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喝胡辣汤吖
但他又不得不佩服老丈人的手筆,這一盤大棋放在別的政客眼中或許會顯得荒謬,但屬實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只是……
他咧了咧嘴:“可您演得這麼像,就不怕真的把我們逼急了……”
趙暨揮手打斷:“連你都逼不急,拿什麼讓姬峒相信?”
嬴無忌:“……”
趙暨揉了揉發白的鬢角,衝嬴無忌招了招手:“渴了!你小子上來給我倒杯酒!”
“哎!”
嬴無忌點頭,快步走到他的身旁。
將火爐上正溫着的酒取出,斟滿一杯,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餘光掃過桌面,發現上面擺着棋盤。
正是那晚跟老道下的棋,沒有必勝一手,庸手一落,趙暨已經失去了對棋盤的掌控。
這是趙暨在必殺之局對自己的全盤讓步。
至少除自己以外,所有人的眼中,這都是必殺之局。
看到這般場景,嬴無忌一陣恍惚。
原來……竟是如此?
趙暨接過酒,一飲而盡。
隨後猛然抓住嬴無忌的右手,因爲激動,手都有些顫抖。
也正是這番接觸,嬴無忌才感受到,此時他的身體,已經接近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趙暨渾濁的眸中血絲遍佈,死死地盯着嬴無忌:“無忌,君王皆刻薄寡恩,但孤從未負你!以後,你可會負黎國?”
這個眼神,讓人有些不敢直視。
嬴無忌強撐着與他對視,一字一頓道:“永生不負!”
“好!”
“好!”
“算我沒有看錯人!”
趙暨笑容看起來有些癲狂,他咬着牙:“今日這通天陣法,你學到了幾分?”
嬴無忌深吸一口氣:“您以心血授之,便如醍醐灌頂,我定細細揣摩,突破悟神境之時,必能全盤掌握!”
趙暨點頭:“今日大陣以人爲基,其威勢舉世無雙,必已震懾諸侯。盡誅歹人之後,你當手持破陣璋,以爆裂之勢破之,離黎之後,必將聲望暴漲。
他日平妖,你須全力以赴,哪怕不競首功,也莫落了下風。
屆時,不論吳炎,亦或入楚,都足夠讓你站穩腳跟!”
“我懂了!多謝父王!”
嬴無忌眼眶發熱,終於明白了趙暨大動干戈,甚至不惜燃血搞出這個大陣的用意。
一方面助自己修行,親身感受這大陣的恐怖之處,以後才能更好參悟。
另一方面,以這絕強的陣法,替自己立威。
不然就這麼逃出黎國,還真未必被別人看得起。
“只憑你這些人,怕是不夠!”
趙暨顫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離開黎國之後,你尋一方法,將此信交給清虛老道,他自會有方法助你!”
嬴無忌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到自己懷中:“是!”
“呼……”
趙暨交代完了這些話,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許多。
另一隻手撐着桌子,看向嬴無忌:“你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嬴無忌神色有些複雜,輕嘆道:“還真有兩個問題!”
“說吧!”
“我那時給您的信,還有藏在新黎城太子府的東西,您真的沒看麼?”
“看那些糟心的東西做什麼?”
“……”
“問第二個問題!”
“嗯!”
嬴無忌深吸了一口氣:“從頭到尾,您對我動過殺心麼?”
趙暨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動過一次!”
嬴無忌問道:“什麼時候?”
趙暨看了一眼被吊着的趙寧,忍不住露出一絲心疼之色:“臨行前,發現寧兒私下聯繫韓猷,並且偷破陣璋的時候。”
嬴無忌心頭一跳:“那之後……”
趙暨嫌棄地看他了一眼:“之後韓猷沒有動手,你也老老實實地進了甕中,爲何還要動殺心?你真當這天下君王,全都是像嬴越那樣的殺胚麼?
我在位數十年,自認精於識人之術。
你這等人,便是把你趕出中原,你也會惦記妻兒過得好不好。
何況大黎有盛世之兆,難道我真能昏聵到爲了子虛烏有的危機,親手埋葬即將到來的盛世?
虧得四方謩潱哉J爲能壞我黎國盛世之基。
在我看來,什麼聖人,什麼英雄?全是庸碌無能之輩!”
一番話。
出自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之口。
卻讓嬴無忌這個年輕人自慚形穢。
庸碌無能之輩。
自己也算其中一個。
趙暨看向嬴無忌:“如今的你,暫無聖人之心,但其實你早已知曉你的聖人之心在於何方,只不過心思怠惰不願前行。”
嬴無忌嘴脣動了動,沒有反駁。
趙暨枯槁的手,抓得更緊了些,語氣不容置疑:“你有了兒子,所以你有了些當爹的模樣。今日我傾國相付,你便應該有當聖人的模樣。從今日起,這條路你要走,就當你欠我的!”
嬴無忌只覺心頭好像漏跳了一拍,重重點頭道:“好!”
“呼……”
趙暨得到了他的承諾,終於放下了所有心事。
長吐了一口氣,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彷彿卸去了大半。
曾經意氣風發的君王,現在就像是剛處理完身後事,心中了無牽掛的垂垂老朽。
他鬆開了嬴無忌的手,雙手撐着桌子,呼吸有些紊亂:“破陣之前,任何消息都傳不到外面,之後的事情,你可有把握?”
嬴無忌點頭:“已有安排!”
趙暨滿意地點了點頭,做了一個驅趕的手勢:“桌角的令牌你拿去,今夜趙氏完全聽你號令,去吧!”
嬴無忌看他衰弱的樣子,眼睛酸得要命。
深吸一口氣,拿起令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是,父王!”
趙暨抬了抬眼皮:“這個稱呼,我不喜歡!”
嬴無忌眼眶發紅:“是,父親大人!”
“嗯……”
趙暨喉嚨間發出含混的聲音以示回應,只是氣短虛弱,連句囫圇的話都不想費力說出來。
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嬴無忌可以走了。
嬴無忌走到門口,腳步卻頓住了,轉過頭說道:“父親大人,太子府的東西,其實您可以看,不會氣着您。”
“嗯!”
趙暨委頓在座位上,艱難地抬起頭,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等我回去,便去看看,平妖之戰後,記得寫信回來!”
“是!”
嬴無忌點頭,離開前,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父親大人,孩兒告辭!”
這一走。
也許就是訣別,願不負所望,平妖之戰能取大捷。
大帳中。
趙暨伏在案上,已經有些坐立不穩。
王后璇姬從屏風後走出,跪坐在趙暨身旁,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喂他補氣的藥液。
得靈藥滋養,趙暨氣色好看了些許,上氣不接下氣地埋怨道:“我又沒死,你哭哭啼啼的做什麼?”
璇姬輕嗯了一聲,眉眼之中,滿是悽愴。
趙暨輕嘆一聲,目光落在趙寧身上:“苦肉計唱完了,快帶寧兒下去養傷吧!孤的好大伴兒,還需要她來處理。”
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但事情遠遠還沒有結束,這些年輕人……任重而道遠啊!
璇姬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滿是心疼和不忍:“苦肉計就苦肉計,何必下這麼重的手?”
“若是不夠苦,那還叫苦肉計麼?”
“……”
“其實有兩件事情我騙了那小子。”
“什麼?”
“我對他動過的殺心,不止一次!”
“還有一件呢?”
“還有一件……我根本活不到他寄信的那一天。距離大限還有三日,寧兒登基之後,記得祕不發喪,等那小子寄信回來再公開。唬一唬他,省得偷懶不幹活,哈哈哈哈……咳咳咳!”
趙暨頗爲得意,想要拿捏嬴無忌這樣的人最爲容易,只要讓他覺得欠你的就行。只是有時騙到最後,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到底幾分套路幾分真情。
還沒笑完,他便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璇姬看着他,眸中滿是心疼和溫柔。
曾經夫妻兩人,完全稱得上郎才女貌。
今日的她,仍是一副美貌婦人的形象。
但趙暨,卻已經是垂垂老朽。
可今天,她卻彷彿從這副衰老的形象當中,看到了曾經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嘴角含笑,卻淚如雨下。
……
盆地之中。
氣氛愈發沉寂。
白儀自從聽了蠱孃的說法,心頭頓時像壓了一塊石頭一樣。
不是!
你們還真自爆啊?
她也沒想到,他們手中的底牌,竟然真的如此簡單粗暴。
倒也不是真正的自爆。
而是她在每一個人身上都種下了蠱蟲,只要它一聲令下,蠱蟲就會攫取所有人潛在的全部精氣神,爆發出數倍的戰鬥力,直到油盡燈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