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山夜行人
“算了。”
典四兒搖了搖頭,起身道:“聽下面人說,秦宗對商會頗有微詞,我在的話不方便。”
盧通眨了下眼,沒有強留,道:“那好,回去等我。”
“嗯。”
典四兒離開。
盧通命小青鳥傳喚秦宗。
盞茶後,一個亮銀長衫的年輕人進入殿內,拱手道:“無國之人秦宗,見過國主。”
“坐。”
秦宗徑直坐下。
盧通看着下方。
秦宗,臉頰極白,似乎比身上的銀衣還光亮,動作雅緻,一眼便知道不是普通人家。
“什麼是無國之人?”
“無主之人。”
秦宗下巴微挑,看起來有些傲慢。
盧通緩緩點了下頭,道:“很好。無國之人,身便是國。無主之人,心纔是主。可惜天下人不能全都如此,大部分人需要國家庇護、需要有人做主。”
秦宗收起下巴,神色收斂一些。
“劉寄心說,國主有大智慧,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盧通笑了下,道:“我專程回來見你,可不是爲了聽這些早就聽厭了的好聽話。”
秦宗挑起眉梢,坐正身子,下巴十分自然地再次揚起。
“既然國主虛心討教,我便指出一處頑疾。”
“請。”
“良妖商會,不是良妖正國的智慧所在,恰恰相反,它正是國中百疾之本。”
盧通臉上殘存的笑意僵住,眼神也沉下去一些。
“爲什麼?”
秦宗看出了盧通的臉色,下巴卻又揚起一些,道:“敢問國主,國商是不是商?”
“是。”
“錯!”
秦宗說得擲地有聲,大聲道:“國商非商,不過是假商之名,行倏苤拢 �
盧通眼神抖了兩下。
“這麼說,各國的國商全部是倏埽俊�
“當然!國商,意不在商,而在於國,天生高人一等,強取、強賣,沒有公平,如何可以稱商?”
盧通沉默了一會兒,逐漸恢復自然。
“繼續。”
“天下之利全部出自於民,國取一分,民損百分,國商獨斷百行百業,民則應損盡損。長此以往,民心不振,拒不生利,國從何而取?”
盧通搖了搖頭,道:“良妖商會所取的‘利’,最終全部返回於‘民’。”
秦宗沒有言語。
盧通笑了下,取出一罈酒丟過去,道:“良妖正國左右都是強敵,必須先求生路,我立下國商,就是爲了賺取重利,換做人口、丹藥、血氣、糧食、法寶等,籌備遲早回來的大戰。”
秦宗彎起嘴角,灌下一大口酒,吞下後搖頭不語。
盧通蹙了下眉頭。
“不信?”
“我信國主。國主考慮深遠,不貪小利,可是國主能管得住智殿官員、良妖商會的上下人等,以及憑藉良妖商會壟斷百行百業的數萬人?”
“什麼意思?”
“有權在手,豈有人不炙剑俊�
秦宗坐正身子,緩緩道:“國商,歷來先肥官、再肥小人、最後才肥及國主和百姓,長此以往國困民窮,望國主三思。”
第六百七十章 十年
智殿深處。
書房內,盧通坐在桌邊,一邊翻看良妖商會的名冊,一邊複述不久前和秦宗的交談。
“秦宗提議‘還商於民’、‘休息養民’,你覺得如何?”
典四兒許久沒有言語。
盧通翻看了許久,心中逐漸暗驚。
早知道良妖商會勢力不小,可是看過名冊才知道究竟到了哪種地步。
大到丹、器、符,小到米、煙、茶,所有東西無所不包。
其中直屬人手,姓名登入名冊的大小掌櫃、夥計等一共四千餘人。此外,各城、各鎮的大小商戶等一共八百餘家。
另外還有附屬於商會的礦場、藥田等。
他耳邊又響起了秦宗的話。
官、商、小人,如此多的人,一層層盤剝,其中損耗必然不是小數目。
典四兒突然開口,道:“這種事歷來都是如此。”
盧通抬頭看去。
典四兒道:“讓人辦事不容易,只要可以把事情辦成,中間的彎彎繞繞不好太追究。良妖商會幾乎是從頭開始,幾年內可以有如此大的進展,一面是因爲萬妖、遵天等外力,還有一面就是其中獲利不小,人心可用。管得太嚴、查得太清,反倒適得其反。”
“嗯。”
盧通合上冊子,察覺到了一股力不從心。
一國之事,着實複雜。
國與官,官與民,國與民,國事有內、外,官中又有六殿、百山、各池、神墟。
一樁樁事情,沒有答案,只能自己去摸索。
典四兒神色低落,道:“若是覺得不妥,我可以把智殿讓給秦宗。”
“我可沒有那麼糊塗。”
盧通搖了搖頭,起身走過去,道:“什麼地上結什麼果,秦宗說的很對,可惜不適合良妖正國,起碼不適合現在。”
大敵環繞,朝不保夕。
良妖正國急需的正是掠奪一國之力,儘可能的積蓄實力,其中即使有些齷齪,只要利大於弊就可以施行。
典四兒道:“我知道下面人私貪小利,這種事不是一兩個人,不好深究過往,以後我會嚴加管束。”
大事必須化小。
若是追究過往,一旦牽扯出一大片人,非但不能懲一儆百,反而會傷及根基。
盧通沉默了一會兒,道:“不急,最近生意本就不好,不能再添亂子。”
典四兒臉色舒緩一些。
盧通又道:“我準備讓秦宗進入智殿,擔任‘副殿主’,專門負責規範法令、監督商事,你覺得如何?”
“這是義殿的司職,秦宗若是插手豈不是亂了?”
“只管監察,不插手賞罰。人人都有私心,國商中有的弊病,換成普通商販一樣不會少,只有擺明禁地、亮出刀劍,才能懾服人心。”
“嗯。”
典四兒有些不滿。
秦宗是一個枷鎖,針對的不光是下面人,對她這個殿主也是一樣。
盧通低頭看着典四兒,抬手攬過肩頭,道:“有規矩是好事。疏漏無數,就是因爲規矩不全,只能由我們親自奔波。等規矩都立下,我們就可以放下瑣事,安心沉入修行。”
“嗯。”
……
一年年過去,風波漸起。
濟國的“冰山”入水,在水道設卡,徵收過路船隻的通行費,走上了當年盧通在堰後島走過的老路;
連舟山和遵天神界結盟,仙船上陸續出現“水神”;
呦狐國內妖花盛開,尤其是和濟國接壤的一側,開滿了山一般大小的“腐龍花”;
血煉、寶國再次交手,在邊界立下上千座“生死擂”,日夜廝殺不休。
明潮、暗流中,良妖正國偷得了半日清閒。
神墟內。
一頭頭怪鳥匍匐在土地上,尖頭、鷹爪、牛腿、牛身,有的肋側還長出一對肉翅,渾身散佈着一枚枚巴掌大的稀疏鱗甲。
晚飯時分,一頭頭怪鳥人立而起,蛻下皮毛、鱗爪等變作一件黑袍,胡亂裹在身上。
“老盧,今晚上不上擂臺?”
“不上。”
“嘿嘿,多謝了。”
一團亂擠中,許多人從飯棚打上飯,沒有坐在棚裏,而是直接朝土丘走去。
土丘旁多了一個擂臺。
一個使者站在臺上,手邊擺了一疊赤紅符籙。
盧通坐在臺邊。
完榮遠遠走來,也問道:“盧頭兒,你上不上?”
“不上。”
“那好,今晚我也爭一爭‘兩命符’。”
“牛冷也要上。”
“上了更好,早想贏他一次了。”
飯後,夜色漸深,擂臺角落點起了四叢篝火。
使者道:“老規矩,連贏五場拿走一枚符籙,誰先上來?”
“我先來!”
完榮第一個跳上擂臺。
使者點了點頭,笑着道:“來了個高手,那我再一個硬點子,讓大家看個開門紅。”
“好!”
“讓老盧上!”
使者環視半圈,盯住盧通,道:“老盧,上不上?”
盧通搖了搖頭。
使者道:“三天沒上了,今天還不上?”
盧通再次搖了下頭。
擂臺的規矩,連勝五場拿走符籙,其中一人自願,另一人由使者挑選。拒絕登臺的,當晚再不能上臺。
使者略微錯開視線,盯住旁邊不遠處一人,道:“舒從博,你來吧,今天看一出龍鳳鬥。”
“哼!”
舒從博縱身躍起,半空中化作一頭猙獰烏雕,爪子好似四個鋼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