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湛阳
他臉色有些蒼白,手腳有些無力。
輕輕咳嗽兩聲之後,步履闌珊的邁出天牢大門。
幾名獄卒送他來到大理寺門口,其中一名獄卒拿着一串銅錢遞給他:“殿下說,這幾日喫些好的,好好修養一陣,過幾日便會找你。”
“多謝。”盧照鄰行了個禮,接過銅錢抬腿邁出大門。
大理寺門外,收到消息的友人已經等待在此處,看到他出來,馬上過來扶着他:“升之,怎麼樣?在裏面可受到委屈?”
“無礙……”盧照鄰微微笑了笑,“幸得殿下營救,總算是完好的出來了。”
“殿下?哪位殿下?”
盧照鄰低聲回答道:“太平公主殿下。”
友人大驚:“寫《憫農》的那位?”
看到他點頭回應,瞬間又換成了一副八卦的表情:“莫非升之你……”
“萬不可胡言亂語!”盧照鄰一臉驚恐,“某與殿下並無任何瓜葛,之前也素不相識!”
“我知曉,不過就是好奇而已,殿下爲何會……”
“慎言!殿下想法我等豈能妄議!”
……
風平浪靜的過了幾天,又到了李月辰去皇家農莊教書的日子,今天帶着盧照鄰一起同行。
到達地方之後,李月辰走出馬車,一個側空翻直接從車架上跳了下來。
後面馬車裏面出來的盧照鄰剛好看到,稱讚一聲:“殿下好身手!”
以張老大爲首的孩子們也紛紛過來行禮:“學生見過殿下!”
“好,先帶我去看看上回留給你們的作業,然後隨機抽查!”李月辰大笑一聲,跟着孩子們往院中走去。
盧照鄰好奇的跟在後面,當來到院子裏面的時候,便看到了那些泥巴糊成的外牆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雖然說這些小孩子的字跡在他看來還顯得非常稚嫩,但要知道,這只是一羣世代種地爲生的孩子啊,能寫到這個程度已經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了。
這些看起來絲毫不講究字體結構,毫無書法美感的字體,每個筆劃都透露着一種認真。
一撇一捺之間,彷彿都能看到他們在烈日暴曬之下,面對着牆壁奮筆疾書的樣子。
旁邊,還有兩個渾身被曬的黝黑的壯漢,正在將一面寫滿字的牆壁微微刮掉,隨後將新和好的黃泥平穩的撲上去,用木板仔細的將其抹平,爭取讓這些孩子書寫之時不會將木炭條卡斷。
孩子們在公主的命令之下,開始在一面新的牆壁上拿起木炭條,默寫着上次留下的作業,每個人都能完整的寫出來。
而且李月辰還隨即抽查他們某個字的寫法,每個人也都能準確的寫出來。
福來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看着這一幕,對盧照鄰招了招手:“過來坐吧,殿下上課時間不短。”
“謝公公。”盧照鄰行禮道謝,坐在了旁邊的石頭上,一起觀察着公主上課,同時也在聽着她的課。
這位公主,絲毫不介意自己的白嫩修長的手指會被木炭條染黑,她在牆上寫下幾個字,隨後拍拍手拿起教鞭,指着寫好的字,一臉笑容的轉過頭看着這些孩子們。
“來,跟我念。矯手頓足,悅豫且康。嫡後嗣續,祭祀烝嘗。”
孩子們齊齊跟着唸誦幾遍之後,李月辰又開始解釋:“這其中的意思指的是……”
看到這裏的盧照鄰突然坐直了身體,着實感到不可思議。
想不到公主殿下居然會給他們解釋這話中的意思,而且由於她用着標點符號,所以解釋起來一下子變明瞭了許多。
他小時候讀書之時,詢問先生書中之意,先生只告訴他,書讀百遍,其意自現。不理解是因爲沒有用心讀。
而現在,李月辰親自將其掰開揉碎,將其中的意思給他們講明白,講透。
這樣一來,這些孩子在學習的同時,就能快速理解其中的意思,加快學習速度……
但是盧照鄰不懂,可是這樣做,豈不是失去了讓他們自主思考的意義?
“好,今日你們認識了更多字,接下來便是老規矩,用今日新學之字組詞造句!到時候還是大家一起評選,第一名,賞個罐頭!”李月辰笑道。
孩子們歡呼一聲,紛紛拿起木炭條跑到牆邊開始苦思冥想。
旁邊的盧照鄰對這樣的教學方法聞所未聞,只是覺得好奇,不知這位殿下爲何要用這種方法來教學。
差不多一個時辰之後,李月辰宣佈下課,同時讓福來將今日的罐頭帶給第一名的那個小孩子。
跟往常一樣,這個孩子也跟其他小夥伴一起分享,感受着糖水罐頭帶給味蕾的刺激,一個個笑的喜上眉梢。
李月辰在河邊洗過手之後,接過福來遞來的毛巾,擦着手走了過來。
盧照鄰連忙行禮:“殿下大才,我不如也!”
“莫要說笑。”李月辰擺了擺手。
“回殿下,我絕無半點玩笑之意,這等教學方式,確實讓我自愧不如!”
李月辰點點頭:“哦,你說這教學方法啊?那確實比你們先進!”
畢竟自己上小學的時候就是這麼過來的,這種教學方式當然比你們這個年代的教學要先進多了。
“咳……”盧照鄰也沒想到她承認的這麼爽快,差點一口氣沒緩過來。
不過還是行禮問道:“敢問殿下,我有一事不明,此等教學方式雖然輕鬆,可殿下難道不怕他們喪失自我思考?”
“想要讓他們思考,至少要先教會他們思考的基礎不是?”李月辰坐下來,接過福來遞過的酸奶灌了兩口,“等他們長大一些,學有所成,自然會明白如何思考。”
“所以殿下才會用這等簡單明瞭的方式教他們?”
“嗯。”李月辰點點頭,看着那邊圍成一圈分享罐頭的孩子們笑了笑,“畢竟他們不似本宮這般聰慧,所以教學的難度應當隨着日後學習程度來提升。”
“咳……”這已經是盧照鄰今天第二次聽到她如此直白的自誇了,搞得思路都被打斷了。
是,六七歲的年紀就能發明公主犁,寫出《憫農》與《百家姓》,而且成功提高了糧食產量,更是年紀輕輕以女子之身讓皇帝力排凶h官至戶部侍郎……
是,全東都都知道你聰明,將來全大唐都會知道你聰明……但是這麼直白的自誇仍然讓盧照鄰感覺有些不適應。
李月辰沒有搭理他的內心活動,抬起頭道:“我在這裏給你建造一屋子,日後,你便在這裏教導這些孩子學問,如何?”
盧照鄰躬身行禮:“全憑殿下安排!”
看到他同意,李月辰點點頭:“若是你想讓那郭氏來到此處,本宮可派人去請……你不必擔心其他,照顧一個女子,對本宮而言還是很簡單的!”
聽到她的話,盧照鄰沉默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便勞煩殿下,派人代我傳個話。我如今已有風疾,恐命不久矣。若仍不悔,照鄰願明媒正娶!日後一切,亦不必擔憂!”
李月辰點點頭,轉過頭看着福來:“聽到了?”
“是,奴婢回宮便派人去辦!”福來行禮答應一聲。
這件事情搞定了,李月辰想了想:“對了,這教學方式,最好還是按我的來,每日教學時間不宜過長,要給他們放鬆玩耍的時間……”
李月辰大概說了一下自己的教學方式,盧照鄰雖然疑惑,不過在給他做出解釋之後,他也點頭表示明白了。
雖然不理解爲什麼將來要給這些孩子加算學課程,但這位公主的聰明才智如今已傳遍了東都,她這麼做,想必自然有她的道理。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李月辰拍了拍手,叫孩子們都過來:“都聽好了,這位,便是你們日後的先生。日後你們的文學課程,便由他來負責。我將教你們算學,都聽懂了嗎?”
隨後李月辰安排村長給盧照鄰建一間屋子,材料費和工錢她來出。
村長表示有教書先生願意教這些孩子們已經是大恩,不好意思收錢。
互相客套幾句之後,最終決定這筆錢就當是束脩了,李月辰不用出錢。
已經很懂事的張老大更是對李月辰恭敬的行禮:“學生感謝殿下傾力栽培!我等定當努力,不辜負殿下期望!”
“嗯!”李月辰點頭笑了笑,“希望日後你們都能學有所成。”
張老大眼神之中有些猶豫,不過還是重重一點頭:“學生定當竭盡全力!”
看到他眼中的不自信,李月辰暗中嘆了口氣,這個時代的人,對出身還是看的很重要的。
輕笑着問道:“怎麼?對自己毫無信心?”
“並非如此……”張老大搖搖頭,“難得殿下栽培,但我等出身低微,唯恐辜負殿下期望……”
聽到這句話,李月辰咧嘴一笑,轉身走了幾步,隨後猛地扭回頭,對着一袑W生朗聲道:“你等記住!就算生如螻蟻,也當立鴻鵠之志!哪怕命似紙薄,更應有不屈之心!”
話音一出口,在場所有人紛紛抬起頭注視着眼前這位公主。
她全身沐浴在陽光之中,似乎看不清臉,但周身卻有一層明亮的光輝在緩緩流動。
堅定而有力的聲音在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輝中響起。
“便如同那愚公一般,只要努力拼搏,代代相傳,有朝一日,你們皆會是對大唐有用的人才!大唐,也會因爲你們的努力,更加強盛,美好!”
第一百零七章 輕鬆時光
繁星鋪就的銀河之下,仁壽殿依舊燈火通明。
李治和武則天並肩站在殿門口,抬頭仰望着頭頂閃爍的星空,臉上帶着一絲微笑。
手裏的保健球輕輕轉動,良久之後,才如同喃喃自語一般,輕聲道:“哪怕生如螻蟻,也當立鴻鵠之志!就算命似紙薄,更應有不屈之心!說的好啊!”
旁邊的武則天臉上也帶着笑,甚至眼神裏面也隱含着一股驕傲。
但嘴上卻道:“要我說,這丫頭就是無病呻吟。身爲皇室公主,還生如螻蟻,命似紙薄……若是如此,那其他人該如何算?”
“哈哈哈……”李治突然開懷大笑,“此乃辰兒自知身爲公主之重任,媚娘也該感到欣慰纔是。”
武則天撇了他一眼:“若不是稚奴如此寵她,妾也不必時時保持威嚴之態了。”
“媚娘擔心我自然知曉,但辰兒既然是神仙轉世,不必以常理度之。”李治牽起她的手,語氣溫柔,“我等自不必大加干涉,只要細心觀察,在關鍵時刻引導便好!”
武則天笑着點點頭,“嗯,妾曉得。”
隨後,夫妻倆便躺在搖椅上,一邊喝茶,一邊觀察起星空來。
不遠處,張成鑫一邊觀察着兩人,一邊來到稍微遠一些的,對一路小跑過來的福來皺起了眉頭:“如此深夜,不去照顧殿下,跑來此處作甚?”
“爺爺放心,殿下已睡下了。”福來笑着從懷裏掏出一包香皂,估摸着大約十來塊。
“一半是殿下所賜,另一半,是兒子孝敬爺爺的。”福來笑着將手裏的小布袋遞了過來。
張成鑫接過來點點頭:“你有心了,代咱謝過殿下!”
這玩意兒可是好東西,洗澡的時候再身上一擦,渾身都帶着一股香味。
他們這些高級太監雖然也能用得起一些藥草,但畢竟不可能天天用。
所以香皂這玩意兒還是非常受歡迎的。
張成鑫有了這些,平日不管是辦事還是賞賜,也都能用得到。
“爺爺,那兒子便先告退了。”
“等會兒。”張成鑫左右看了看,低聲問道,“近日殿下身體可有異常?”
福來搖搖頭:“未見異常。”
“勤觀察着些,”張成鑫低聲道,“聖人懷疑殿下是白虎星下凡,有戰神之姿,你小子能伺候殿下,算是有福了!”
“多虧爺爺提拔。”福來連忙笑着回應一句,“但還別說,近日殿下功夫確有長進,每日將那槍棒舞的虎虎生風,便是在旁看着,也能感受到其中強大力道……”
張成鑫點點頭:“好了,回去吧,千萬記得要把殿下伺候好了!”
“喏!”
……
一轉眼來到了十月十五,下元節。
這一天,李月辰早早起來練完瑜伽,喫過早餐,就披上道袍去了皇城道觀念經。
今天不能跟平時一樣隨意,需要莊重嚴肅,因爲不光是她,皇室所有成員都要過來,祭祀祖先。
而這一天,也是禁屠日,不準屠殺任何動物或者執行死刑。
皇室的人都要進入道觀之中,而工匠們也要在道觀之外,祭祀爐神,也就是太上老君。
比其他活動好一些的地方就在於今天雖然說國家節日,但又不算大型祭祀活動,所以並沒有大臣們來參加。
工匠們在道觀之外上了香,擺上貢品之後便離開了,而李月辰則是在快到午時才離開。
一家人在仁壽殿跟皇帝一起用了午膳,隨後又開始打鬧玩遊戲。
現在沒有外人在的時候,皇室的家庭也跟外面的普通家庭沒什麼區別了,李月辰甚至都能把李治壓在地上玩鬧。
玩鬧了一陣之後,李月辰又拿出一張紙:“來,我等給大兄寫信。”
一家人都覺得挺有意思,李治也表示贊同。
隨後李治戴上單片眼鏡,提筆寫起來,武則天也跟着寫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