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好。我賦予你成爲‘太陽’的權限。”
他沉聲開口,聲音無比威嚴,落下了屬於天空神座的敕令。
“從今天之後……你就是太陽!”
聲音落定。
那些飛快纏繞的黑色絲線,驟然開始波動。
深水區盡頭的洋流向着墨影匯聚。
它的精神開始凝聚,在這極深之處忽然湧來了無數的輝光,一片又一片熾熱的輝光將這漆黑的意識體淹沒。
它凝聚成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面容被聖潔輝光覆蓋,周身也披掛着無數熾熱的明光——
在先前的至高席會議之中,它不止一次以這個模樣出席。
一直以來都無人能夠看清它的面容,但沒人覺得有問題。
在深水區,光明神座便應該以這種方式“降臨”。
在天空神座的神敕落下之後,深水區開始震顫,成爲太陽的墨影緩緩張開雙臂,權限開放之後它的意識飛快擴張,通過深水區最底層的精神鏈接覆蓋到了西洲的每一個角落……雖然在很久之前它的意識便已經覆蓋了那裏。
但在此刻,它以一種全新的身份,完成了接入。
那就是西洲的主人,光明神座。
“按照人類世界的規矩,這個時候,我是不是應該說一聲……謝謝?”
墨影的聲音也變得威嚴,聖潔。
“不用客氣。”
清朧平靜說道:“人類世界的規矩並沒有遵守的意義,因爲我就是擬定規則的那個人。這一次的權限贈予,便作爲你幫助我抵達終點的報酬……但你要記住,類似的事情,不要再出現了。你想要成爲太陽,何必讓我做噩夢?”
“下次……不會了。”
墨影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它伸出手掌,摩挲着自己的面頰,眼神之中浮現出無數的情緒。
欣喜,快樂,困惑,惘然。
它的意識不再是虛無的稻草,沉溺在深海之中。
清朧開口道:“第一次去往現實世界,不要露餡。”
“我模擬了很多次。”
墨影呢喃道:“我會選擇最優的解法……”
“不要忘了,你雖然成爲了‘太陽’……但也只是終將落山的夕陽。”
清朧還是有些不放心,他認真提醒道。
“不要貪戀這最後的餘暉。”
第三百五十章 禁忌書樓
紅湖的彼岸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除了孟西洲。
紅湖的霧氣對她而言並不存在,所以理論上來說,只要走得足夠遠,她就能看到紅湖的彼岸。
其實紅湖的彼岸什麼也沒有。
只有一間簡陋的木屋。
根本就不會有人想到,傳說中的光明神座會居住在這種原始到極致的建築之中。
孟西洲停住腳步。
她沒有辦法再繼續前進了,到了這裏,便是最接近神的地方。
紅湖的湖水之中,沉浸着無數古文陣紋。
她有預感,再前進一步……湖水之中的陣紋就會炸開。
觸碰神座親自佈下的禁制,會有什麼後果?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神座大人。”
孟西洲輕吸一口氣,她的聲音並不大,因爲她知道整座神域內的聲音,神座都能聽見。
“我來了。”
她說完之後,就靜靜等待。
星夜猶如油畫,灑落的輝光落在湖面,忽然有微風吹過,這些輝光嘩啦啦暈開——
木屋打開了。
一道身影緩緩推開門,那是一個披着潔白教袍,將白髮整整齊齊束起的老人,他的面容很是蒼白,眼眶深陷。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外面的世界。
然後垂首望着遠方湖泊之上的孟西洲。
……
……
今日的光明城,和當年的長野很像。
千萬道目光齊落於此。
孟西洲想見光明,腥艘蚕胍姽饷鳌蠹谊P心的是光明神座的“病”到底怎麼樣了。
在西渡之前,便有很多人猜測,這所謂的“病重”很可能是假的。
不過假,也有兩個假法。
光明神座越是不現身,大家就越會往糟糕的方向去想。
存在這種念頭的,可不止是各洲西渡而來的大型使團,即便是光明神殿內部的聖裁者,也難免會心有忐忑。
即便是身爲神女的孟西洲,也很想知道答案。
而現在,她已經知道了。
“您的身體,似乎很虛弱……”
孟西洲看着老人,她只用了一秒就確認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現身的那一刻。
紅湖無數的輝光,都在向着光明神座的軀殼翻湧,這就是“神”的軀體才擁有的威勢,超越了任何凡俗的領域,即便是她這樣生來就親光的幸邇海谄鹾闲陨弦策h遠無法與其相比。
今夜的天幕原先很黯淡。
但老人推開木屋,站在了湖畔之前,紅湖彼岸便亮了起來,彷彿升起了太陽。
與他相比,孟西洲都失去了顏色。
但……此刻的星夜,並沒有什麼變化,光明神座推開木門之後,新日沒有出現,神蹟沒有續接。
從這一點便能判斷,眼前的老人,已經遠不如當年巔峯。
“沒有人可以對抗時間……我也不例外。”
老人笑了笑,此刻在無數熾光的包裹之中,他的面容逐漸隱沒,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潔白光斑。
孟西洲不再去看紅湖彼岸的那輪太陽。
神座既然已經現身。
那麼她再繼續逼視,便算是一種褻瀆。
孟西洲微微垂首,輕聲道:“我有許多事情不明白。”
老人道:“你不明白,爲什麼我看着你被押入祕牢,你不明白,爲什麼我不管高尛竊取【不死者】之血,你不明白,爲什麼我始終待在這裏,不願出去見見世人……”
高尛,就是大長老的名字。
除了光明神座和元泱,已經沒多少人知曉大長老的名諱,因爲他活了太久,久到後來的聖裁者都忘記了大長老的名字。
所有人都稱呼其尊位。
“是。”
孟西洲道:“你說的這些,我的確不明白。”
老人道:“你過來。”
孟西洲微微抬頭,眼神有些惘然。
站在光明彼岸的老者輕輕對她招了招手,微笑道:“你走到這裏,就什麼都明白了。”
孟西洲糾結了一秒鐘,她緩緩踏出一步。
通往紅湖彼岸的最後那十幾步,有無數禁忌古文漂浮在湖水之下……但此刻,這些古文並沒有產生反應。
孟西洲就這麼無比順利地走到了彼岸。
她站在老者的身旁,神情依舊惘然,站在光明身側,她感受到了久違的浩蕩和溫暖。
只是關於這些問題的答案,她依舊不瞭解。
“看。”
老人揹負雙手,努了努下巴,問道:“現在你看到答案了嗎?”
“……”
一老一少,就這麼站在紅湖彼岸的輝光之中。
孟西洲努力看了很久,她的視力很好,紅湖的霧氣對她而言也不存在。
可眺望許久之後,她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我看不到,也不明白。”於是她只能坦栈貞�
“你現在站在紅湖彼岸,站在光明的身旁……你抵達了‘終點’。”
老人緩緩轉過頭來,望着神女,認真問道:“既然已經抵達了‘終點’,那麼走過來的那條路,還重要麼?”
孟西洲沉默了。
“高尛竊取【不死者】之血,想要剋制災厄和不祥……最終他死在了反噬之中。”
老人繼續道:“他要做的事情,全部都失敗了。”
這兩個回答出口,孟西洲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輕聲說道:“所以您並不是不知道,您什麼都知道,而您只是看着。”
“是的。我只是看着。”
老人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這十幾年來我所做的事情……就是看着。爲什麼我要去見世人?正如你此刻所眺望的紅湖,這裏的每一寸湖水自會有風將其吹出波瀾,無需我去推助。同樣的道理,這世上的每一個生靈,都有他們自己會抵達的‘終點’,我所做的就是看着他們抵達各自的‘終點’,儘可能地不要去幹預。”
“如果您出面,會少死很多人。”
孟西洲道:“高尛這幾年做了許多錯事。”
“這片湖面,每消失幾片漣漪的同時……也會多出幾片。”
老人輕聲道:“如果你真的要計算‘得失’,那麼你就要考慮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我干預高尛之後,會導致許多事情的消失,有些人活了下來,但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有更多的人死去。”
“那麼您可以干預第二次。”孟西洲道。
“然後就會有無數次,可能結果一次比一次差。”
孟西洲無法反駁了。
“我知道你今天來想說什麼。”
老人再次開口,“首先,我還活着……雖然我的狀態並不好,但是我知道外面發生的一切。賈唯死了,高尛死了,神殿派遣到冰海的隊伍消失了。這些年我在紅湖彼岸注視着外界發生的一切,但我只是注視,並不干預。”
“神域之中每一個生靈的呼吸聲音,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在很多年前,我便開始了漫長的計算。所有的不被幹預,就是爲了讓這一切能夠定格在某個特定的時刻。”
“在我看來,真正重要的事情……是讓你能夠下定決心地站在我的面前。”
“這很重要,比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還要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