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事實上,這座巨塔的每一層,都是可以隨意挪動,抬高,放低,抹去……這對於凡俗而言通天一般的存在,其實只是天空神座的一件玩物。
隨着劇烈的震顫之音,輪迴之境驟然開始拔高。
巨大的重壓降臨。
天水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他膝蓋微微彎曲,但終究只是彎曲,並沒有就此跪下——
“嗡!”
最終整層輪迴之境,都來到了源之塔塔尖的最高層,這裏雲霧繚繞,可以俯瞰整片上城,甚至可以看到整座中洲。
只不過,原本無比寬闊,無比廣袤的輪迴之境,此刻卻像是一面四四方方的棋盤。
“言先生”的魂靈已經不在。
所以這片棋盤之上,便只剩下一枚看起來很是孤獨的棋子。
天水站在輪迴之境的中心,他看着巨大的眼睛。
視線重新拉遠——
這枚單獨的眼瞳,重新恢復成一張巨大的面孔。
清朧一枚手掌,輕輕託着這片棋盤,他鬆開掌心之後,大量蒸發的霧氣將棋盤托住。
如果此刻有第三人,進入源之塔尖,便會注意到。
這裏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只有棋盤上的天水先生,像是一枚袖珍的棋子。
“老師。”
清朧坐在王座上,他托腮而坐,慢條斯理開口:“念及你對我有養育之恩,有栽培之情……我給了你逃離源之塔的時間,如果你想逃,其實我不會去追。”
這就是爲什麼,天水可以和言先生在輪迴之境中完成這番談話。
他沒有逃,而是留在源之塔。
甚至……
他收走了言先生的魂靈。
如果清朧繼續不管,那麼他還可以在源之塔內做更多的事情。
“我沒打算逃。”
天水站在棋盤上,看着自己培養出來的那位弟子。
源之塔很高,但真正通天的,不是這座塔。
而是清朧。
“是因爲知道自己沒有多久可活了嗎?”
清朧笑着問道:“還是因爲……你真的很想殺死我,於是一廂情願地認爲,犧牲掉自己,做出一些佈置,就可以殺死我?”
天水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並不喜歡雨天……但這些年,上城每月都有好幾次降雨。”
“這些都是你安排的,我知道。”
“顧小滿的心思向着東洲,這也是你安排的……我也知道。”
“紅龍是你撿回來的孤兒,他對源之塔並沒有太大的歸屬感,即便成爲第一神使,也不會真的爲我賣命。”
“這些,我都知道。”
坐在王座的男人,周身有無數雲霧凝結的鏡子,翻轉而起,倒映着整座五洲,在與【深海】主系統對弈之後,他的心流之力不斷攀升不斷突破,此刻【雲鏡】權柄已經遍佈整座五洲,幾乎每一個角落。
這裏發生的事情,他幾乎都知道。
清朧認真地看着自己的老師。
“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裏,我只是不說。”
他雖然還在笑,但笑裏卻有三分悲哀意味。
“老師啊……我只是好奇,如果你如此不認同我,當初何必要費如此大的力氣,來扶持我?”
數之不清的【雲鏡】,翻轉投射出熾光,照在天水身上。
站在棋盤上的天水,在熾光徽种校瑩u了搖頭。
“當初扶持你,是真心的。”
“如今想殺你,也是真心的。”
“人……是會變的。”
天水開口:“你不妨用【雲鏡】照照自己,看看現在的你,和當初的你,有什麼不同?”
清朧聞言之後沉默片刻。
正前方的一面【雲鏡】緩緩倒轉。
他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面之中雲霧繚繞,具體面貌,看不真切。
但可以看清的是……
他坐在世間最高的位置,無人可以比擬。
此處,幾近通天。
……
……
第四百四十五章 新日
坐在通天之座,便是通天之人。
清朧當然記得很久之前自己的模樣,可他並不覺得比現在要好,當年弱小時期的自己,被人欺凌,辱罵,無能爲力。
可如今。
誰敢欺他辱他?
“現在的我,和當年……沒什麼不同。”
清朧揮了揮手,將那面映照自己面容的【雲鏡】重新翻轉回去,他平靜開口:“當年的我,拼命想成爲現在這個樣子。而現在,我完成了當年的夙願,坐在了這尊王座之上。”
天水道:“所以你忘記了執掌火種前,你想做的那些事情麼?”
“我說要讓中洲成爲第一洲。”
清朧微微垂眸,聲音冷冽:“如今它難道不是麼?”
他成爲了第一人,中洲……也的確是第一洲。
“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很富裕,也很幸福。”
清朧指尖在王座把手上輕輕叩擊一下,立刻有無數鏡面映射出中洲四地的畫面,高樓林立,猩比A。
天水看着這一幕,一時之間竟然無法開口反駁什麼,中洲的神官制度,極大程度保證了內陸的秩序,而幾座學院源源不斷對外輸出着人才,上城是五洲最耀眼的明珠,這片陸地在清朧的掌馭之下的確變得很好,而且越來越好。
只是這種好,卻偏離了當年他的本願。
“這個世上,不是隻有一座‘中洲’。”天水輕聲道:“我幫你把【深海】接入天空神域,不是爲了發動戰爭,而是爲了讓這座世界的其他地方,也變得很好。”
清朧皺起眉頭。
“其他地方……與我何干?”
他再次敲擊王座。
這一次,【雲鏡】折射出南洲的畫面。
戰爭,紛亂,貧困,疾病……南洲的貧民窟中滿是泥濘,那裏的居民連穿着整齊都無法做到。
這些畫面,是深海每天要消耗大量算力,去處理的陰暗信息,平衡化政策之下,無數信息形成了一座繭房,五洲的每一個公民,所看到的消息,都經過了深海的處理。
人們只看到深海讓他們看到的。
對他們而言,這個世界“真實”的一部分,只是他們所生活,所觸碰的一部分。
他們去到哪裏,這個世界的邊界就在哪裏。
天水本以爲,清朧看不見這個世界陰暗面所發生的事情。
但其實。
清朧看得很清楚,而且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我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這世上的絕大部分人,我無力去救,也不想去救。”清朧看着雲鏡折射出來的苦難,冷冷道:“南洲的這些難民,風暴教會不去救,難道源之塔就能救得了?如果我伸出手掌,風暴反而會不樂意……要知道,想讓他們過上這種日子的,其實是教會。”
一直以來,南洲都是大人物意志博弈交鋒的棋盤。
可事實上。
殘害南洲人的不是其他勢力,恰好就是南洲人。
六位聖者瓜分陸地,分派信仰,並且常年交鋒……直到風暴神座去往冰海,教會內部的鬥爭才稍稍平息一些。
對於這種情況,清朧懶得去管。
“指望着虛無縹緲的神來伸手拯救自己,不如嘗試自救。”
他看着棋盤上的老師,輕輕開口:“這是您當年對我說的話,我記得很清楚,一直都不敢忘。”
直到他成爲神。
“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天水緩緩坐在棋盤之上,他看着遠方巍峨如巨山的弟子,輕輕開口:“我是舊時代的殘黨,新世界該是什麼樣子……我無權評價。但我知道,如果真的有一座新世界,那麼這世界的掌控權,至少應該屬於人類,而不是屬於深海。”
在清朧的王座背後,有一團墨影,凝聚成人形,自清朧抓取“輪迴之境”後,便不曾開口,猶如一道影子。
此刻那團墨影向天水投來了冷漠的目光。
深海終於開口了。
“清朧先生,您準備留他到什麼時候?”
清朧微微側首,面無表情。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團墨影,直指深海最深處的“心”。
“這是我的老師。”
“不管是誰,他想殺你,不是麼?”
深海輕語:“如今我們所剩的時間,並不多了,您可以用【雲鏡】照射光明城,看看那裏正在發生什麼……”
清朧皺起眉頭。
照看光明城,只是一縷念頭的事情。
隨着清朧一縷精神意念的傳遞,萬里之外的雲層閃爍輝光,蟄伏在光明城天頂之上的【雲鏡】,此刻緩緩打開。
但清朧卻沒有收到來自光明城的畫面反饋。
這個意外,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西洲上空的雲鏡一面面打開,其他地區都是正常,可唯獨映照光明城的那些鏡子,失去了反饋……鏡面雲霧散去,透露出來的,就只是一片銀白。
光明,拒絕讓雲鏡窺視。
“孟西洲在【舊世界】演了一出好戲,騙過了我,取走了光明火種。”
深海的聲音在清朧心湖中響起,即便十一次升級,它也還是AI,所以聲音裏沒有太多的情緒,但是此刻刻意加快的語速,足以證明它的焦急。
“……”
清朧從北洲交戰而回,一大堆信息爆發。
他不是深海,處理這些信息,總是需要時間的。
在原先的計劃之中,孟西洲乃是深海精挑細選的“光明火種繼承者”,此次蟬翼城事變之後,整座西洲將會成爲上城的附庸,至於那位初步熔鍊光明火種的年輕女子,也將會成爲自己座下的第二位“酒之主”。
可如今,情況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
“我已經進行過干涉,但……”
深海遺憾道:“孟西洲始終拒絕與我進行精神鏈接,想必她已經知道,光明神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