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657章

作者:携剑远行

劉益守詢問正在沉思的韋孝寬道。

他的問題表面上看很好回答,只需要將高乾的信交給高歡即可。這樣便能坐實高乾意圖反叛,爲高歡平叛提供難得的口實。

兩邊不打起來纔怪!

然而,這裏頭還有個不能忽視的問題。

劉益守隨隨便便就把意圖投靠自己(哪怕是假意)的人出賣給苦主,將來到了關鍵時刻,誰還敢向他投漳兀恳坏┟晧牧耍透嫌矌彭f孝寬當初想獻出武關時一樣,真想找後路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臭名昭著”,無人敢給自己後路了。

當初不是劉益守這樣膽大心細的人,還真不敢接茬入主武關。

“晉州堯雄,怎麼看都是跟高歡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人。我們若是跟高敖曹在野王惡戰,很難說堯雄不會帶着晉州兵馬出壺關城增援。

那樣的話,我們反而處於不利地位。”

韋孝寬沉聲說道,並沒有說出“將信轉交高歡”這樣掉智商的話。

“你說得不錯。其實堯雄的心思,跟渤海高氏兄弟很像。他們只是不想跟着高歡混,又想着保證自己的獨立地位,而且還時不時產生投機的僥倖心理。

如果逼迫得太緊了,那麼只會讓他們重新投靠到高歡麾下。”

劉益守沉聲說道。

高乾也是蠢得可以,連高歡這一手故意賣破綻都沒看出來。高歡好死不死的跑高乾眼皮底下泡溫泉,這不是明擺着以身爲餌嘛。

估計高乾也想到了這一茬,無奈餌太香了,他們實在是忍不住。以“盜匪”的形式解決掉高歡,再以“請罪”的方式去弔喪,順勢帶兵入主鄴城,奉元紹宗爲傀儡天子。

高歡畢竟只是丞相,既然這個職務高歡能做,高乾又如何不能做呢?

高乾人長得不行,但想得挺美。

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的老硬幣高歡,平日裏生怕有人害他,深居簡出。他要是沒有萬全準備,又怎麼可能在心懷不軌之人的眼皮底下晃悠呢。

高乾派人去試了試,於是試試就逝世,一個人都沒跑回來,都折在湯山溫泉了。

“那依你之見,我們要如何處理這件事?”

劉益守心中已經有了定計,但是他還是想聽聽韋孝寬怎麼說。

“渤海高氏兄弟,必須要穩住,防止他們跟高歡和解。告訴他們,大可以來野王,只要他們不攻城,一切便由得他們來。若是真要動手,我們也不怕,有多少人,放馬過來便是了。

但破局的點不在這裏。”

韋孝寬賣了個關子,突然想到如今的主公已經不是賀拔嶽,對方極有可能心中已經有了腹稿,賣關子這樣的行爲純屬作死。於是他輕咳了一聲繼續說道:

“主公可能也想到了,我們將高乾的親筆信,交給晉州的堯雄。

堯雄的兵馬主要在晉州北部靠近晉陽的地方,防備爾朱榮。如今晉州南面受敵,堯雄首尾不能相顧,局面非常危急。

他如果看到了高乾寫的投招牛囟〞靼祝巴跻讶徊槐#瑫x州南面門戶大開,一如當年秦軍入上黨。

趙軍四十萬人都擋不住秦軍,堯雄手裏纔多少人,又有多少糧秣?北面還有個爾朱榮,堯雄又沒有三頭六臂,他要怎麼辦?

如此一來,主公只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想來哪怕不能說動堯雄,也能減少對方抵抗的意志,誰又不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呢?

我軍只要入晉州,則大事可圖,枋頭那邊的事情,不過是虛晃一槍罷了。”

韋孝寬侃侃而談道。

別看梁軍水軍從黃河河道進入北面水域鬧得挺歡,但那都是暫時的,囂張不了幾個月!一旦黃河開始封凍,吳明徹就要撤回彭城了。梁軍的攻勢又會被打回原形。

因此攻略河北的態勢,不過是做給高歡看看,真要打起來,哪怕現在高歡請劉益守到鄴城,劉益守都不會去!

在他前世的時候,人能不能勝天另說;但是在南北朝,人肯定是不能勝天的。黃河一凍,大事去矣,戰局開始急劇偏向北方,這是劉益守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如今已經奪取野王,那麼守住野王,北上奪取上黨,入主壺關城,就是梁軍此行唯一的目的,打完就能回家了。

不得不說,梁軍的戰略意圖,劉益守雖然沒有直接告訴韋孝寬,但後者依舊是看得明明白白。

把高乾的信交給堯雄,正當其時!同時也不會壞了劉益守自己的名聲。

“說得好,那麼給堯雄的信,你來寫。

你告訴堯雄:他若是能投降,那自然是好,不然的話,也就那麼回事了。腹背受敵的晉州,光堯雄手裏那點人,是守不住的。

對了,你順便提醒一下他,就說爾朱榮的女兒是我的妾室,要爾朱榮投靠我當然不太可能,但是讓爾朱榮出兵騷擾一下晉州北面,我還是可以做到的。

反正爾朱榮不爽晉州的兵馬已經很久了,看到晉州南面有事,他要是不來趁火打劫,會不會有點不好意思呢?”

“好的主公,這件事屬下來辦。”

韋孝寬恭敬的對劉益守行了一禮,不敢造次。

他心中暗暗感慨,這些老硬幣們的鬥法,真是太兇殘了。賀拔嶽死得早或許是件好事吧,要不將來肯定也會被人玩死的。

第682章 天命加身

高季式心滿意足的回去了,他都不曾料到,事情會如此的順利。雖然一開始見面劉益守的態度並不好,但給的承諾都是實實在在的,並未因爲高季式這個人而改變。

高乾信中提的要求,劉益守滿口答應。說高敖曹帶兵來了野王地區,只要不鬧騰,可以配合他演戲。甚至想怎麼演都可以。

不僅如此,劉益守還在信中表現出了“極大善意”,承諾只要他們肯當內應,當梁軍攻略河北的時候,他們在冀州起兵,那麼將來渤海高氏的既得利益,大部分都可以受到保護。

而且從前的樑子,可以一筆勾銷,既往不咎。

這大大超乎了高乾事先的預料。高乾原先以爲,劉益守能同意高敖曹帶兵來野王就很不錯了,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大方。

只是高乾沒有想到的是,世上有時候會出現很多意外。很多人原本把自己這邊的事情都安排得很好,但卻經不住變化的考驗。

……

晉州壺關城府衙門前掛滿了白布,顯然是因爲有人離世。

春夏之交,天氣驟變。一向身子硬朗的晉州刺史堯雄,竟然因爲風寒一病不起,最後撒手人寰!

這件事來得太急,讓壺關城內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如今堯雄的兩個弟弟,堯奮、堯難宗,堯雄之子堯師,全都披麻戴孝,守在靈堂內。

堯師二十多歲,並無領兵之才。堯難宗雖然領兵,亦是中人之姿,唯有堯奮跟隨堯雄一同追隨高歡多年,頗有勇略,只是治理地方不太行,不像堯雄那樣文武兼備。

此時此刻,三人臉上都是眉頭緊鎖,他們並不是在爲堯雄的猝然離世而傷神。人死如燈滅,生老病死,自古亦然。悲歡離合,無甚稀奇。

堯雄過世那天,他們該哭已經都哭過了。

堯奮等人擔憂的事情,是梁國吳王送來的那封信,以及冀州渤海高氏兄弟投談⒁媸貙懙男牛屝人寢食難安。

劉益守攻克野王的消息,堯雄還在世的時候,他們就已然聽說,只是依照堯雄的安排,帶兵從北面的襄垣、鄉縣等地撤回了壺關城。

沒想到堯雄還來不及跟他們商議策略,就猝然離世。他死了不要緊,留下一個大事未決的爛攤子給腥耍u是最大的問題。

高歡遇刺但成功反殺,渤海高氏兄弟偷雞不成蝕把米,梁軍攻克野王劍指上黨,同時還有攻略枋頭,渡過黃河的趨勢,在黃河南岸蠢蠢欲動。

除此以外,洛陽舊城的拆除,梁國將在洛陽營建新都的消息也漸漸傳開了。

這一件接一件的大事,非有定力有頭腦的人不能把持。堯雄在的時候,尚且不一定能妥善應對,更別說如今堯雄已經過世了!

劉益守寫那封信的意思很明白:我欲逐鹿上黨,你們是想跟我對着幹,還是想來給我當狗腿子,一起對付爾朱榮呢?

這封信可不好回!一個不小心,就是全族上下一起人頭落地!

“兄長,這可如何是好啊。”

“兄長……”

堯難宗又輕聲對堯奮喊了一聲。

“明白了,都來書房吧。”

堯奮對着堯雄的棺木深深一拜,隨即拉着堯師,跟堯難宗一起來到府衙的書房裏。

三人皆是面色沉重。

“梁軍精銳屯兵野王,欲取上黨。高敖曹顯然不會有任何作用,估計要跟劉益守眉來眼去做戲給高歡看。如今之計,我們要怎麼辦?”

堯奮沉聲問道。

他很希望堯雄還活着,但是人死不能復生,死人自然是不能開口告訴活人要如何行事。

“兄長,要是按這封信寫的……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啊。”

堯難宗哀嘆道。

一個人過獨木橋,前面有虎(劉益守),後面有狼(爾朱榮),請問這個人要怎麼過去?

現在堯氏的人就遇到這樣的問題。反正不管怎麼樣,糊弄是糊弄不過去的!

“叔父,要不就……降了吧?”

堯師忽然冒出一句話來。高歡對堯家沒有什麼天大的恩情,如今值此危局,除了死戰外,可以走的路不多。

尤其是活路。

年輕人閱歷少,堯師覺得投降梁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如今高歡自身難保,還被渤海高氏的人刺殺,基本盤都不穩。難道還指望高歡派兵救援晉州麼?

堯雄當初在晉州自立,形同址矗痪褪强闯龈邭g已然控制不住晉州,才走了這條路麼?堯雄家就是晉州大戶,在這裏當地頭蛇,只是順應時勢罷了。

如果高歡真有能力駕馭住場面,堯雄又何必自找苦喫呢?

聽到堯師的話,堯奮與堯難宗沉默了。

堯師說得很容易,可同樣是投靠過去,待遇會如何,其實難說得很。

有人主動投降了以後,飛黃騰達,走上了人生巔峯,混得比那些老兄弟們還得意。

也有人主動投降了以後,被人直接咔嚓掉,墳頭長草,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投降是一門技術活,是拿命去賭臉!成功一萬次都不值得誇耀,只要有一次失敗就遊戲結束,而且會全家死光!

“投降不容易,守晉州亦是不容易。進亦難,退亦難,唉!”

堯奮感慨嘆息道。

堯雄頗有政治手腕,平日裏待人寬容厚道,治理百姓很講招牛跁x州素有威望,善於去粗取精,治理地方。這也是他敢對高歡“聽調不聽宣”的本錢。

堯雄不在了,堯氏諸人並無他這樣的本事,肯定是無法長期管理好晉州。若是強行佔據晉州賴着不走,長此以往,不過是第二個爾朱榮罷了。

打仗和治理地方不是一回事,堯奮心裏很有逼數。論戰陣上的本事,他不差他哥堯雄多少,一樣的驍勇善戰。但是比起治理地方,他的能力差了堯雄幾個數量級。

晉州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各種規模的城池二十多個,堯奮覺得自家人裏面沒有這樣的人才,可以統領一州之民政。

劉益守那封信,還真是讓他們進退不能。

“兄長,不如讓我去野王,跟梁軍那邊接洽一番,試探他們的態度如何。貿然請降,對方或許也會以爲是詐降,如此並不穩妥。”

堯難宗輕聲說道。

“如此也好吧。”

堯奮微微點頭,開始磨墨準備寫信。他是武人做派,不喜歡拖拖拉拉。如今的局面,也真是耽擱不起了。

“這劉益守,還真是天命加身。怎麼他剛剛想攻略晉州,兄長就猝然病逝了呢?要是兄長還在,起碼有一戰之力啊!”

堯難宗小聲嘀咕道,心中抱怨自家大哥死得不是時候。

如果不是因爲他在堯雄生病的時候侍奉在旁邊,還真會覺得是劉益守派人下毒搞的破事。

然而事實上,堯雄生病時的飯食、湯藥,都是堯難宗親自過問甚至親手調製的,絕無問題。這就只能說明,劉益守是有所謂“天命”在身的人。

與之爲敵,不會有好下場。

愣神之間,堯奮便已經將信寫完,待墨跡幹了以後,堯奮將其交給堯難宗道:“早去早回,如今局勢複雜難明,隨時有傾覆之禍,你切記一切小心謹慎。”

堯奮語重心長的囑咐道。

“明白了。”

堯難宗將信收好,脫下孝服就走。

第683章 踢假球

初夏,高敖曹領冀州兵一萬南下過鄴城,至朝歌(河南淇縣),停留不前。高歡派人前來問詢高敖曹爲何不肯前行,後者辯解說糧草不濟,大軍至野王恐有斷糧之憂,故而停留朝歌搜尋糧秣。

是不是故意找茬?那肯定是。

說得有沒有道理呢?也不能說沒有道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自古如此。

高歡知道這次是陰了渤海高氏兄弟一把,不想節外生枝,於是命孫騰督辦糧秣,在西面的汲郡建立糧倉,以供應高敖曹大軍攻野王(此時梁軍羊侃部已攻陷野王)。

得知高歡就範,糧草供應無憂,高敖曹心中大定,隨即帶兵繼續西進至沁水岸邊的懷縣,便再次停留不前。

高敖曹是不是依舊在找茬呢?那肯定是啊。

但他的做法有沒有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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