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山夜行人
夜色中,盧通仍然躺在池塘邊,仰頭看着天上的殘月,心中十分無奈。
動不了。
略作恢復後,又凝結了三滴血靈,可是血靈剛出現,瞬間都被吞噬一空。渾身上下每個角落,每絲血肉都十分飢渴。
第二天太陽昇起。
闕玉來到演武場邊,遠遠瞥了一眼,立即瞪起雙眼,道:“師兄,你,還動不了?”
“嗯。”
盧通微微動了下頭。
恢復一夜,終於可以稍有動作,只是和以前相比,頭顱突然變得十分沉重,像是頭上壓了一座山。
闕玉左右看了下,道:“好要多久可以恢復?”
“很久。”
盧通閉了下眼,道:“勞煩師妹告訴典四兒,讓她過來。”
闕玉點頭應下,看着血肉表面的晨露,還有泥沙、碎石,道:“師兄,要不,我叫下人過來,幫師兄清洗一番?”
“好。”
晨光下。
一個個丫鬟、小廝,拿着水桶、掃帚、抹布等過來,看着血淋淋的丈粗龍軀,開始小心翼翼的清洗。
很快,近半個月過去。
演武場換上新地板,池塘恢復清澈,假山、樹木也重新種上。
還多了一條簡易長廊。
丈半高的長廊,走勢曲折,彷彿一條長龍,下面也正趴着一條龍。
盧通趴在長廊下,眼睛微眯。
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丫鬟捧着一本書,湊在龍頭前面,一臉認真地盯着碩大龍目。
他看了一會兒,眨了下眼皮。
小丫鬟立即翻開下一頁。
涼風中,一頁頁翻過。
一個黑袍人快步走進廊下,道:“老爺,受傷了?”
盧通側過頭,看着典四兒,咧了下嘴角,道:“太貪心,一口下去喫撐了。”
典四兒打量了一遍龍軀。
鱗甲還沒有長出來,不過血肉表面已經生出一些殘缺紋路。
她瞥了一眼小丫鬟,道:“你退下吧。”
“是。”
小丫鬟放下書本,俯身行禮。
“等下。”
盧通張開嘴巴,吐出一套銅甲、一杆大槍,道:“去吧。”
射象宗弟子的鎧甲。
當年偷襲時殺了不少,除了爲首之人莫察的法寶有些用處外,其餘弟子的法寶已經入不了眼。
小丫鬟不敢接。
典四兒揮手打出一道法力,連人、帶法寶一起送出走廊。
“怎麼才能恢復?”
典四兒走到旁邊,本想抬手撫摸,手掌抬起看到掌心的瘡疤,又不動聲色地放下。
“沒有大礙,氣血虧空而已。一天不行就一月,一月也不行那就一年,早晚可以康復。”
典四兒微微頷首,坐在旁邊,咂鹨坏婪Ω艚^內外,道:“老爺,外面一點消息也沒有,兇手找到了?”
“嗯。”
盧通看了一眼水面。
池塘內已經恢復清澈,十分清楚地倒映出白雲、藍天。
他張口吐出一層層輕紗,開始講述來龍去脈,講完後道:“聽說寧海不見了,這件事應該就此作罷。”
典四兒戴着面甲,看不出神色,不過動作遲緩了許多。
片刻思索後。
典四兒突然抬起頭,道:“老爺,寧海他們……會不會是闕神蓬在暗中指使?”
盧通瞳孔一縮。
事情雖然了了,但是疑點還有很多。
寶囊是元嬰真人,即便嘗試橫渡虛空,身邊多半留有防身手段,近些天和闕玉閒談,已經得知入夢術的‘夢神’就有防身之能;
還有舍鹿,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卻被平白拉入渾水;
還有帶寧海見闕神蓬時,寧海開口便是“辜負了師叔看重”,似乎意有所指。闕神蓬此前一心看書、修行,連闕玉都無心看護,想來不會照拂別人的親傳弟子;
還有最重要的,這場風波中只有闕府獨善其身。
典四兒道:“我聽說,只有真人才能殺死真人,憑……”
“好了。”
盧通打斷典四兒的話,十分遲鈍地搖了下頭,道:“術書仙船的自家事,和我們無關。”
“哎。”
典四兒嘆了口氣,心緒有些不平靜。
盧通也耷拉下眼皮。
闕神蓬不是壞人。
只不過,人因勢而變。
以前獨坐經閣,可以不理會外界紛擾,如今入了紛爭,已經不能再憑喜好行事。
不主動出手,等劫難臨身時只能淪爲待宰羔羊。
闕神蓬很聰明,不會看不明白。而且越是聰明人,改變得就越快,也越狠。
二人安靜片刻。
盧通斂起紗帳,道:“最近鬼城如何?”
“紛爭不斷。角竹箏四處開掘水脈,鬼城內近兩成陸地淪爲水域,地府又派來很多人。角竹箏傳過消息,到時可能會有甲象書院的弟子。”
“甲象書院。”
他眯了下眼,頓時想到了龍光書院的商桃。
當時遠不如商桃。
如今……
盧通心緒稍動,八尺肉指輕輕動了下,指爪末端,正在生長的勾爪發出一層亮光。
典四兒道:“我最近在寶煉宗,他們有一道傳承,先化妖,再以肉身吞噬妖血,藉此鍛體。其中有一道化妖法術,名叫‘三山嶺牛’,聽說防禦極爲強橫,可以抵禦天外流星。”
盧通眼睛一亮。
“他們願意外傳?”
“正在談,有一位真人弟子答應幫忙促成此事。”
盧通點了下頭,略作思索後按下此事,問道:“新野羣山那裏如何了?”
“極其慘烈,聽說有上百里的山川被夷爲平地。”
“新野羣山纔是必爭之地,多派人打聽消息,我懷疑自珍王說的機會就在新野羣山。”
“好。”
“還有宗門,每年送些寶貝回去,交給忘秋,讓她轉交給苦凰長老。再問下白巧,她陪在甘果身邊,應該有我們不知道的……”
……
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半年後。
盧通終於可以行走,十分緩慢地鑽出走廊,一步一搖地走進演武場內。
“咚!”
龍爪落地發出一記沉悶撞擊。
即便已經刻意收斂,可是渾身血氣彷彿一座座大山,根本無力掌控,只能十分艱難地搬摺Ⅱv挪。
走了一圈,演武場上的石板也毀了一圈。
黃昏時分。
深銅色陽光灑在池塘內,池塘中央的賞光樓發出億萬道金光,光中裹着無數細小顆粒。
一個木匣從光中掠過,穿入走廊,落在書桌上。
盧通立即回身走去。
還沒有走到廊下,闕玉已經從池塘內乘船出來,道:“師兄,法寶成了,煉化煞氣的法寶。”
盧通動作加快幾分。
走到廊前正要低頭,一根尖角已經碰上走廊,水柳木連成的走廊,毫無抵抗之力,瞬間木斷、廊倒。
闕玉趕忙攝出木匣,搖頭道:“師兄以後恐怕只能住金石鍛打的龍宮了。”
“哈哈。”
盧通笑了兩聲。
闕玉打開匣子,取出一尊蛤蟆。
肥蛤蟆,土黃色,三寸高、三寸寬,趴在闕玉掌心,肚子漲得滾圓。
盧通打出法力接過。
蛤蟆背上佈滿了綠豆大的孔洞,四隻爪子下面探出一根根半寸長的細針,近看時才能發覺,細針全部空心。
闕玉道:“此寶名爲吞煞蛤蟆,可以儲存海量煞氣。每種煞氣佔據一個孔洞,互不干擾。蛤蟆必須一直託在掌心,通過煞針與血肉、法力相連。”
有不足,不過有遠勝於無。
盧通朝賞光樓方向行了一禮,遞迴蛤蟆,道:“勞煩師妹,把此物轉交給典四兒。”
“好。”
闕玉收起蛤蟆,又掏出一張符籙。
符籙很大,一尺長、巴掌寬,明面上沒有紋路,殘陽照上去才反出一個白蓮花。
“這時?”
闕玉神色鄭重,親自走到面前遞過,道:“這是老君賜下的寶符,師兄務必妥善保管,明年開春,此符會帶我們前往天外天修行。”
盧通神色一愣,很快心口湧出一股熱流,十分靈巧地探出脖頸,一口吞下寶符。
“老君親自賜我的?”
“嗯。”
闕玉眼中藏着一些疑惑,道:“一共賜下五張,除了師兄和我外,還有云傲師姐、耀微師兄、舍鹿師叔門下的策仁師兄。”
盧通眨了下眼,心中十分明白,主動捨身接下以後的麻煩,了結仙船上的大恩怨。
如今回報來了。
元術老君的回報,真是大手筆。
盧通心中動念,渾身血肉、筋骨聳動,人立而起,落日餘暉下彷彿一尊十餘丈高的石塔。
石塔轟然“折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