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如果高歡想跟梁軍在河內互相角力,最後誰會把誰耗死,還真就兩說!
蕩陰縣因有水微溫,後又被改爲湯陰縣。高歡屯紮蕩陰縣後,並未急於進軍枋頭,而是命高市貴整軍,他自己卻不假思索,但又出人意料的開始了“溫泉之旅”!
然後帶着親信部曲,前往鄴城以北不遠的湯山溫泉療養。
只是每天都讓高市貴送來前線戰報,也並不催促其進軍枋頭或者回撤鄴城。
《山海經》雲:湯山,湯水出焉,此湯能愈疾,爲天下最。
此時的湯山可是療養的好地方,高歡自從上次河南慘敗後,身體就變得不太好。爲了養生,高歡開始迷上泡溫泉。不得不說,泡泡溫泉確實讓高歡的身體好了不少。
湯山很有名,隋朝時在這裏建立了沙河縣。在縣城以西七十里,孔莊村西北,下有溫泉,亦名湯水。如今自然不存在所謂“沙河縣”,湯山溫泉在襄國郡境內,離邯鄲不遠,在邯鄲西北面。
當初段韶配合高洋奪權時,曾在此屯紮。距離渤海高氏的基本盤冀州,已經是咫尺之遙!
當然了,高歡除了自己泡溫泉外,他還讓被貶爲枋頭太守的孫騰、處理鄴城政務的侍中高隆之等人跟他一起泡,順便讓司馬子如的兒子司馬消難頂替了孫騰的太守之位,讓其負責枋頭的防務。
按常理來說,如果要派人鎮守枋頭,最起碼也應該讓婁昭去換防。不換婁昭,反而換司馬消難這個小字輩,高歡的一系列謎之操作,令人看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麼。
更令人害怕的是,高歡在這裏泡溫泉,卻完全不跟冀州的高乾、高敖曹等人打招呼,也不隱藏行跡,到底是想幹啥,非常可疑。
可以毫不客氣的說,湯山溫泉的位置太靠冀州,高氏兄弟的兵馬,騎兵朝發夕至,步卒兩日一夜抵達。而溫泉周邊只有驛站和爲數不多的民宅,就用一些木柵欄圍起來防止野獸偷襲。
根本就抵擋不住任何兵馬的進攻,如果沒有重兵保護,那麼數百人的倏埽紩䦟@裏的溫泉湯池產生極大威脅。
高歡召集一幫人在這裏泡溫泉,難道真的就不怕高敖曹帶兵反水麼?不得不說,這種可能還是有的,並不能完全排除。
……
晚春的北方,白天雖然溫暖,到晚上卻依舊寒氣襲人。不過溫泉池裏完全感受不到這種寒意,反而因爲身體泡在溫暖的泉水而感覺全身微熱,讓人有種說不出來的舒適感。
高歡眯着眼睛靠在池子邊沿上,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火光的照耀下面色微紅,顯得有些愜意和放鬆。
“主公,如今河北局勢詭譎,在此地溫浴,恐變生肘腋啊。”
孫騰不動聲色的勸說道。他就不相信高歡沒看出來這裏其實並不是適合療養,離高氏兄弟的基本盤太近了!
孫騰雖然不小心將高歡的健康狀況暴露了給劉益守,但那次是喝醉酒了意識迷糊不清,而且想來這個信息,好像也沒有大礙。
本質上說,孫騰並未損害高歡的利益。至少他覺得沒有大礙。
“老了呀,不復當年豪勇了。”
高歡沒有接孫騰的話,而是感慨的嘆息了一聲,腦子裏想到了很多過去的舊事。那是怎樣的崢嶸歲月啊,可惜都過去了。
“主公,二郎(高洋)正在攻略關中,主公何不命堯雄攻晉陽牽制爾朱榮?”
孫騰繼續勸說了一句。
高歡不答,只是擺了擺手說道:“無妨的,讓小崽子自己建功立業吧。”
他似乎完全沒有給高洋幫忙的意思。再說了,如果河北的局勢不變,那麼晉州的堯雄,自立只是遲早而已。主公沒有制約封疆大吏的本事與實力,那麼就只能採取相應的妥協。
自古以來就是這麼個道理。
“主公,如今時移世易,婁氏一脈,心思頗多,主公不可不防。”
一直沒說話的高隆之插嘴說道。
這件事其實是明擺着的,自從上次丟失河南之地後,鄴城很多官員都發現奉婁昭君爲主的婁氏一脈,高歡已經不太指揮得動了。
其實這件事還真不是婁昭君的鍋,婁昭君是北地豪門的一步“閒棋冷子”,只是因爲高歡上位了,所以婁昭君才能被“激活”,才能顯示出了自己的戰略價值,從而站到了前臺。
如果高歡不被激活,那麼就是婁氏的其他姐妹,又或者是其他北地豪門的女人也會跟着另外的人站到前臺。最後北方的局勢都是大同小異。
那麼,爲什麼北地豪門不選擇賀拔嶽這樣的人呢?
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爲賀拔嶽等人(包括宇文泰和宇文洛生),都是六鎮鎮將家庭出身,起點有些高,手底下的實力也有點強,那些北地豪門不見得可以掌控得住!
既然掌控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那些實力低微,卻又潛力巨大的人!
如今,北方的局面搖搖欲墜,大變在即,很顯然有人不太看好高歡能收拾好局面。他們甚至寧可押寶押在高洋身上,也不願意繼續給高歡支持了!
這些變化,還真不是婁昭君教唆的。什麼人心向背,什麼良禽擇木而棲,類似的話已經爛大街,上面的人行不行,底下的人會選擇用腳來投票。
“隨他們去吧,人各有志。”
高歡閉着眼睛擺了擺手。
今天的高歡,好像進入了高僧狀態,顯得對一切都不在意的樣子。又或者,他心裏裝着大事,根本懶得跟孫騰等人商議現在談的這些“雞毛蒜皮”。
“主公,不如今夜便返回鄴城吧,我們在湯山已經多日,如今河北已經出現盜匪,這裏並不安全。”
孫騰繼續不動聲色的勸說道。
他知道高歡現在對他不像是以前那樣信任,但是沒關係,他希望的只是安安穩穩的混下去,沒有想更多的事情,也不覺得在高歡手下可以飛黃騰達。
“我們要是不在這裏,高乾他們,又怎麼會派兵來偷襲呢?
他們若是不來偷襲這裏,萬一偷襲鄴城,那豈不是會山崩地裂?”
高歡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寒光一閃!
安靜的溫泉湯池內,腥硕贾荒苈牭阶约旱男奶暎O騰與高隆之等人亦是被高歡給嚇住了。哪怕溫泉水依舊不減溫度,他們依舊感覺到了徹骨的寒意。
高歡這個人,順境的時候經常得意忘形,逆境之中,反而頭腦清醒,有人主之相!
“如今很多人,都想要本王的項上人頭,只是不知道他們有命來,還有沒有命回去。算算時間,他們應該快來了吧。我們在湯山待了好多天,高乾等人,應該也忍耐到極限了。”
高歡輕描淡寫的說道。
嗯?!
孫騰與高隆之等人一愣,之前他們完全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完全沒想過高歡居然在這裏埋了如此巨大的一個坑?難道高歡是想在湯山溫泉這裏狠狠打高氏兄弟一悶棍?
這踏馬也太離譜了吧?
孫騰心中暗暗警惕,他此番來湯山溫泉的時候,也是猶豫再三,差點就想把枋頭獻給梁國。但最終還是從前的舊情佔據上風,讓他隻身前往湯山。
那時候,孫騰還以爲自己這一去,很可能就一去不回了。沒想到正是這一念之差,讓他躲過了一次殺身之禍!以他對高歡的瞭解,這一波,高歡只怕是有大動作,有異心的屬下都會被高歡一個個敲掉。
孫騰猛然間警醒,察覺到似乎一場大亂已經迫在眉睫了。渤海高氏在高歡帶兵攻略河南的時候異常安靜,只怕早就有不臣之心。
如今見高歡在湯山溫泉滯留多日不去,如此良機便在眼前,猶如散發着腥味的魚兒在貓面前晃悠,見過不偷腥的貓麼?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兵戈相擊的聲音,還有箭矢入肉之音。
孫騰等人都要起身去穿衣服,卻見高歡淡然擺了擺手,絲毫沒有離開湯池的意思。
高歡眯着眼睛,看着孫騰等人說道:“今夜若不能勝,則我等共赴黃泉,也不算寂寞了。若是能勝,現在去與不去,都是一個樣。去了反而不美,還要看那些血腥廝殺。”
原來你還知道你自己很菜啊!
孫騰在心中腹誹,面色卻是沒什麼表情,微微點頭,靠在湯池的邊沿上。
血腥的氣味,順着風飄到這裏,似乎廝殺的地方離這裏也越來越近了,時不時就可以聽到慘叫的聲音。
“你們說,高乾會不會承認這些人是他們的兵馬呢?”
高歡冷不丁問了孫騰等人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大概是不會吧……”高隆之覺得這種問題是明擺着的。
渤海高氏那幫人,還是缺了點大局觀。割據一方沒什麼問題,掀桌子的勇氣,他們是沒有的。這次就算被高歡埋伏的人殺得全軍覆沒,高乾他們估計也只會說是“盜匪作亂”。
看破不說破,只要高歡沒有抓住高氏四兄弟,那麼襲擊他的就永遠都是盜匪。
頂多就是穿着魏軍軍服,裝備精良,而且屯紮在信都的“盜匪”罷了。只要我不承認,那你就永遠不可能從我這裏得到“答案”。
“是啊,就算我們都折在這裏,高乾他們又怎麼會說是冀州的兵馬在偷襲呢?給本王弔喪的時候,指不定還要扶棺大哭呢。”
高歡忍不住一陣唏噓感慨。
他其實是很希望自己在這裏靜養,然後高乾也不派人來襲擊,你好我好大家好,整個世界就清靜了。如此一來,高歡便可以集中力量去應對梁軍的入侵,以及河內之地的爭奪。
可惜,奢望永遠都是奢望。
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不給高乾他們一悶棍,這些人就是不知道老實,對此高歡也很無奈。
血腥的味道,越來越濃;兵戈的聲音,越來越近;
高歡開始沉默,靜靜等待命叩男小�
……
“元宏不去搞房地產,真是可惜了。後代沒本事守住江山,偏要把都城建得這麼大,搞得拆遷都不好拆。”
洛陽舊城西直門外,從建康返回前線的劉益守,抱起雙臂看着這座有着自己青澀回憶的巨城正在被民夫們拆解,嘴上忍不住吐槽了一番。
他身邊的白馬寺住持雖然沒有嚇得瑟瑟發抖,但從那張緊繃着的臉看,顯然是嚇得不清。
“聽說,當年胡太后經常來白馬寺挑一些精壯的和尚回永寧寺,有這回事?”
劉益守故意問起這一茬。
“回殿下,那些都是坊間傳言,做不得真。”
白馬寺住持很是緊張的回道。
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他能怎麼回答?如今在洛陽,劉益守的刀就是最快最狠的,他能不小心回答麼?
“你剛纔說什麼來着,我沒有聽清楚,麻煩你再說一遍。聲音要大一點,你光自己說是不行的,要讓我也能聽清楚纔行啊!”
劉益守似笑非笑的看着白馬寺住持詢問道。
“那些都是……”
住持看了看劉益守,硬生生將“坊間傳言”四個字吞進了肚子。他瞬間瞭然,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於是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確有其事,這些敗類真是有辱佛門啊。”
“我就說嘛,你看這洛陽周邊的淫祠,也是該管管了吧。當年是因爲戰亂來不及動刀,如今天下快太平了,住持你說讓那些喫齋唸佛的和尚們也幫忙去修修大興城,好像也很平常,對吧?
被燒成白地的永寧寺就不說了,就說這白馬寺裏面的那些淫僧,當初跟胡太后有染被查出來也就罰酒三杯,如今他們是不是該有點實際表示呢?
民夫們在修新城,他們在一旁看着,這不太好吧?”
劉益守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白馬寺住持問道。
“白馬寺歷史悠遠,確實應該爲洛陽寺廟表率。”
白馬寺住持言之鑿鑿的說道。
“這可是你說的,出家人不打誑語哦。”
劉益守輕輕一拳打在白馬寺住持胸口,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轉身便走。
第680章 老硬幣的實力
湯山不高,相對海拔不過幾百米而已。山腳下有溫泉,縣誌記載“延袤畝餘,池深丈許,四時熱如沸釜,癬疥諸疾,浴之立效。”
溫泉旁有寺廟,專門爲來往旅客服務,提供食宿。
這裏並沒有多少錢財可以撈,因此遭遇盜匪的情況還真是頭一遭。
黑夜之中,廝殺還在繼續。突襲溫泉莊的那一波人被殺得幾乎片甲不留,遠處依然有人前赴後繼衝過來。
入湯山溫泉的山路只有一條,上山下山都是這條路,無論有多少人,在山路上都施展不開。誰能佔據有利地形,誰能有心算無心,那麼誰就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戰鬥的天平逐漸朝着防守的一方傾斜。
此時此刻,高歡已經從溫泉池子裏起來,穿好了衣服。他連佩刀都不拿,顯然是不打算親臨一線戰鬥。高歡身旁的孫騰、高隆之等人,全都沉默不語。
他們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或許局勢並不像是高歡表現得那樣穩健。渤海高氏兄弟實力強勁,真要孤注一擲的話,高歡手下的人未必攔得住。
“高市貴並不在蕩陰縣,那邊只是個幌子。”
看着孫騰等人似乎很緊張的模樣,高歡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
正在這時,一身胯襠鎧,鬍鬚已然花白的高市貴,渾身是血的走進偏門,拱手對高歡稟告道:“高王,所有僮佣家逊D……並未發現渤海高氏的那幾個人。”
高市貴口中的“那幾人”,應該就是高乾、高慎、高敖曹他們了。
沒有抓到這幾人確實很可惜,不過這也是顯而易見又符合常理的事情。在現在這個節骨眼,誰會親自領兵,授人以柄呢?
既然是出手,那自然要考慮退路。只要高歡沒有抓住所謂鐵證,就奈何不了渤海高氏兄弟幾人,雙方就不算是徹底撕破臉皮。
“不過一羣鼠輩罷了。”
高歡一臉不屑說道,心中卻是悄悄鬆了口氣。
高市貴寶刀不老,不愧是當初在爾朱榮麾下辦事,可以獨領一軍的人物。按當時的級別,實際上高市貴與賀拔嶽、侯莫陳順、侯景、高歡等人同級。
“人數清點了麼?”
高歡沉聲問道。
“回高王,不到三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