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90章

作者:携剑远行

中間那座城池雖然很小,卻極爲高聳,比滎陽城高出一大截來,顯然是不好對付。更有趣的是,河水灌溉的農田裏,居然還長着金黃的麥子。

“那個小城就是枋頭城。南北走向最大的一條河就是淇水,那邊稍微窄一點的是宛水,東西走向的是白溝。

那個高聳的小城就是枋頭城,周邊那些,是枋頭曾經的屯兵點,畢竟是苻堅一家起家的地方啊,虎死架不倒。”

於謹對劉益守解釋了一下眼前的地形,兩人心中都有不好的預感。

原以爲黎陽郡應該是荒廢了,枋頭城應該只有些乞丐青皮流民在這裏混日子。可看的眼前的景象,腥硕己軕岩伞�

這裏真像是沒人的麼?沒人的話,金黃的麥子哪裏來的?難道是葛榮來派人種的?劉益守感覺這裏頭大有名堂。

“朝廷的控制力,大概只在黃河以南。河北之地,就算沒有葛榮,恐怕也是早就聽調不聽宣了。”

於謹沉聲說道。

情況好像有點複雜,枋頭城周邊似乎經營得不錯,而且暫時沒有戰亂,也不像有被洗劫過的痕跡。

“有一點可以肯定,佔據枋頭的人,絕不會是元子攸的親信,更不可能是爾朱榮的人馬。他們兩人對黎陽郡的事情都是兩眼一抹黑。

我覺得,會不會是北海王元顥那邊的勢力?”

劉益守還在說話,就看到枋頭城內點起狼煙,還在田間勞作的人看到狼煙,跑得比兔子還快,瞬間田裏就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了。很顯然,這些人絕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情。

“你說得不錯,咱們確實有麻煩了。”

於謹看到遠處大開的枋頭城城門,慢慢的關上,根本不給他們任何突襲的機會。

四周都是水,形成了天然的護城河,而入城的道就那麼一條而已。當年苻堅他們家能發家,確實也不光是偶然。

劉益守領着幾十個人穿過唯一的“大道”,來到枋頭城下。他抬起頭,城樓上都是穿着各色服飾的郡兵,用弩瞄着他們,如臨大敵!

“在下劉益守,乃是朝廷冊封的徵東將軍,從洛陽而來。聽聞河北葛榮叛偎僚埃貋碇г銈兊摹_�請放下吊籃,讓在下先一人入城。”

劉益守對着城樓大聲喊道。

城樓上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搭腔。

不過劉益守隱約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匆匆忙忙的趕來。

“狗X的劉益守,老子給你幫忙,給你跑腿,你踏馬的恩將仇報殺我老爹!來人,給我射死他!往死裏射!”

城樓上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直接口吐芬芳。

弩箭如飛蝗一樣射下來,還好彭樂早有準備,幾個親兵上前將塔盾一合攏,形成一個大的盾傘,護着劉益守退出弩箭範圍。

“崔冏!你踏馬纔是狼心狗肺!老子特意去找你爹,還喫了一鼻子灰,門都沒進去。你爹被殺的時候,我都啓程去虎牢關了,什麼破事都扯老子頭上!”

劉益守氣急敗壞指着城樓上的崔冏大罵,又引來崔冏的回罵,一時間你來我往十分熱鬧。

崔冏身邊還站着個穿札甲的中年人,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最後崔冏這才朝劉益守大喊道:“你有種上來!要是我爹不是你殺的,我保管你無事!”

“你放吊籃啊,誰怕誰是狗!”

劉益守對着身邊的於謹等人擺擺手,一個人走到放下來的吊籃跟前,面無懼色的上了吊籃。

……

“唉,這個事情說起來,那就真的是說來話長了。”

枋頭城內的一間小院裏,崔冏擺上了一壺酒,跟劉益守和那個穿札甲的將領坐在石桌前飲酒,除了酒以外,桌上只有幾碟鹹菜,顯得有點寒酸。

劉益守微微點頭,剛纔他就聽出來崔冏是在故意找茬。至於朝着城下射箭,絕大多數都沒朝着他射,要不然他能退回來纔是真見鬼,這特麼都是在演戲呢。

“你父的事情,我已經盡力了,奈何他都不讓我進家門,唉。”

劉益守長嘆一聲。

“別把我們當成傻子好吧,如果你真的在洛陽作奸犯科,你以爲現在你還能坐在這裏跟我們一起喝酒?”

崔冏翻了個白眼,也是一聲長嘆。

劉益守看了看崔冏身邊那個穿札甲的將領,有些疑惑的問道:“這位將軍,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呢?爲什麼你總是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

雖然打扮不一樣了,但是此人身上那種濃濃的嘲諷氣息,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劉都督貴人多忘事,當日在明月樓,在下可是囂張得很呢。”這位中年將領對着劉益守拱手行禮道,臉上笑容不減。

哦豁,原來你就是當日那個“店小二”啊,你還真是夠閒的。

劉益守在心中暗罵了一句,臉上也是面帶笑容,如同面對多年老友。

“我還以爲你是被他們要挾的帶路呢,嚇我一跳。”崔冏有些擔憂的說道。他開始跟劉益守解釋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枋頭了。

當日離開洛陽後,他跟陳元康一路到達鄴城,那時候,北海王元顥軍勢頗壯,大有剪除葛榮,平定河北的苗頭。

那時候,守備鄴城的人,卻不是北海王元顥的親信,而是河北世家的人。

隴西李氏的分支,出身頓丘李氏的李神(李崇族弟),中山甄氏出身的甄密,渤海封氏出身的封隆之等人。

這些人雖然不是頂級家族的嫡系,但卻是在河北掌握着實權,一直拒絕着北海王元顥的招攬。至於拒絕的原因很簡單,因爲不看好,當然,這種話不能直接說。

然而,河北世家內部,現在也出現了大分裂,比如說渤海高氏就已經在高昂兄弟的帶領下投了葛榮。至於高歡,他現在還沒有公開說自己是渤海高氏的人。

於是陳元康到了鄴城之後,因爲他跟李崇的師徒關係,直接就跟了李神,作爲行軍長史。李崇兒子李神軌是個廢物,但他族弟李神卻不是。

出身清河崔氏,又有一手好醫術的崔冏,就被封隆之派到枋頭城來,幫他鎮守枋頭城。值得一提的是,李神的故鄉就是枋頭城,這裏是河北世家的“橋頭堡”。

或者可以換句話,他們在這裏等着爾朱榮在!一旦爾朱榮帶兵從滎陽這一路北上,枋頭城就是最先預警的地方。

從這點就能看出來,因爲洛陽的事情,河北世家已經跟爾朱榮徹底翻臉了。如果現在帶兵的人不是劉益守,說不定兩邊都已經打起來了。

而眼前這位將軍,名叫法慶,當然,真名無從知曉,這只是個法號而已。他是封隆之的親信,被派遣到枋頭城整頓軍務。

沒想到剛來沒兩天就遇到了劉益守一行人。

“你們這日子過得也是轟轟烈烈啊。聽說葛榮十萬大軍圍攻鄴城……想想都是有點頭皮發麻。”

劉益守感慨道。

河北的形勢變得太快了。

元顥不告而別,數萬精銳土崩瓦解,劉益守覺得這位元氏的王爺真是會敗家。要是沒有爾朱榮,簡直要送葛榮一個皇冠。

“你還別說,當初我就感覺鄴城很危險,葛榮兵鋒肯定率先就到那裏。然後我跟封都督說了,找了個由頭來了枋頭,要不然,現在還被困在鄴城呢。”

崔冏也是心有餘悸的說道。

“葛榮大軍,應該冬天就會攻城。現在他們忙着四處收割麥子,要不然幾十萬大軍人喫馬嚼的,要是沒糧食,不用別人打擾,他們自己就會散掉。”

法慶顯然是打仗的老手,一句話就說到點子上了。

“法將軍好像軍略很厲害啊。”

劉益守由衷讚歎道。

哪知道法慶尷尬了搖了搖頭,擺擺手謙虛道:“我哪裏是什麼精通軍略啊,不過是以前造過朝廷的反,指揮過幾萬兵馬罷了。

不過最後還是給朝廷派兵滅掉了,哈哈哈哈哈哈。”法慶摸摸腦袋,不好意思的說道。

原以爲是章邯,沒想到是陳涉,那也是夠生猛的了。不過更生猛的是封隆之,居然敢把反偈諣懠河谩�

劉益守想了想,或許,是因爲北魏很早開始,就已經有些根基不牢,很多人都開始爲自己準備後路了。收留幾個打手算什麼大事情啊!

“法慶將軍那是謙虛了。”崔冏拉着劉益守的袖子問道:“你來河北做什麼的?聽別人說你投了爾朱榮,還當了他的軍師种鳌N抑斑�不相信,後面好多互相印證的事情,我又不得不信。

只是現在看到你來枋頭,我又有點不信了。”

說完,崔冏跟法慶都是齊刷刷的看着劉益守。

“當日只是想勸爾朱榮少殺點人,我也差點就成功了,後面的事情,你們懂的。”

對於自己當初在洛陽做的一些事,劉益守沒有多說,也確實沒什麼好說的。

“馮夫人來過枋頭城,還說起了你的事情,只是我們沒想到你會北上。”

崔冏長嘆一聲,面色蕭索。畢竟,他老爹死於洛陽,大概已經沒什麼懸念了。

如果不是因爲早就知道劉益守還是他當初認識的那個古道熱腸的漢子,他們不會冒一點點風險,讓劉益守入城,更不可能讓劉益守麾下大軍四處晃悠而不部署大軍絞殺。

“好消息是,我來河北,不是聽命於葛榮而來的。當然,我也不是爾朱榮的人。”

“那麼壞消息呢?”

崔冏知道劉益守的習慣,對方的“壞消息”,一定特別壞。

“壞消息就是假如有一天我們遇到爾朱榮,他可能會宰了我。”

以爾朱榮的脾氣,到時候恐怕就不是宰劉益守一人了。

“你跟他翻臉了?”哪怕知道劉益守膽子很大,崔冏也很難相信,劉益守說翻臉就敢翻臉,哪怕那個人是爾朱榮。

“翻臉倒是沒有,不過類似於哄騙吧,他遲早會回過味來的。到時候我可就慘了。你們說,怎麼辦吧。”

劉益守攤攤手說道。

法慶擺擺手道:“劉都督應該還等不到爾朱榮吊死你的那一天,因爲……過不了多久,大概葛榮會派人來勸降的。那時候怎麼個說法,纔是真要好好思考的。”

言外之意:爾朱榮要是來得快的話,大概還能給你上上墳。來的慢,墳頭長草了,可就未必能找得到你躺在哪塊地了。

這一刻,劉益守有種葛榮乃是天命之主的感覺。似乎他纔是河北的正主。

哪知道崔冏馬上接話道:“葛榮可不行啊,你看他乾的那些事情,只有劫掠,沒有生產。別看現在人多,實際上撐不下去幾年的。

最多明年,葛榮要是不能攻破洛陽,那遲早就要分崩離析。”

崔冏搖了搖頭,他根本就不看好葛榮。

“在下當年可是造反起家的,要是能成功,你覺得我現在會坐在這裏跟你們一起喝酒?”

法慶自嘲道。他是個非常爽朗利索的人,根本不喜歡那種拐彎抹角的猜謎,都是有什麼說什麼。從當初說孝文帝的凳子就知道,這傢伙根本沒把元氏當回事。

“你看,你們都是這麼想的,爾朱榮肯定不行,葛榮肯定也不行,我再幫你們排除一個選項,元子攸也是爛得可以,搞不好還不如葛榮。你說我們要怎麼辦?”

說出這話,劉益守感覺坐在對面的二人明顯鬆了口氣。

“先別說那麼多了,讓你的人馬先入城吧,不是我吹牛,葛榮的兵馬隨時都能到黎陽郡。”崔冏一拍腦袋,想起了這件要緊事。至於他爲什麼在此地有如此大的話語權,劉益守已經隱約猜到了。

第86章 人生常常像在一百二十碼的車速邊緣反

枋頭城周邊的三個屯兵點,分別駐紮着本地頓丘李氏的人馬,以及從北面而來的清河崔氏的人馬。還有一處空閒,崔冏安排劉益守將兵馬在那邊駐紮,可以帶五百人規模的隊伍入枋頭城。

此舉倒不是說崔冏在提防他,而是這枋頭城規模實在是太小了。真打起來的話,可以把兵力集中起來駐守,大家擠一擠也無所謂。

可若是敵人不來,城內駐紮這麼多兵馬,那絕對是一場噩夢。

枋頭城的主城樓,有一間特別大的“簽押房”,似乎是開會用的。在這裏,崔冏領着劉益守見到了他叔父崔仲文。

劉益守在洛陽已經見識到了很多不俗和很俗的人與事,當然不會認爲所有的世家中人都只會耍嘴皮子。

崔孝芬的弟弟,還帶着族內私軍死守博陵城呢,如果不懂軍略,能做到這個麼?

“劉都督啊,你來得正好。在下粗通軍略,帶不好兵。崔冏也是個半吊子,不如這枋頭城內大軍都聽你號令,共同進退,要不然,咱們都得把小命交代在這裏了。”

一見面,崔仲文就無奈苦笑道。

跟劉益守所預料的情況不同,只是……事情發展到了另一個不好的方面。

“話說……這裏沒有指揮的人啊?”

劉益守傻眼了,他還想抱大腿呢。葛榮號稱百萬大軍肆虐河北,現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時候!嗯,不過大概這裏所有人都跟他一個想法,誰也不想當出頭鳥。

崔冏又指了指崔仲文身邊一個看起來就很瘦弱,穿盔甲能把他壓趴下的年輕人。

“這位是李神將軍獨子李士約,自幼熟讀詩書……只是不太懂兵。”

看起來比劉益守還小一點的李士約,對着他尷尬一笑,一點都不辯解。

只懂醫術,外強中乾的崔冏。

還有他那同樣不太懂(可能知道一點點)軍略的族叔崔仲文。

再加一個估計連刀都拿不動的李士約。

這個ABC的組合,驚得劉益守半天說不出話來!難怪法慶會被封隆之派到這裏來,要不然,三個不懂兵的人,要怎麼捏合隸屬於兩個家族的私軍(號稱郡兵)?

這三人現在連於謹都信不過,崔冏就只相信劉益守一人。

“還是說說現在的情況吧,我也是剛剛過黃河。”

劉益守心中哀嘆,臉上卻是平靜如水。

法慶對崔仲文做了個請的手勢,皮笑肉不笑道:“崔將軍打仗不行,紙上談兵還是很行的。”

面對法慶的揶揄,崔仲文尷尬一笑,來到掛着巨大地圖的牆邊。這張地圖隸屬於黎陽郡官府,除了黎陽郡本身以外,還包含了鄴城以及遠到冀州的部分。

看起來就是製作精良,完全不像是隨手繪製的那種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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