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小小的華陰,顯然無法滿足高洋的胃口,他見關中無人前來抵抗,又帶着百保鮮卑一路前行到了鄭縣(陝西華縣)。
鄭縣是關中不多見的大城,在華山腳下,通往長安的必經之路上。
城中戶口不少非常繁華,自然不可能無人駐守。
高洋派人打聽了一下,鄭縣守將名叫魏玄,乃是個無名之輩,帶着鄉兵自保,暫時還沒被侯莫陳順他們收編。
關中像魏玄這樣的人不少,雖然拒絕侯莫陳順等人的政令,卻也不參與他們跟達奚武、賀拔允之間的戰鬥。
瞭解了這些情況後,高洋放心下來,他覺得不必等高嶽帶兵迴轉跟自己配合也沒關係,於是命唐邕跟厙狄幹之子厙狄伏連領兵出擊,強攻鄭縣!
在高洋眼裏,區區魏玄,之前都不知道是混哪裏的,一點戰績都沒聽說過,鄭縣應該不要一個時辰便可以攻下吧?
然而令他大跌眼鏡的是,鄭縣守軍一個兩個都拼死抵抗,力竭之時,寧可抱着攻城的百保鮮卑一起墜入城下,也堅決死戰不退!
魏玄指揮若定,從容調度兵馬守城。他連續打退了唐邕組織的五次進攻,而高洋的人馬連城牆一角都沒有攻下來過,全程被壓制得動彈不得!
高洋不知道的是,他火燒蒲坂的事情已經傳到了鄭縣,鄭縣上下都非常害怕魏軍屠城,故而拼死抵抗,不肯後退一步。
不拼必死,拼還有一線生機,該怎麼選擇一目瞭然。
魏玄其實也不是什麼無名之輩,他年少便志氣昂揚,因膽量致跃慵讯劽l里,只是在賀拔嶽麾下一直沒有發揮的機會。
在高歡與賀拔嶽鏖戰邙山的時候,兩軍數萬人全都堆集在邙山與洛陽之間的狹小地帶裏,魏玄縱然渾身是膽,武藝絕倫,也發揮不出自身實力來。
他能在混戰中全身而退,不被高歡追擊的兵馬捕殺,已經是很有能耐了。
只是這些事情,高洋不知道,在這個以成敗論英雄的世道里,身居高位的劉益守有機會爲自己正名,而魏玄這樣沒機會出頭的人也沒有機會爲自己辯解。
輸了就是輸了,敗軍之將何以言勇!
但如今關中大亂,魏玄這樣的人,註定不會沉沒下去,揚名立萬的機會來了。
……
“你們怎麼就攻不下鄭縣!怎麼就攻不下鄭縣呢!到底是哪裏不對!”
華陰縣城的縣衙大堂內,高洋氣急敗壞的走來走去,厙狄伏連與唐邕等人,連大氣也不敢出。如今他們兵力不足也是事實,只是沒想過鄭縣本地鄉兵可以如此神勇。
攻不下鄭縣,後果很嚴重。
“主公,魏玄之前名不見經傳,但如今看來,人才難得。主公何不修書一封,派人送去鄭縣,將其收爲己用呢?
此消彼長之下,主公大事可期啊!”
看到高洋冷靜下來了,唐邕不動聲色的建議道。
“不必,或者說送去了也沒用,只會損害我軍威嚴,令那魏玄僮痈硬瘛!�
高洋擺了擺手,斷然拒絕了唐邕的建議。如今鄭縣守軍傷亡亦是不小,說是家家戶戶死了人有點誇張,但城內很多人家要辦喪事是免不掉的。
城內人心已經被凝聚起來,跟他們不死不休了。
這個時候,魏玄就是想投降,也不得不顧忌一惺窒氯耸窃觞N想的。
再說了,如果沒開打之前就勸降,魏玄或許會答應。
但很明顯的一個事實就是:當初勸降的時候,魏玄根本看不上高洋,直接斷然拒絕,連信都懶得寫。唐邕的話不過是在安慰自己而已,沒什麼大用。
現在魏玄又怎麼會答應這樣的要求呢?
“高嶽什麼時候回師,他的人馬到哪裏了?”
高洋麪色不虞的問道。高嶽戰敗的消息已經穿到高洋耳朵裏了,但高洋有點不明白,高嶽的動作爲什麼這麼慢!
是路不好走……還是高嶽根本就不想走?
“回主公,高嶽還沒有抵達蒲坂。高嶽的兵馬在平陽慘敗,如今正退到定陽郡修整,估計一時半會還到不了關中。”
唐邕頗有些心虛的說道。
高嶽在想什麼鬼心思,那簡直瞎子都看得明白!他並不是想跟着高洋一條路走到黑的,如果關中這條路不好走,也不排除高嶽帶兵返回鄴城的情況發生!
當然,這是極端情況,高嶽哪怕退回鄴城,被高歡收拾一頓也是必然,非到萬不得已,高嶽也不會選這條路走。
所以如今高嶽在定陽郡“袖手旁觀”,心裏想的什麼事情,大概也就呼之欲出了。
在高洋打開局面前,估計很難得到高嶽的鼎力支持。但他若是能打開局面,不僅僅是高嶽,恐怕還會有其他人投靠。
“河東薛氏、裴氏,他們的人,願不願意隨我們入關中?”
高洋沉聲問道。
唐邕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趙彥深去了河東還沒返回,鬼知道河東本地大族是怎麼想的呢?
……
陽春三月,冰消雪融。
年後的第一次大朝會,在建康臺城召開。由於劉益守帶兵出征在外,所以朝會由陳元康代爲組織。朝會剛剛開始,陳元康本人就向“兒皇帝”蕭棟上奏,說雞鳴山上的吳王府狹小,配不上吳王的身份。
因此,希望能彷照前朝舊例,在別處營建王都。一來不妨礙建康都城中的各部衙門咿D,二來也爲勞苦功高的吳王騰出了更大的地方!
陳元康建議,拆掉之前佔據的洛陽舊都,在現有洛陽城以西十里的位置,營建一座規模稍小的新都,名爲“大興”,寓意國家興旺發達。
一石激起千層浪,卸嘀袠谐迹K於知道這次劉益守去滎陽是幹啥去了!
他不是去督戰的,他是跑去造新城的啊!
第674章 叫你小子不戴帽子
劉益守到底想做什麼?
朝會之後,建康城內暗流湧動,除了劉益守的嫡系親信外,其他朝臣們都在揣摩陳元康提出的那個“營建新都”,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有前朝舊例在前,誰也不敢把陳元康上書的內容當做玩笑。
東漢末年,曹操擊破袁紹後,雖然手握大權,說一不二,但依然有不少人暗地裏支持漢獻帝。曹操在許都總有些放不開,時常感覺被掣肘,又無法將忠於漢室的勢力一股腦掃除。
並不是所有人都把心思寫在臉上,如荀或這樣的重臣都不希望廢漢自立,讓曹操芒刺在背,又不能把獻帝給宰了。
如今劉益守遇到的情況與之類似,梁國依然有忠於蕭梁的人,同樣是少年傀儡天子,權臣當道掌控內外。
當然,那些人忠心的原因很多,未必是因爲品德高尚。比如說,很多江東世家的人,是蕭梁的駙馬,或者與蕭氏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蕭氏倒了,他們的既得利益會受到極大損害,鬧事是人之常情,不鬧事纔是咄咄怪事。
很多政治上的根本矛盾,是無法調和的,最後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
有鑑於此,劉益守在洛陽營建新都,培植完全忠於自己的勢力,將來取而代之這樣的事情,便很容易理解了。
如今劉益守的嫡系勢力在梁國已然已經壯大,如同生命力旺盛的樹妖一般張牙舞爪。它現在缺的,僅僅只是一塊合適自身生根的地盤而已!
有哪個地方比洛陽更適合被劉益守拿來經營自己的基本盤呢?
當然,這是最湹囊粚樱旧嫌悬c腦子的人都能看得出來。陳元康上書的內容並不稀奇,只是提出的時機,與上書的目的,沒人敢說自己完全看透了。
什麼引蛇出洞啊,什麼鄭伯克段啊,什麼假道伐虢啊,中國的歷史就是一部致缘臍v史,一張老硬幣們前赴後繼花式秀操作的舞臺。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因爲前面的老硬幣實在是太多了,那些層出不窮的套路,也把後人搞怕了,所以搞得那些建康城內的朝臣們不敢輕易行事。
劉益守是要藉此分辨敵我,還是例行公事一般把營建新都的事情“彙報”一下?
誰也說不好,但以劉益守以往的“彪炳戰績”,只有你想不到的,絕不會有想多了的。
一連幾天,臺城沒有收到任何上書,沒有任何中樞大臣對此提出異議。當然,也沒有表示贊同的,包括劉益守的親信黨羽們在內,都是按兵不動。
有種暴風雨前寧靜的錯覺。
五日之後,“天子”下詔書,同意拆掉洛陽舊城,在舊城以西十里的地方,營建新都。
好巧不巧的是,本來位於洛陽城西的白馬寺,位置變成了新洛陽城的正東面!有傳言說是因爲當年劉益守就很看不慣白馬寺,又不能把它怎麼樣,所以故意來這麼一出,寓意是:三十年城東,三十年城西。
這種噱頭除了升斗小民津津樂道外,切身利益攸關的大老們肯定是一笑而過。
不過之前只是陳元康上書而已,沒有形成正式的詔書,政令也就沒有真正的產生,絕大多數人自然都還能沉得住氣。
如今詔書正式下發,那些人就再也坐不住了,自然是要丟個石頭出來試探一下水深水湣�
於是沒兩天,這個“石頭”就被丟出來了。
駙馬都尉王實,也就是尚了安吉公主蕭玉娡的那一位,向朝廷上書:
本朝尚無營建藩王王都的先例,況且吳王封地在壽陽,要修城也應該在壽陽修,怎麼能把王都修到洛陽去了呢?此舉於理不合,而且有極大隱患。
且不說藩王竟然有王都這種說法,就算是有,開這個先例去洛陽修新城也很危險。此例一開,那不是梁國各地藩王(其實也沒剩下幾個了,主要是指的蕭紀),也可以隨便在梁國其他地方營建王都了?
這還不天下大亂?蕭紀這樣的藩王要是把王都修到建康旁邊來了怎麼辦?
王實這個人雖然是琅琊王氏出身,但並無世家子弟的底蘊修養,本身行事比較粗獷不講究,平日裏風評極差,說話也是口無遮攔。
很多不能擺在檯面上說的話,他竟然上書的時候直接說出來了。
當陳元康聽聞王實第一個站出來搞事情的時候,完全不相信世上竟然可以有如此愚蠢的駙馬!
然而等他看完了上書的內容後,這纔不無感慨:劉益守確實極大拉高了蕭衍女婿的質量。難怪蕭玉姈時常跟人吹噓,其他駙馬無論看起來如何人模狗樣的,跟劉益守比起來,那就啥也不是了,多看一眼都會嫌棄得想吐。
有王實這個標杆在,只怕蕭玉姈說得還算保守謙虛了。
有人反對,那陳元康自然不能裝作看不見。依照事前腥松套h好的部署,陳元康繼續對朝廷上書說:
北方戰亂未平,吳王的本意是想鎮守國門,絕不是要故意搞特殊化。洛陽位於前線方便對敵,此舉都是爲了國家,吳王是沒有什麼其他想法的。
陳元康說的道理是光明正大的,但語氣很軟,就像是偷雞被人抓到,辯解說只是過來跟母雞聊天一樣,這反而引起了更多的質疑。
果不其然,沒過兩天,尚永世公主的駙馬王諲、尚富陽公主的駙馬張纘等人,接二連三的跳出來,對劉益守要在洛陽營建新都的事情說三道四。
陳元康再次上書辯解說:吳王在洛陽營建王都,都是爲了北伐,爲了一統天下。等天下一統後,他就會返回都城,撤銷吳王王都。
希望朝堂內外可以鼎力支持這次營建王都的工程,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一切爲了國家。
這話不說還好,消息撒播開來,一石激起千層浪,反對吳王在洛陽營建王都的聲音如潮水一樣紛湧而至,更是有不少人提出了“折中”方案。
比如說,劉益守不應該在洛陽營建王都,而應該在壽陽,將原先的壽陽城改造一下,這不就是個新“王都”了麼?省時省力又妥帖。
壽陽本就是梁國邊境重鎮,在此地營建一個所謂的“王都”,貌似也說得過去吧?
種種“好心”提議,看上去並非全部都是胡鬧,很多竟然都很有可操作性。
然而,面對洶湧的質疑聲,之前還賣力辯解的陳元康,這次竟然徹底啞火了。
……
正當建康中樞朝臣們圍繞該不該營建洛陽新都相持不下之時,東府城附近的安吉公主府,被臺城禁軍團團圍住。
兼任大理寺卿的崔暹,黑着臉站在府邸大門前,看着一個個禁軍士卒,將府裏成套的筒袖鎧搬出來丟到門外堆放,一言不發。
“崔尚書,府邸內共查獲盔甲五百餘副,都是成套的。另有弓弩數千,兵戈無算,足夠武裝一萬大軍。”
一個禁軍小校輕聲說道,低着頭不敢看崔暹。
“駙馬王實在府內私藏盔甲兵戈,數量驚人,圖衷旆醋镒C確鑿,來人啊,將駙馬與公主,以及府內一干人等帶到大理寺關押!
此桉牽連甚廣,僅憑王實一人,絕不可能弄到這麼多軍備。這件事要好好查,細細的查!把人都帶回去!”
崔暹說話的時候一臉澹然,就跟逮到路邊的野貓野狗一般,內心毫無波動。
第675章 遠勝操莽之輩
在滎陽的劉益守還沒搞出什麼事情來,遠在長江岸邊的建康,就爆出來一個“大瓜”!
駙馬王實,安吉公主蕭玉娡,被查出在府邸裏私藏大量軍械,其中甚至包含五百餘副邊軍盔甲,震驚了建康朝野。
此案疑點重重,最顯而易見的事實便是:這些軍械都是有價無市的好貨,想弄一點點防身,甚至在家裏當“手辦”展覽並不難,但數量如此巨大,所需要的金錢財帛可不是一點半點!
且不說王實要去哪裏買到這些,就光說他的財力,都無法負擔得起。甚至可以說把公主府賣了都買不起這麼多軍械!
那麼駙馬王實買軍械的錢從哪裏來的呢,肯定是找別人借的啊!或者乾脆就是別人買的,只是把他家當庫房用了。
至於王實一個廢物駙馬爲什麼有兵器卻無使用兵器的人,這個也很好解釋呀,因爲部曲在別的地方,被別的大佬指揮着唄。如此大的動作,王實這麼一個失勢的駙馬,他玩得起麼?
不是看不起他,而是王實這種貨色,他也配牽頭造反麼?此案背後定然還有更大的案子和更大的匪首!
當然了,也有人私下裏說,這可能是崔暹帶禁軍先把府邸控制了,然後再把“證據”放到府庫裏面。坊間也有類似的傳言。
總之,先定罪名,再找證據,這種事情歷朝歷代也見多了,比如說韓信址窗。軄喎蛑反啊,都是懂的都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但是類似的猜測,都只能私下裏說說,絕不能擺在檯面上討論!
很多時候,在公開場合說話是要負政治責任的,話說出來,就不能當做沒說過!王實落難,誰敢去救,誰又願意去救?
歷朝歷代,址炊际谴笞铮坏┎閷崳餆o可赦,基本上都是全家死光的結局。王實到底是不是想址矗嫦嗳绾尾恢匾廊嗽觞N想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劉益守是怎麼打算的。
更要命的是,王實被抓了以後,他還長着嘴巴可以隨便亂說話。萬一王實開口咬出什麼來人……這可就說不清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