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喝胡辣汤吖
剛走到趙寧面前,貴婦人便直接跪了下去:“求殿下替吾兒伸冤!”
按周禮,士大夫家族見王不跪。
這一跪,明顯有着逼迫的意思。
正如趙寧所料,這位魏夫人哭天喊地,像是馬上要悲暈過去,但觀點卻異常清晰:一是此事必有人從中作梗,當揪出幕後主使判處死罪。
二是魏騰固然有罪,但嬴無忌行兇殺人,手段之殘忍早就超過了大黎律法,按理同樣應當判處死刑。
這兩個觀點都有一定的道理,唯一的問題就是嬴無忌的量刑。
若嬴無忌只是黎國勳貴,那這一死他必定逃不過去,不過他是乾國公子,應當還有轉圜餘地。
即便可以因爲乾黎邦交從輕量刑,後果也絕對不是嬴無忌能夠承受的。
按理說,以現在魏家的局勢,絕對不想跟乾國交惡,而且嬴無忌從某種意義上,也是受害者之一,從大局考慮應當把重點放在幕後真兇上。
但問題就是,嬴無忌以一己之力誅殺了二十七人,這就說明他實力強橫,並不是處於非殺人不可的境地。
可就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選擇了把人殺完。
這纔是魏家不能接受的點,如果真忍氣吞聲,恐怕魏家的臉都要丟盡了。
就算魏桓能忍,魏家封地那十幾萬精銳魏武卒也不能忍。
可……嬴無忌什麼時候有這種實力了?
我的好嬴兄!
你可真會給我出難題啊!
趙寧勉強笑道:“魏卿,魏夫人!此案關係重大,本殿下代陛下執政,定當秉公執法!不過此事撲朔迷離,飛魚衛正加緊查案,魏卿更是國之棟樑,兩位切不能因爲個人感情,誤了大事誤了身體啊!”
“唉!”
魏桓長嘆了一口氣,一瞬間彷彿老了好幾歲,他從進門到現在都沒有說一句話,但現在終於還是開口了:“殿下!騰兒是老臣最寵愛的兒子,如今做出此等醜事,都是老臣管教無方!可騰兒犯下的過錯,罪不至死啊,請殿下務必還老臣一個公道!”
趙寧硬着頭皮道:“魏卿放心,我定會秉公執法!”
魏桓神情微肅,拱手深深拜了一拜:“那請殿下,將此案件公開審理!”
這纔是他這次來的真正目的。
趙寧神色微凜,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他根本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從現在的情況看,魏桓請求將此案公開審理,自己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可她方纔的計劃是,可是事先編織一個給嬴無忌脫罪的故事,幫嬴無忌圓過去。
一旦公開審理,這種手段就很難行得通了,魏家可沒有一個省油的燈,尤其魏騰是魏桓夫婦最寵愛的兒子。
“殿下!”
魏桓再次拜下,聲音也愈發淒厲起來:“吾兒屍骨,現在都躺在飛魚衛的午令房中,不知何時才能縫得全屍,難道殿下連這點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滿足麼?”
趙寧沉默了好幾息的時間,這才點頭:“那就依魏卿所言,三日之內,案件必會公開審理!”
“謝殿下!”
魏桓這才攜夫人道謝告退。
偌大的重黎宮中,趙寧長久不言,直到現在她腦袋都有些發懵。
嚴禁所有人對嬴無忌動用刑罰,並且任命巫霜序全權負責,已經是她能做的所有事情了。楊朱一脈好像對這位乾國質子很感興趣,以他們的手段,應該能幫到一些忙。
唉!
嬴兄!
你這是爲何?
趙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便準備離開重黎宮。
“寧兒!”
“母后!”
迎面見王后走來,趙寧連忙行禮。
王后神情也有些凝重:“你這是要去哪?”
趙寧沉聲道:“飛魚衛!此事處處透露着詭異和蹊蹺,若是嬴無忌心神定不下來,恐怕後果會非常嚴重,我應當問個清楚。”
“不可!”
王后的回答很堅決:“此事若與王室有關,由你出面倒也無可厚非!但現在這件事,是魏家和乾國的事情,你作爲監國之太子,最需要的就是公正!你去見嬴無忌這個殺人兇犯,準備以何身份?”
“可乾黎兩國聯姻……”
“可現在還沒有聯姻!”
王后聲音愈發冷厲:“之前你在書局之事上幫過嬴無忌,若此時有失偏頗,很容易暴露你內心的想法,你知道會造成什麼後果麼?”
趙寧沉默了。
嬴無忌得到商印的消息,在絳城已經不是祕密,代表着這個質子地位逐漸走高,乾黎兩國王室聯姻,必然是魏韓兩家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尤其魏家的封地緊緊靠着乾國。
現在黎國疆域之所以還算安定,就是因爲趙氏宗室明面上並沒有想對他們動手的信號,但乾黎王室只要聯姻,就是擺在明面上的威脅。
若成了還好,大局已定,魏國只能忍着。
但如果暴露意圖,聯姻卻失敗了,那這一步棋,就真是臭到不能再臭。
趙寧之所以敢動開創大黎學宮的念頭,正是嬴無忌提出的聯姻帶給她的底氣。
王后見趙寧沉默,語氣稍微溫和了一些:“這可能就是嬴無忌命中的劫數,你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如果他扛不過去,乾黎聯姻之事,就當從來沒有過!”
趙寧深吸了一口氣:“母后!不論此案結果如何,我都要保嬴無忌一命!”
王后思索良久,微微點頭道:“畢竟是乾國公子,嬴十三這次願意出面,也說明了乾國的態度。以乾黎邦交爲名,魏桓就算想殺他,也得掂量一下魏家幾斤幾兩,保他一命,未嘗不可!”
“是!”
趙寧雖然仍是心有悶氣,但緊繃許久的心絃,終究還是鬆了些。
王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對嬴無忌十分賞識,但此事使館大黎局勢,萬不可被個人感情所左右!你回晴絳休息去吧,這件事情母后替你處理!”
趙寧怔了怔,知道王后這是怕自己意氣用事。
或許……
她想到了嬴無忌跟自己談論時局的樣子,又想到了這些時日自己內心的躊躇滿志。
或許……自己真會意氣用事。
但她還是不願:“母后!此事請交由兒臣處理!”
王后頓時發火了:“你是打算將歷代先王穩定下來的局面,交給你心中的意氣麼?你父王讓你監國,讓母后輔政,難道是爲了讓我坐視你犯傻麼?”
趙寧沉默了許久,她從未見自己母后如此決絕過。
但細細一想,如果真是如此,自己這太子當得未免也太不夠格了。
她咬了咬牙,拱手道:“那就辛苦母后了!”
說罷,艱難轉身離去。
……
晴絳殿。
李採湄打理着院子裏的植物,卻沒有之前的全神貫注,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的。
她望了望垂落在牆角的幾個冬瓜,又抬頭望了望漸漸西沉的夕陽,有些不滿地都囔了聲:“還道是什麼有趣之人,原來只是個鴿子精,沒意思!”
說着便把手中的瓜藤撇了下去,哼着歌回到了書房裏。
雖說嬴無忌沒來讓她有些失望,但他出現了的這一次,卻送給她了一首讓她極爲喜歡的曲子。
她不會彈。
卻也能哼得出來。
只是湝地哼一哼,就能讓心情輕鬆許多。
“吱呀!”
院門開了。
李採湄朝外望了一眼,笑着問道:“這太陽還沒落山,太子殿下怎麼就回來了,近日政務都這麼少了麼?”
“不是太少!”
趙寧苦笑了一聲,隨便找了一張椅子坐下,補充道:“是太多了!母后怕我處理不好,就讓我回來歇息了!”
李採湄有些驚訝:“殿下自從監國,處理的政務不勝繁多,從來都沒有出過岔子,怎麼可能因爲政務太多就處理不了?”
趙寧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卻始終覺得胸中煩悶,若是不說出來,實在是太過難受。
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嬴無忌殺人了,二十七條人命,包括魏家的魏騰!現在正被關押在飛魚衛,恐怕……”
“什麼!”
李採湄頓時面色大變,原來他今天沒有過來,是因爲這個!她連忙問道:“這是爲何?我看那嬴無忌表現得雖然跋扈,但處處有跡可循,不像是兇殘魯莽之人,爲何會突然殺了這麼多人?”
一時間,她的心也忍不住揪了一下。
雖說只跟嬴無忌相處了短短一個時辰不到,但她也覺得這種人不應該陷入此等泥潭之中。
趙寧搖了搖頭,便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李採湄聽得也有些壓抑:“殿下出面的確不太合適,但此事若由母后主持,必定會竭力保護王室的利益。殿下當真覺得自己會因爲嬴無忌而意氣用事?”
趙寧不確定地點了點頭:“雖與嬴兄只見過數面,但我一直隱隱有種感覺,嬴兄就是上天降下來助我破局的人。可……縱觀史書,多少驚才絕豔之人都死在了勢力傾軋之下,大黎的局勢又豈是一人能改?
若只因爲我的直覺,就斷送了歷代先王苦心經營的穩定局面,那我百年之後,將如何面對歷代先王?”
李採湄並沒有反駁,因爲她知道趙氏歷任黎王,都面對着這麼沉重的歷史包袱,不然也不可能人人都修煉染血祕法,鎮壓國內局勢。
她雖跟趙寧沒有夫妻之實,卻也相當瞭解這個太子,每天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但她沉思了片刻,還是問道:“那大黎學宮呢?那變法呢?少了乾黎聯姻,殿下還有底氣做這些事情麼?”
趙寧怔了一下,少了乾國的武力威懾,魏家會任由大黎學宮的落成麼?
嬴無忌一旦獲罪,最好的情況也是遣送回乾國,這樣的話,自己近來心中生出的所有破局之法,都會付諸一炬。
是!
的確能保住局面的穩定。
但也只剩下了穩定而已。
趙寧錯愕地看向李採湄:“你之前從未對政事發表過看法,今日爲何……”
李採湄笑了笑:“多年來,殿下雖未讓我出宮,卻也是以招南啻矣重M能一點都不與殿下分憂?”
趙寧忍不住問道:“當日我許你只要穩坐王位,就會放你自由。若我如此做了,想要坐穩王位恐怕要多很多年,你甘心麼?”
李採湄搖頭笑道:“殿下這般許我,是因爲不想看恢续B鬱郁而死。我這般勸殿下,也是不希望看到兩個意氣風發的青年,俯首化作王朝枯骨!”
“這……”
趙寧內心極爲震動,李採湄活在深宮之中,自然不會鬱郁而死,但肉身活着,心中那隻在天空飛翔的鳥卻已經死了。
自己若選擇穩定局面,也定然不會那麼快俯首化作王朝枯骨。
但嬴無忌就這麼一個,如此才華橫溢地位不低並且還想要跟黎國聯姻的質子就這麼一個!
她必須要考慮,這是不是此生僅有打破黎國僵局的機會。
可……黎國並非她一人之國,她甚至還沒有正式登基,失敗的後果她承擔得起麼?
一時間,她的內心陷入痛苦的掙扎。
李採湄深吸一口氣道:“殿下!你出面不合適,只是因爲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但我居於深宮之中,得聊齋三冊,又聞孔雀東南飛一首,對此才子頗爲惋惜。殿下寵我,許我去探看一下,也未嘗不可。殿下有什麼想說的,或者想交給嬴無忌什麼,大可交代與我。”
理由雖然有些牽強,但也說得過去。
趙寧點了點頭:“就依你說的做,待案情稍微明晰一些,我想好對策,就要辛苦你了!”
“嗯!”
李採湄點了點頭,心中忍不住苦笑一聲,感覺自己一定是瘋了。
畢竟趙寧說的對,從自己的角度來說,應當更希望趙寧顧全大局,如此一來自己才能更早獲得自由。
可她從來不是理智的人,她最理智的那次,做出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把她送入了深宮。
理智好累,不想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