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594章

作者:携剑远行

所以這次高歡帶兵南下也好,劉益守圍殲東魏軍也好,並不是爲了一城一地的得失,無論出發點是什麼,最終導致的後果,就是高歡與劉益守在爭勢!

爭國勢,爭時勢,爭天下大勢!

時勢造英雄,英雄也可以造時勢!

只要時勢造出來了,那麼滅國性質的北伐,也就順理成章會被提上日程。“勢”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着,卻又能讓你實實在在的感覺到。

此消彼長的細微感受,甚至鄉間農夫都能有所察覺。

臨走前,劉益守把圍困高歡的任務,交給了於謹。把從建康趕來的楊忠,以及麾下最精銳的兩個步卒營一個騎兵營,還有一個專門使用火器“轟天雷”“震天雷”的擲彈兵營,共計兩千五百人,也都一併交給了於謹指揮,全盤掌控!

如今交戰雙方,無論是高歡麾下的東魏軍,還是聽從王思政調配的懸瓠守軍和常德水軍,都是師老兵疲,不堪再戰。就看誰下一口氣便會倒下。

現在劉益守把手中最精銳,而且完全脫產的職業兵投入到戰場,就是要一錘定音,不留後患!

劉益守的要求只有兩個:第一個,儘量保全高歡的性命;第二個,自高歡以下,一個魏軍士卒都不能放跑。

其他的,百無禁忌,不限戰法,不計傷亡!

劉益守承諾,所有折損戰後都會一併補齊!所有功勞都將被記錄在冊,戰後回建康即刻兌現!

然而,劉益守越是這樣大包大攬的承諾,於謹越是緊張到每天喫不好睡不好!

領導給你的條件越優厚,給你的權力越大,可以調配的資源越豐富,那麼他對伱交出的成績單,就越發期待!

在這樣好牌一大把的情況下,贏了不稀奇,輸了纔是讓人驚掉下巴。一份勉強及格的分數,那肯定是要被其他人詬病的。

帶着武裝到牙齒,養精蓄銳多時的兵馬,去打人家已經斷糧,正在撤退中的殘兵,要是不全殲,那說得過去麼?

哪怕劉益守嘴上不說,心裏恐怕也會有想法,而他麾下那些將領,於謹的同僚們,心中肯定也是有想法的。

所以此戰不僅是要贏高歡,還要贏得精彩,贏得漂亮,贏得乾淨利落!

東魏軍連糧道都被劉益守親自帶兵給斷了,若是這麼一支被斷糧的孤軍於謹都不能一鍋端,百年後的青史,一定會將他描述成一個無能之輩。

可以說從早年在北方邊鎮出道開始,於謹就沒有遭遇過如此巨大的壓力!他今年已經四十多歲快五十了。人生過去一大半,已經沒有多少歲月可以蹉跎了。

於謹不像劉益守還不到三十歲,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

如果這次機會沒有把握住,可以很負責任的說,他根本不可能有下一次機會了,他的帶兵能力將受到軍中諸將的極大質疑,再也不可能被劉益守任命爲統兵大將掌控全局。

“我睡了多久了?”

城樓簽押房裏,於謹和衣而臥靠在榻上,從睡夢中驚醒,詢問守在身邊的於實道。於實是他長子,也在軍中聽命,日常跟隨他左右,在軍中爲將。

“父親,高歡在猛攻懸瓠。但王思政派人來說,他不需要支援。”

於實一臉古怪的說道,他還特意去前線看了,那戰況叫一個激烈啊,不少屍體漂浮在汝水上,鮮血染紅了河面,怎一個慘字了得。

堅守懸瓠的王思政,指揮守城肯定是焦頭爛額,怎麼看怎麼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結果這傢伙居然派人前來稟告說並不需要援軍!

於實見過很多裝逼的人,比如說自家主公劉益守就已經風騷到極致了。

可是像王思政這種拿命裝逼的,真不多見!

“你不明白,王思政立功心切。我們越是不增援,就說明他的本事越大!我們也就越有餘力圍殲高歡麾下兵馬。既然他這麼堅持,那求仁得仁,隨他去吧。”

於謹輕嘆一聲道。

他剛剛做了個夢,夢見劉益守登基稱帝,一統天下,自己則是位列三公,子孫延綿富貴不絕。

於謹認爲這是大吉之兆!

“父親,高歡如果要跑,我們現在就要動手了啊。”

於實雖然已經三十歲了,但很顯然對於謹那份定力沒有學到家。

“高歡水淹奇雒城,其實是自掘墳墓。如果他不把奇雒城毀了,我尚且要去猜他究竟要往哪裏跑。可現在奇雒城沒了,他除了北上汝陽外,無處可去!

胡僧祐和徐度,已經帶着水軍在汝陽那邊的河道上等着高歡了。”

於謹冷笑說道。

他着急什麼,高歡逃跑只有一條路。除非,他往襄城那邊跑,但那裏是屬於伏牛山脈的範圍,死路一條!

水軍把河道一攔,高歡帶着餓肚子的軍隊行軍就必須得改道,最後還是要進包圍圈。

正在這時,一個親兵走進來,將手裏的竹筒遞給於謹道:“于都督,馬香城的彭樂部請求出戰!支援王思政守城,信件在此。”

於謹接過竹筒,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隨即將戰報遞給於實道:“都整理好,戰後一併交給主公過目。”

“父親,那如何回覆彭樂呢?”

於實疑惑問道。

“嚴令彭樂不得出戰,違者軍法從事。現在魏軍還未到油盡燈枯之時,再等等亦是不遲。”

於謹對於實說道,讓他去寫軍令,交給彭樂的斥候帶回去。

“父親……”

“去吧,無須多言。”

於謹嘆息道,他也很想現在就去把高歡給做了,但問題是,現在火候還不到。當年韓信對項羽十面埋伏,尚且讓項羽逃到了烏江邊上。

如今高歡麾下將士還有戰力,軍中也沒有徹底斷糧,誰敢說他們就真的不可能護送高歡返回河北呢?

越是到了危急時刻,越是要穩!

於實下去了,於謹則是閉着眼睛,心裏默默算計着高歡軍中還有多少糧草。

滎陽那邊斷糧的時間是已知的,魏軍呒Z的頻率是已知的,魏國漕船的容量是已知的,高歡軍中現在大概還有多少糧草……其實也是可以估計的。

“快到時間了。”於謹睜開眼睛,略有些渾濁的雙目中寒光一閃。

……

懸瓠對岸的土山上,高歡眯着眼睛看着一度攻上城頭的魏軍士卒,又紛紛被趕下來,跌入汝水當中。他微微皺眉,心中權衡着要不要下令撤退。

魏軍利用那個倒塌的“水寨”殘骸爲主體,用難以想象的速度,搭建了一座堅固且寬闊的浮橋。

多虧汝水的水深不足三米,再加上水寨倒塌後,已經觸底。魏軍士卒利用夜晚常德水軍回去修整的空檔,突擊架設臨時浮橋,天亮前便已經架設完畢!

隨即便立刻開始攻城!一刻都沒有休息!

高歡就是這樣,在逆境中,反而可以超常發揮。如今便是逆境,高歡的發揮一如既往。

懸瓠的城牆並不高,之所以堅固全靠護城河在防護。魏軍利用夜晚架設了寬闊且堅固的浮橋,是王思政沒有料到的。雙方一接戰,懸瓠守軍便因爲輕敵喫了大虧,城牆一角被殺紅了眼的魏軍攻破。

關鍵時刻,王思政親自上陣,帶着預備隊在城牆上與登上城頭的魏軍血戰了一個時辰,這才堪堪將魏軍趕下汝河!

這是高歡離勝利最接近的一次,如果類似的“決勝時刻”多來那麼幾次,說不定高歡真可以攻破懸瓠。

但是常德水軍又來了。

船隊在河面上對浮橋上的魏軍射擊,而魏軍在岸上對河面上的船隻對射,雙方互有死傷。堅持到黃昏,常德水軍再次退走。

魏軍被對方殺死的士卒並不多,浮橋也還在。但被這麼一干擾,之前鼓舞起來的那股士氣便泄了。王思政也調整了部署,將傷兵撤換下來,讓士卒們輪流休息,喫飯,恢復體力。

薛孤延趁着天還未完全黑下來,親自組織了幾次攻城,一次比一次效果差。大軍從河北南下以來,已經連續作戰數月,從初春打到初夏。

高歡畫的大餅,已經遙遙無期,根本看不到希望,也沒人認爲短期內魏軍可以在河南站穩腳跟,更別提將梁軍徹底趕到淮河以南了!

沒有了奔頭,打仗就成爲了混飯喫的活計。已經泄下去的士氣,再也無法提起來,哪怕現在高歡給他們分金山銀山,軍中士卒們也沒辦法拿着這些錢去花。

魏軍如潮水一般退去,懸瓠主將王思政亦是無力的跌坐在城頭,輕聲嘆息,暗道僥倖。

哪怕再有一次像白天那樣規模的攻城,懸瓠就要被破城了。他有點後悔之前派人去向於謹表態,不需要支援。

而懸瓠對岸的土山上,魏軍中軍大帳內,看着軍帳內幾乎是人人帶血的卸鄬㈩I,高歡亦是無可奈何。

軍心思歸,師老兵疲;有心殺敵,無力迴天!

千言萬語,化爲一聲嘆息。

“撤軍吧,北上汝陽再做計較。”

高歡收斂心情,沉聲對袑⒄f道。

薛孤延與張保洛等人還想說什麼,最後亦是搖頭嘆息。只有莫多婁敬顯拱手對高歡說道:“高王,末將帶本部人馬前往奇雒城,吸引梁軍注意,以爲疑兵。”

高歡本來想解釋一下,此舉完全是在欲蓋彌彰,但又不太好打擊對方的積極性,於是沒說話,只是沉重點頭。

要是奇雒城還在,玩一下疑兵套路那是很好的,說不定真可以靠這一招脫身。但是奇雒城被毀,意味着魏軍絕無可能真的朝那個方向撤退。

當初水攻奇雒城有多爽,現在的心情就有多後悔!

無論高歡做什麼假動作,只要梁軍識破了他的真實目的,那麼這些假動作也不過是個茶前飯後的笑料罷了。

只有莫多婁敬顯這樣的小年輕會提類似建議,薛孤延等人都懶得去說。

然而現在這個節骨眼,高歡也是死馬當活馬醫,萬一劉益守百密一疏呢?萬一呢?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

“你帶本部人馬,廣樹旗幟,朝着奇雒城方向撤退。其餘各部,跟我一起北上汝陽城,偃旗息鼓。”

高歡三言兩語,便將軍令下達下來了。他似乎又回到了當年的艱苦歲月,腦子清醒了許多。他不要死在河南,不要被梁軍抓獲,他一定要回到河北!

“謹遵高王號令!”

袑R聲答道,隨即便分頭下去準備撤軍的各項事宜。

……

滎陽因爲地理位置的優勢,作爲南北轉叩臉屑~,其府衙比普通州府要大不少,府庫的規模也是如此。

在堆滿了糧草的糧倉前,劉益守見到了婁昭君的親弟弟婁昭。

“飲食合理很重要的,特別是北人,要多喫青菜少喫肉。婁將軍這肚子,真是一年比一年魁梧了。高伶身懷六甲的時候,也沒婁將軍這麼大肚子呢。

你看,本王就很注意飲食,喫飯葷素搭配,現在身材保持得很好。”

劉益守看着婁昭,又指了指自己平坦的肚子,似笑非笑揶揄道。

聽到這話,婁昭來時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話,頓時忘得一乾二淨,只想衝上去把劉益守給打一頓。

“劉都督說笑了……”

婁昭訕訕說道。打人是不可能的,不說劉益守身邊的親衛都在,就說現在有求於人,也不可能動粗。

“你看我軍府庫,是否充沛?”

劉益守指着眼前糧倉裏的糧食問道。

婁昭無言以對,畢竟,這些原本都是魏軍的,只是被不戰而降的二五仔丘大千,拱手給了劉益守,他還能說什麼呢?

婁昭很清楚,這個看起來似乎“人畜無害”的劉益守,已經壞到了怎樣的程度。

“說吧,什麼事,婁將軍此來,該不會是找本王敘舊的吧?還是說要問一下外甥女在我那邊過得如何?”

劉益守淡然問道。

“不是的,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婁昭低聲說道。

“唉,那就書房一敘吧,其實婁將軍因爲什麼而來的,本王已經猜到了一大半了。”

劉益守輕嘆一聲說道。

二人來到府衙書房,落座之後,劉益守就一臉無奈看着婁昭說道:“十一歲的小女孩都不放過,你不覺得你們很下流嗎?”

上次送高伶過來劉益守收了,這次送個十一歲的妹子過來是什麼意思?這種都是限制級的劇情啊!

“阿姊問劉都督,想不想要河北。”

婁昭沉聲說道。

“此話怎講?”劉益守抱起雙臂,一臉玩味的看着婁昭詢問道。

“只要劉都督肯明媒正娶阿姊,封高浪,不,劉浪爲河北王。這河北之地,便是劉都督的,不需要流血,不需要死人。口說無憑,有親筆信爲證。”

婁昭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給劉益守,隨即低着頭不再說話。

“高浪是劉都督的兒子,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再說劉都督與阿姊有過春風一度,明媒正娶這件事似乎並不爲難。河北那邊的麻煩,婁氏會出面解決的。

行不行,劉都督請給一個準信。”

婁昭不動聲色的勸說道。

“可是賀六渾還活着啊,一女豈能二嫁?”

劉益守似笑非笑的看着婁昭問道。

“只要都督點個頭,所有的問題,都不再是問題。劉都督若是不想賀六渾回河北,那他……也可以回不去。”

婁昭咬着牙說了一個很是深奧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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