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重燃
他想着,五味雜陳的思緒湧上心頭,剪不斷,理還亂。
江逸回道:“晚輩要念的這首詞,是您在逝世前一月寫下來的,名爲《洞仙歌·丁卯八月病中作》。”
話罷,他踱步在庭院之間,醞釀情緒道:
“賢愚相去,算其間能幾?差以毫釐謬千里。
細思量:義利舜蹠之分,孳孳者,等是雞鳴而起。味甘終易壞,歲晚還知,君子之交淡如水。”
“此後還有幾句,還是由先祖到時自己補完吧。”
江逸點到爲止。
辛棄疾一聽,細細地咀嚼着詞中每一個字的含義,說道:“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出自《禮記·經解》,我這一生時常如此。”
話罷,他苦笑着搖了搖頭:
“想當初,我趁金國內亂之際,代表北地淪陷區的起義軍,前往南方和朝廷商議裏應外合,將敵人一舉殲滅!”
“可我好不容易完成使命,竟聽說義軍元帥耿驚被叛將張安國所殺,導致義軍再度羣龍無首,四散分裂,退金計劃不戰自潰,這就是失之毫釐!”
“爲了這次的機會,我們和北地的百姓不知苦等了多少年,更是爲此做了諸多準備,可就因爲那一個叛徒,就毀掉了我們前所未有的時機!”
一提到張安國三字,辛棄疾氣就不打一處而起。
“這叛徒,時至今日,我都恨不得生吞其肉,夜寢其皮,將他碎屍萬段!”
他一拳重砸在桌面上,桌上的菜盤子一晃,幾個雞腿都從盤子裏掉了出來。
江逸和觀袀兦宄吹剿纳碜觿×翌澏蹲牛壑兴查g佈滿血絲,瞬間對這老人滿是心疼。
這就跟嶽爺沒能最終北上一樣的悲劇,明明看見了希望,就這樣破碎了!
就是這一變數,導致辛棄疾和北地的百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更使得辛棄疾終生鬱郁不得志,命邚拇烁淖儯�
“還有權相韓侂冑(tuozhou),因在與楊妃的爭權中失利,又得知金國確實發生內亂,於是起用了大量的主戰派發動北伐!”
辛棄疾咬牙道:“爲此,他追封岳飛爲鄂王,同時剝奪秦檜生前死後的一切榮譽,一時間大快人心。”
“我也正是因爲看到了這樣的找猓誀懕狈ビ型耍曛亮炙牡奈伊⒓辞巴汲牵傻搅瞬虐l現他和我的見解並不一致!”
“我認爲應該做好充足的準備再打,可韓侂冑偏偏要速戰速決,不顧我的多次勸告!”
“他太迷戀權勢,太想要通過戰爭來爲自己爭權了,也就是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北伐勝算不大,因爲他不是真正爲了百姓……”
言到此時,辛棄疾只覺得胸腔像是有一股氣堵在了那裏,想要吐,卻吐不出來:
“即便如此,我仍然願意趕赴鎮江前線,可不久就被罷免了,只得憤然離去……”
“唉。”江逸不由跟着長嘆了一口氣。
真的,南宋不是沒有有骨氣的人,而是朝廷容不下有骨氣的。
金銀遍地,卻容不下骨節,何其可笑。
就像這次,提到幼安先祖和韓侂冑,就不得不再提一提另一位文人了。
第888章 函首之恥
“晚輩記得,當時年過八旬的陸游先祖,也曾親自趕到行都,爲韓侂冑獻計獻策,想要實現報國之夙願。”
江逸依據自己看到過的典籍,謹言道:
“可他剛跟韓侂冑提到北伐,韓侂冑就對他說:馬上殺敵乃武夫之事。先生文采蓋世,自當重用,豈可屈尊至此!日後大軍凱旋,請先生多寫些頌歌吧!”
“可即便如此,陸游先祖仍然爲北伐一事殫精竭慮。”
“韓侂冑用人失察,西線將軍吳曦外通金朝時,就是陸游先祖多次催促吳曦,但吳曦最終還是叛變了。”
“西線叛變,東線主和,不久後韓侂冑也被禮部侍郎史彌遠殺害,使得北伐徹底失敗……”
“而後,陸游先祖也憂憤成疾,鬱鬱而終了。”
“他臨終前,留下了絕筆《示兒》作爲遺囑。”
江逸氣憤起身,悲傷的情緒好似泉水般湧上心頭,沉吟道: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觀袀儾灰婈懹危僧斅牭竭@首詩的時候,就彷彿看到了陸游一般。
一個八旬多,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牀上,乾澀的眼角含着生命最後的幾滴淚水,幻想着有一天,王師北定中原日……
幻想着有一天,家祭聽得凱旋音……
可惜,這一切最終都只成爲了空想。
南宋,呵呵,多少有骨節的人,最後都被逼成了詩詞人?
要麼是君主沒長眼睛,要麼是掌權者沒長眼睛。
真有才華,忠於大宋的人往往不得重用,不忠的反而大多委以重任,明明有很多就發生在前幾任皇帝身上的前車之鑑,但就是不長教訓。
這樣的朝代不亡纔是見鬼。
只是可惜了,那麼多立志報國的文武志士!
“務觀竟是這樣的下場?!”
辛棄疾頓時眼含熱淚,他已經有些相信,眼前這真的是自己的後世了。
剛纔那首詞,很像自己會寫出來的風格。
而這首詩,更是自己的好友務觀能寫出來的啊!
務觀,你,也和我一樣無奈嗎?
“是的。”
江逸不得不點頭道。
務觀是陸游先祖的字,他和辛棄疾是好友。
前幾年辛棄疾去找韓侂冑的時候,陸游先祖還給他作詩送別,勉勵他爲國效命,協助韓侂冑謹慎用兵,實現北伐大計。
在辛棄疾先祖去後不久,年過八旬的陸游也走向了,他走過的路……
或許,陸游先祖在臨逝世前,也很想見一見,已故的老朋友吧?
可是,他會跟他說什麼呢?
一念及此,江逸不禁抬起頭。
正見到,涼亭之外,那點點星空。
祥和、寧靜,一看到它們,心就會止不住地靜下來,就會不自禁地去幻想美好、和平的景象。
他想,陸游先祖,和辛棄疾先祖,應該,無數次仰望過這樣的星空吧?
他緩緩的,往外走去。
微雨落下,點綴星辰,雨點浸溼他的頭髮和衣襟,時不時輕落在他的臉上。
這樣的雨,我們的先祖不知淋過多少次。
不知何時,辛棄疾走到了他邊上,和他一同仰望着這片星辰。
江逸隻手一揮,一面時空之鏡驟然浮現在二人面前。
辛棄疾還以爲是碰到什麼敵人,立即把劍換到不習慣用的左手,右手伸出搭上江逸的肩膀,把江逸往後一推,牢牢護在身後。
“不要怕。”
辛棄疾左手提劍,直指那未知之物,聲音聽得人充滿安全感。
就像是一個威嚴肅穆的爺爺,在護着自己可能遭遇危險的孫兒一樣。
江逸心頭一暖,趕忙回道:“先祖,這是晚輩的特殊能力之一,這裏可以看到古今各個時段發生的事情。”
“您也很想,陸游先祖吧?”
時空之鏡上,浮現出了陸游先祖,去祭拜辛棄疾的一幕。
他已頭髮花白,皺紋密密麻麻地布在臉上,眼睛都已有些睜不開了。
像是,皺紋過多,又像是,哭紅了眼。
“唉,幼安啊,北伐,徹底失敗了……”
“史彌遠殺了韓侂冑,還把他的頭送到了金國,朝廷和金人達成了嘉定和議,我們又被金人降了一格。”
“呵呵,可笑吧,一個權相,居然被一個禮部侍郎斬了頭顱。”
“一個禮部侍郎,居然絲毫不顧國家的體面和尊嚴,以“函首之恥”的代價,向金朝示好求和!!!”
“咳咳……”
陸游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趕忙伸出手捂住嘴角。
撤下手時,一口鮮血,沾滿了手掌。
“老朋友啊,你在下面,給我留個位置。”m.
“我也病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去陪你了,朝廷昏庸到這個地步,我也沒辦法再做些什麼了,死,反而是個解脫吧……”
“你知道那協議的內容是什麼嗎?”
陸游顧不得身上的疼痛,猛地激動起來:
“金人要我們認他們爲伯父,每年要增加歲幣三十萬兩銀,三十萬匹絹!”
“除此之外,我們還要賠給金軍三百萬兩!”
“明知賠款只能帶來短暫的和平,還動不動就賠,分明是我們捱打,卻還要給敵人賠錢,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說這樣的朝廷,還能有什麼用?!”
“噗哇!!!”
陸游先祖胸腔一陣劇痛,一口老血禁不住傾吐在了地上,身子一軟,不得不坐了下去,渾身像是失去了勁頭。
“對……對不起啊,幼安。”
第889章 燕山少年
“我老了,喝不了酒了,這壺酒,敬你。”
陸游從邊上端起一壺酒,朝辛棄疾墓前灑了過去。
此時,辛棄疾已淚如雨下,他老了,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也許這輩子再無法和務觀相見。
但務觀,卻是來見他了。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他重複着陸游臨終前的詩句,緩緩朝着時空之鏡靠近:“務觀,我和你,何嘗不是一樣在等呢?”
“若是王師北定中原,而你若在,此時在我墳前必是欣喜若狂,我在九泉之下,亦當如飲甘泉美酒。”
“可惜……可恨!!!”
辛棄疾勃然怒道:“掌權者只顧權位,不顧社稷民生,最終還是讓我們大宋百姓生靈塗炭!”
“如今,我已真如病起書懷那般,病骨支離紗帽寬,再無報國之力了。”
陸游眼中滿是淚花,他聽不到辛棄疾的聲音,但辛棄疾清楚地聽着他的傾訴。
古今觀袀冹o心看着這幕,彈幕一時間,亦少了許多。
兩個即將逝去的愛國名士,頭髮花白,互不對話,卻,連通古今。
“不忘憂國者少,貪權戀富、不顧民生社稷者校绱诉@般,我們所衷愛的百姓和大宋,將何去何從?”
“我曾說,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認爲只要位卑者不忘憂國,時局再難也可以攻克,萬事皆由人定。”
“如今,呵呵……事,還真定了。”
陸游好似自嘲般的笑笑:“可這局面竟是山河破碎,萬民淪陷!”
“你倒是在黃泉瀟灑,可知我看着大宋百姓越發艱難,是何等的煎熬?”
“要早知如此,我乾脆在五十二歲那場病中死去罷了(liǎo),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