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670章

作者:携剑远行

“我已經時日無多,將來,你好自爲之吧。”

高歡站起身,對着婁昭君行了一禮,也沒多說話,轉身便走出了對方的臥房。

以高歡現在的身體狀況而言,他其實完全可以瘋狂擺爛,怎麼瀟灑怎麼玩。等高敖曹帶兵打到鄴城的時候,搞不好那些人都要來喫他的席了,繼續折騰下去有什麼意思呢?

然而高歡想的事情,卻是將來他會以怎樣的姿態出現在史書上。權力、美色等物,對如今的高歡來說,已經沒有太大的吸引力。

就算把全天下都給他,他又能再活幾年,又能享受幾年呢?

他並不想以這樣的姿態被人“蓋棺定論”。

再說了,都這個時候了,不爭饅頭爭口氣,哪怕把河北給打爛了,也不能白白便宜高敖曹他們啊!

就憑他們,也配入主鄴城麼?

高歡心中有傲氣,並不服輸!

之前輸給劉益守這樣的人是沒有辦法,那一位的本事大家都知道,反正被劉益守吊打過的人也不少了。

可是,渤海高氏兄弟那幾個,哪個是他賀六渾的一合之敵?

優柔寡斷,好譄o決的高乾?

腦子裏只有女人的高慎?

陣前武夫的高昂(高敖曹)?

還是要啥啥不行的高季式?

這幾個裏頭誰配入主鄴城?誰配當河北之主?

現在高歡就要讓那些人明白,讓河北所有世家豪強都明白,他這個參與爭奪天下的雄主,到底是什麼水平!

……

面對梁軍咄咄逼人的攻勢,高歡親自帶兵出征,屯兵蕩陰以東不遠的內黃縣,截斷了黃河到漳河之間的一條人工水道。

這條水道,亦是東漢末年,曹操攻打鄴城時所開鑿挖掘的,直接與漳河相連。

看上去似乎是爲了防備梁軍水軍突襲,但實際上這件事頗有些古怪……因爲這條人工渠很早就淤塞乾涸了,裏面全是淤泥,很多地方水深不足成人膝蓋。

梁軍若是想從這條水道進漳水,進而威脅鄴城,那工程量可不是一般的大。要說天下一統之後,把這條河道清理一下淤泥作爲吆邮褂茫沁�可以理解,畢竟方便河北漕撸诌B通黃河,其中有很大的經濟利益。

可是對於攻打鄴城的一方來說,這麼做就有些多此一舉了。

有那個人力物力,多招募幾萬兵馬比什麼花招都好用!

“高歡這一招,看不明白啊。”

枋頭城外的梁軍大營內,劉益守指着剛剛收到的軍情彙報自言自語說道。斛律羨剛剛親率斥候前出偵查,發現魏軍異常調度,並在內黃縣大興土木修建渡口。

“回主公,屬下親眼所見,魏軍人頭攢動,調動了不少民夫,似乎有大規模用兵的徵兆。”

斛律羨拱手說道。

軍隊大規模出征之前,不會一點徵兆都沒有的。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修建渡口,準備漕撸褪亲畲蟮膭幼鳌�

“莫非高歡是想攻打枋頭,收復黃河以北的失地?”

劉益守低聲嘀咕道,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如今梁軍在黃河以北,已經不是孤軍作戰了。不僅從北中城到河內都是據點,方便屯兵屯糧,而且白馬渡到枋頭這一段,也建立了穩定的補給線。

這麼大地盤,這麼多軍隊,那可不是高歡打一場勝仗,玩一次成功突襲,就能解決問題的。類比的話,就差不多等同於癌細胞擴散到身體很多器官內,已經無法進行切割與組織摘除了。

高歡這個時候才調兵抵抗,是不是晚了點?

“前線並不安全,請主公回滎陽坐鎮。枋頭一線,末將會親力親爲盯着。無論高歡怎麼用兵,以如今敵我雙方實力對比看,我軍都可以抵禦,不會出亂子,請主公勿慮。”

於謹對劉益守拱手請示道。

既然他是坐鎮一方的都督,那就要有自己的逼格。如果前線一點點事情都要主公親臨指揮,那他這河南都督也就當到頭了。

於謹怎麼可能讓劉益守待在前線指揮戰鬥呢!

“那行,你看着辦吧,我也只是來前線轉轉,不會干擾你用兵的。”

劉益守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來河北的意義,在於政治上可以一言而決,取信於人。具體怎麼指揮打仗,現在已經不需要他親臨一線了。

攻略河北不止是要解決掉高歡勢力,還要壓服河北豪強世家,如果每件事都需要劉益守親力親爲,甚至親自上陣指揮,那他這個主公做得也太失敗了!

連打印機都可以設置自動打印模式,難道他連一臺打印機都不如麼?

正在這時,親兵來報,渤海高氏四兄弟中的高季式,帶着一個貌美娘子求見。

“高季式?”

劉益守一愣,沒搞明白高季式過來幹啥。要知道,他來枋頭可是祕密行動,別說是高季式了,就連高歡,甚至自己這邊絕大部分將領都不知道。

“高季式說了是來找我的麼?”

劉益守面色微沉,肅然問道。

看到自家主公很在意,那親兵拱手說道:“並不是,高季式其實不知道主公在枋頭,只是求見枋頭主將。他到現在都不知道主公是否在這裏。”

原來如此!

劉益守微微點頭道:“把人帶進來吧。”

不一會,親兵領着高季式和一個年輕少婦進了簽押房,一見面,高季式就下意識的轉身想跑,又硬生生的給忍住了!

多年前,就是在這裏,劉益守派人將他剃成了光頭!那一年,他無地自容。

現在,又一次跟劉益守見面……要說巧合,那是真踏馬見鬼!

高季式在心中大罵老天不公!

“參見吳王殿下……”

高季式低着頭不敢看劉益守,雙手抱拳行禮道。

只見斛律羨立刻冷聲呵斥道:“什麼吳王!我家主公已經被封漢王,封國爲大漢,下次再亂叫割掉伱舌頭!”

“是,是,在下說錯了,說錯了。”

高季式喏喏不敢多言,他在劉益守面前異常低調順從不敢造次。

畢竟,當年劉益守兵微將寡,就敢將他剃光頭以爲羞辱。如今這一位兵強馬壯大權在握,一個不高興砍他手腳也不是不能想象。

“說吧,什麼事。

遠道而來,高將軍總不會是來枋頭看風景的吧。”

劉益守似笑非笑的看着高季式說道,一股無形的壓力,像是被猛虎盯上了一樣,高季式頓時感覺自己呼吸都不暢快了。

“我來替兄長送信,順便,順便將這位小娘子獻給吳……漢王暖牀。”

高季式結結巴巴,面色尷尬的說道。

高浪的身世,誰都知道。趙郡李氏想噁心誰,渤海高氏兄弟幾人也都知道。高慎見李昌儀貌美,倒是不介意穿破鞋。

只是高乾並不同意這樁婚事,堅持要趙郡李氏將李祖娥許配給高慎。

然而,當聽說李祖娥已經被李祖勳護送前往南方後,高乾便立刻答應了這樁婚事,同意讓高慎娶李昌儀。

但當新娘子過門後,他便十分堅決的派高季式將李昌儀也送到了枋頭!對外宣稱李氏落水遇難,屍骨無存!

果然,趙郡李氏沒吭聲。

他們要的只是聯姻,人嫁過去就行了,死活是無所謂的,有聯姻關係在就成。他們明明知道是怎麼回事,卻也只能喫啞巴虧,不敢跟高氏兄弟翻臉。

所謂陰郑坏⿺傞_放在陽光下晾曬,也就不值一提了。

趙郡李氏想玩二桃殺三士,想挑起渤海高氏與劉益守之間的矛盾,不能不說,想得很美。

只是這年頭誰比誰傻啊!爲了李昌儀這個破鞋,得罪劉益守,以至將來被針對,值得麼?

顯然是不值得的。

他們都知道高浪是劉益守的私生子,那麼把李昌儀送到劉益守那邊來,無論是老爹忍不住要扒灰也好,將媳婦“完璧歸趙”也罷,劉益守都要承高氏兄弟的情。

反倒是心機算盡的趙郡李氏,弄得裏外不是人。

“妾身李昌儀,見過漢王。”

李昌儀一臉嬌羞的看了劉益守一眼,又低下頭不說話,心中狂喜!

和高浪成親卻沒有被搞大肚子,真是上天對自己的垂簾!要是能攀上劉益守這尊大神,那簡直要登上人間巔峯!

李昌儀完全沒料到她那坎坷的人生,被人不斷倒手,居然還有峯迴路轉的一天。

“行了,人我收下,你可以回去了。”

劉益守不耐煩的對着高季式擺了擺手說道,很不客氣。他連看都懶得看李昌儀一眼,這些人打的什麼主意,真是用屁股想都知道。

一個兩個的在他面前賣弄這些低級權術!

高季式如蒙大赦,原以爲這次的事情很難辦,沒想到居然這麼容易!

他送的信裏面只有一句話:夏至當天,冀州發檄文討高歡,願與吳王夾攻鄴城!

無論劉益守聽還是不聽,會不會派人回話都無所謂。高乾只是想讓劉益守知道這件事,並不想跟對方合作,只想給高歡找些麻煩即可。

劉益守看了信,收了美人,無論如何也要表示一下吧?

高季式走後,一旁站着的李昌儀面帶微笑,剛想開口,卻聽劉益守溫言說道:“你乃高浪原配,本王不會做拆人婚姻之事,這便派人送你回鄴城,讓你與高浪破鏡重圓,覆水可收。”

哈?

李昌儀一愣,一股涼氣從腳衝到頭頂,這踏馬不是她想要的劇情啊!

“漢王,妾身……”

李昌儀一時間語塞,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誰都知道高歡要完蛋了,高歡的兒子能落到好麼?劉益守就不同了,這位將來會是一統天下的帝王。

要是跟了他,會有多爽還需要多說麼?李昌儀完全不想回什麼鄴城,更不想見高浪這個可憐蟲!

沒錯,當初高浪確實對自己很好,在牀上也很溫柔,也很年輕英俊……但這些跟劉益守身後的滔天權勢地位比起來,也就什麼都不是了!

李昌儀覺得,只要是個正常女人,都知道要怎麼選,該怎麼選。

“不用感謝我了,你的事情本王都知道,你是個命苦的女人總是遇人不淑。

好在高浪是你的歸宿,你的良配,其他人不該將你們分開。

放心,我這便安排人送你回鄴城,保護你的安全。見到你阿家(婆婆)婁昭君,記得替我問聲好。”

劉益守大度的一揮手,對於謹做了個手勢。

“誒?不是……那個漢王……我不想……”

李昌儀語無倫次的還要說什麼,卻是被於謹請來的兩個粗使婆子給拉走了,看得一旁的斛律羨都愣住了。

等她被拉走了以後,斛律羨開口建議道:“反正主公將來也是天下之主,多一妙齡女子亦是無妨的。”

“這些事情啊,你還要慢慢看慢慢學。什麼女人可以收,什麼女人不能收,你自己心裏要有數。”

劉益守忍不住嗤笑道。

河北這出戏,還真是精彩啊。

他終於知道高歡增兵前線瞎折騰,到底是想幹啥了。

第701章 發難

高端的老硬幣,往往可以通過一些不起眼的小事達成重大共識。

當高歡看到不情不願,被劉益守派人送回鄴城的“兒媳”李昌儀後,本來還懸着的心頓時大定!

高歡原本還想着在內黃縣囤扎一點兵馬防備梁軍北上,如今看來,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

他終於可以騰出手來,用全部的力量好好教訓這幫有反骨的河北世家了。

高歡當初還未從懷朔鎮起家之前,他只是個來往與懷朔鎮與洛陽之間的郵差。

那時候他便能從洛陽城中的蛛絲馬跡中,察覺到亂世將至了。

如今歷練十多年,從劉益守的態度高歡就已然明白,相比於自己,這位劉都督對冀州那邊的河北世家勢力更爲忌憚!

送回李昌儀,表明劉益守絕對不會插手高歡與河北世家之間的矛盾,更不會火中取栗!這可給高歡喫了一顆定心丸,讓他可以騰出手來教訓高敖曹等人。

劉益守前世歷史上,唐初河北降而復叛,原因絕不僅僅是因爲竇建德、劉黑闥之流,他們只是河北世家被推到前臺的工具而已。

從前的高歡也好,現在的高乾高敖曹他們也罷,都是同樣的道理。劉益守的眼光超越了時代,看清楚了河北問題的核心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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