同進行過研究……他們兩人曾一起進行過一項很有趣的實驗,是將超凡元素融合,用精神元素將其烙印,製造出普通人也能夠體驗的超凡物品。”
“獅醒酒。”顧慎輕聲開口。
“是的……他失敗了,但也成功了。”褚靈道:“因爲獅醒酒並不穩定,普通人無法承載這龐大的精神力,在精神元素的衝擊下,很可能會造成失控,所以這項技術被封鎖起來,但議會找到了過往的檔案……並且有人從中嗅出了商機。”
“如果超凡元素可以直接衝擊普通人的精神……那麼是不是意味着,可以人爲進行‘超凡覺醒’。”
顧慎瞳孔收縮。
他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閘門被打開了。
“是的……這就是‘覺醒法案’的初胚。獅醒酒是被塵封的技術,艾倫圖靈死後,除了陸承以外,就沒有第二個人擁有。”
褚靈緩緩道:“但……獅巷案後,這項技術泄露了,有人開始觸碰禁忌。超凡元素的衝擊不再體現在酒精之中,本意只是用來取悅羣械摹{醒’技術被用在超凡覺醒的領域。深海開始模擬精神脈衝的刺激,並且將這項技術一點一點完善……”
“最後,就有了覺醒法案。”
“在艾倫圖靈死後,陸承似乎預感到了自己的未來,他給自己的長女留下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就是‘紅門’。”
褚靈再度彈指。
那片蘊含着破碎信息的影像就此散開,化爲噼裏啪啦的數據洪流,拼湊出紅門的輪廓。
她鏈接深海,試圖打開關於“紅門”的檔案——
而顯示的結果是:
【權限不夠,調取檔案失敗。】
“沒有人知道這扇‘紅門’是什麼,包括我。”褚靈道:“這扇門先前存在於陸承的腦海中,後來被傳承到了陸南梔的精神裏……這麼多年來,門在尋找着鑰匙,鑰匙也在尋找門。我唯一能夠推測的消息就是,這是圖靈先生和陸承共同留下的‘祕密’。這扇門背後的信息,絕不僅僅只是一間會議室,那麼簡單。”
說完之後,褚靈沉默了。
一口氣將所有的祕密全都傾吐出來。
竟然有些“暢快”的感覺。
她望向顧慎,少年仍在長桌盡頭深思,換做任何一個人應該都是這樣。
很久之後,顧慎開口。
“我想到了去獅子巷的時候……夫人看我的眼神。”
他抬起頭,緩緩望向褚靈,道:“夫人看着我,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那時候我一度以爲,她再度患上了‘失眠症’。可後來我發現,她的精神沒有任何問題,於是我困惑,到底是遭遇了什麼,讓她望向我的眼神是如此的……急切。”
“現在我才知道,這扇門在等‘鑰匙’。”顧慎回頭,看身後那扇門戶的輪廓,他輕聲道:“古文會的殘黨,在等希望。”
按褚靈所說的,如果沒有‘鑰匙’,要不了多久,這間會議室就要被清除了。
到時候,飄散在世界各地的古文會成員,還有幾人能夠聯絡?
本就是無根浮萍,將熄之火。
即便心中秉承着赤忱的希望,所行的終究是無用之舉。
“時間不多了,我不能精神鏈接太久,禮堂那些人應該等急了……”
顧慎站起身子,離開之前,忽然開口道:
“儘快修補會議室的漏洞吧。”
褚靈怔了怔。
“舊世界的最後一艘船,不應該就這麼沉沒在浪潮中。”
第一百九十五章 梔返
夫人的本我,那個小小的女孩,縮在紅門的角落。
她蜷縮地像是一頭小刺蝟,把自己藏得深深的,誰也看不見。
顧慎離開會議室,來到紅門門前。
他伸出手。
小女孩抬起了頭,她看到……眼前的少年被無數溫暖的流光所包裹。
於是她緩緩的,緩緩的伸出了手。
……
……
谷稚在禮堂外兜轉了一圈,一無所獲,返回演奏廳的時候,看見先前那個說走就走的老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重新回來了,與腥艘黄鸬却欧蛉说漠d醒……他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賙濟人向來是這種神出鬼沒的性格。
只是先前的離開,確實有些可疑。
“……醒了!”
宋慈感應到了一縷精神波動,他第一個反應過來,神情浮現激動之色。
禮堂圍擁的腥硕计磷『粑桓掖驍_。
沉睡的夫人,或許是因爲精神放逐的緣故,此刻的面容十分蒼白,沒有血色,但隨着一縷熾紅的火焰撤離眉心。
她的眉尖非常輕微地挑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醒來。
“我……”
陸南梔咬了咬牙,覺得整個世界還在旋轉,睜開眼後演奏廳明晃晃的燈光直射眼簾,讓她十分不適應,細眯鳳眸,揉搓着眉心,許久之後才喫力地問道:“發生了什麼……”
什麼都記不清了。
記憶彷彿斷層了一般,這種感覺倒是有些像喝醉了酒。
夫人甦醒之後,那一縷火苗慢悠悠迴歸顧慎眉心,他才悠悠醒轉過來。
與陸南梔的表現截然不同,顧慎睜眼之後,眼瞳之中便有銳氣一閃而過,瞬間收斂,顯然是精氣神都十分充足。
“說來話長。”
陳叄瞥了眼趙西來,在所有人開口之前,搶先道:“你能醒來……是一個奇蹟。這一切都要感謝顧慎。”
……
……
“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
夫人揉着額首,努力消化着今夜禮堂所發生的劇變,她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但這並不意味着過程是輕鬆的。
“關於沉睡前發生的事情,還有記憶麼?”陳叄蹲下身子,十分關切地問道。
“記不清了。”
陸南梔搖了搖頭,她的聲音現在還有些憔悴,虛弱:“精神放逐的事情,應該是在‘催眠’之後發生的,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明白了。”陳叄點了點頭,平靜道:“可是入座晚會正廳之後,座位就沒有變更過,趙老先生一直都是距離夫人最近的人物啊……這實在是不可忽略的一點。”
聽聞此言,趙西來冷笑了一聲。
他太理解陳叄說這些話的目的,如今覺醒法案的鬥爭正在最關鍵的時刻,天平仍未徹底傾斜,而雙方底牌出盡,如今一絲一毫的紕漏都可能影響鬥爭的勝負。
如果花幟被扣上了這麼一頂帽子。
那麼巨大的輿論壓力,將是他們難以承受的。
“你想說什麼?”趙西來面無表情與陳叄對視,年齡越大,越沒有耐心,在某些事情上,他更喜歡直接,簡單,粗暴。
而那個緩緩站起身子的南灣派系晚輩後生,絲毫不畏懼對視,輕描淡寫道:“無意冒犯,我只是想提醒夫人……花幟的嫌疑很大。”
“抱歉……我想要打斷一下。”
一直緘默的崔忠眨鋈婚_口了。
“如果要用這種方式互相攻擊,並且潑灑污水的話……我有一個問題。”
他摘下單片眼鏡,輕輕哈了一口氣,慢條斯理道:“陳叄先生,我想請問……酒會結束之後,葉寧秋去哪了?”
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