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崔冏一聲長嘆道:“建康雖好,終究不是家。我父隕於洛陽,我多年未去祭拜,甚至不知道他的墳在哪裏,是爲不孝。
將來若是能打進洛陽城,我也算是對家裏有個交代了,不算是虛度光陰。”
崔冏平日裏嘻嘻哈哈的,好像什麼事情都不在意一般,劉益守實在是沒想到他內心如此渴望迴歸北方家鄉。
只怕自己麾下的老兄弟們,大部分人都是這麼想的,只是很多人平日裏沒有多說什麼罷了。
“這一天已經不遠了,我答應你,很快,平滅陳霸先後,就會醞釀北伐了。這一次,要滅魏國,平高歡,不會半途而廢了。”
劉益守很是鄭重的對崔冏承諾道。
熔銅佛鑄銅錢詳解
我國自古以來直到現代,都是一個缺銅的國家,明清時期的白銀本位,也是不得已而爲之,銅真的不夠用,這是由我國自然條件決定的,非人力可以解決。
所以在銀本位以前,封建國家缺乏貨幣,這也是不爭的事實。拿着銅金屬造銅錢,就等於是在直接創造“財富”,這條荒謬的定律,在中國古代某個時間段裏面,是成立的。
甚至這種“財富”在當時還屬於十分優質,根本不擔心貶值搶手貨。
造銅錢就等於是憑空變出“錢”來洗劫社會層面的實物財富(如糧食、布匹、勞力等),這一點不需要懷疑,哪個統治者做的事情,本質都是一樣的。
造錢便等於是搶劫。區別只是在於,拿這些銅錢去搶誰的財富。
銅的重量在絕大部分統治者看來,不過是鑄錢的成本而已,本身不代表任何意義。這些人絕大多數對經濟學一無所知,所做的事情不過是變着法子搜刮民間而已。
特別是在南北朝,國家的生命週期短,都是可勁的作死,在這方面花樣繁多。
比如說南陳的太貨六銖。
陳宣帝爲了北伐,鑄造新錢搜刮民間財富。然而新錢儘管鑄造精美,在當時卻並不受歡迎。
爲什麼會這樣呢?
因爲這種錢幣大小和舊五銖相仿,而朝廷規定新錢一枚要抵十枚舊五銖錢!
這種腦殘一樣的貨幣貶值,而且是官府強行規定的,完全是對人民的殘酷剝削,把別人當傻子在耍,於是引起民械膹娏也粷M,紛紛抵制這種錢,還是用舊式的五銖錢多。
舊式五銖錢乃是陳文帝爲了穩定民生所鑄,當時對於穩定江南經濟起到了極爲重要的作用,乃是南朝流通最廣的錢。
由於新錢文上“六”字看上去很像一個人叉着腰,於是民間傳出了“太貨六銖錢,叉腰哭天子”的民謠。
這些形形色色的銅錢,從開始鑄錢的源頭起就是套路,越後面銅錢越來越薄,越來越小,摻雜的其他金屬也越來越多。乃至有蕭衍的騷操作,直接改銅爲鐵,用鐵錢代替銅錢流通。
封建老財們已經隱約知道貨幣不等於貨幣本身的使用價值這樣的概念,然而卻對其中的“本位制度”不屑一顧,要麼是一知半解,要麼是根本就不在乎。
銅錢所發揮的作用,更多的是官府洗劫民間的一種手段,反倒是布帛製品,乃是民間交易的主要載體。
看完以上的論述就明白了,封建時代的鑄錢=等於搶劫,其他作用都是其次。不認同這一點的,下面的可以不用看。
所以從以上論述就看得出來,缺錢就胡亂造鐵錢的蕭衍在第一層,敢爲天下先的柴榮熔銅佛鑄銅錢以供軍需在第二層,把熔銅佛鑄銅錢都玩成了行爲藝術的劉都督,至少在第三層了。
先說蕭衍,啥也不扯看《隋書食貨志》記載的:“人以鐵賤易得,並皆私鑄,及大同已後,所在鐵錢遂如丘山,物價騰貴,交易者以車載錢,不復計數而唯論貫。”
鐵錢充斥市場,引起銅錢的沉澱期及幣值的上升。
由於古代有露天鐵礦,很多也不在官府記錄之中,因此民間私自盜鑄成風,引起物價急劇上漲。鐵錢的購買力,一落千丈。
通貨膨脹、經濟混亂導致小農經濟破產,大量的農民流離失所,社會變得極不穩定。
不懂經濟學就不要玩什麼鐵錢嘛!你又不建立本位制度,鐵錢不貶值纔怪呢!
南梁如此倒行逆施,老實說侯景來了一大堆人跟隨他,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書中劉都督廢了鐵錢,民間肯定是念他的好,不會覺得他是反俚摹D闳f般的唤j民心,都不如廢了這個鐵錢來得實惠。
再說第二層的柴榮。
你不得不承認,商人出身的柴榮,確實對經濟學的理解比較深刻。他也意識到,中國自古缺銅,天然通縮,鑄造銅錢,只要是貨真價實的“好錢”,是有利於社會發展的。
鑄造精美銅錢在社會上流通,可以抵消天然通縮,使得社會穩定。筆者就經歷過通縮時代,只能說通縮絕不意味着社會發展更不能保證社會穩定。
“錢”越來越值錢,絕不是什麼好事情!而隨着古代紡織業的發展,布帛的購買力肯定是越來越低,銅錢的幣值天然上升,這是無可迴避的事實。
前提是這種銅錢有收藏價值。鑄造精美的銅錢,哪怕是隔了朝代,其實也是在流通的,這一點很多文獻裏面多有闡述,我就不在這裏多說了。
柴榮能意識到用“死物”銅佛,做成利國利民的活物“銅錢”,在不傷及民生的情況下,籌集到打滅國之戰的軍費。這確實是中國古代一流的統治者所擁有的素質。
如果不熔鑄銅佛,那必然要洗劫民間,孰輕孰重,柴榮心裏有數,他能打出北宋的基業,確實不是偶然。
柴榮的玩法,還是把銅錢當“錢”用,而劉都督的玩法,已經超脫貨幣的範疇,把銅錢當奢侈品在炒作,利用輿論給這些銅錢加上了一層神祕色彩,使其天然具有一定的奢侈品屬性與收藏價值。
愛惜民力的劉都督,根本就沒想過讓這些錢在民間流通。
第一層,通過搶劫佛寺的銅佛,打擊影響國家實力的佛教,卻又不把他們逼到牆角得罪死。佛寺失去了銅佛,不過是肉疼而已,寺廟與田產都在,那根基就在,犯不着跟朝廷對着幹。
第二層,通過炒作銅錢的神祕色彩,讓朝廷的狗託們反覆回購拉高幣值,引誘寺廟“回購”銅錢,他們將能喫能穿的糧食布匹,換成僅有象徵意義的銅錢。
形成一種“買佛錢多的寺廟纔是真敬佛”的輿論氛圍。
有的寺廟肯定會再次熔錢鑄佛,劉都督還有後手等着他們。不過也有些寺廟估計只會對信徒們售賣這些銅錢,而買得起這些“佛錢”的,必然非富即貴。
換言之,不會流通到窮苦百姓手裏,自然也不是在洗劫他們的財富。那些權貴們大出血,劉都督一點也不心疼。
第三層,用這些從寺廟與權貴那邊直接或間接收割來的糧食布匹,來抵充朝廷大軍南下平叛的軍費。只要常平倉裏面糧食足夠,便可以堵死世家大戶趁着劉都督南下的時機,囤積居奇哄擡糧價,以此爲要挾秩≌卫娴男袪憽�
第四層,各類佛寺爲了彌補虧空,必然要大肆作妖撈錢,這便爲了將來劉都督將其一網打盡鋪墊了基礎。北伐高歡之前,肯定要搞一波滅佛邉拥模蝗荒铣鐣丝诓蛔愕拿】隙o法根治。
優勝劣汰之下,那些作奸犯科過多的,自然是活不下來,到時候將這些寺廟的土地拿來論功行賞,刺激軍中將校奮勇殺敵,豈不是件美事?
劉都督有後世的眼光,但他不是用這些來作威作福,搶劫老百姓們的血汗錢。而是在做“補不足而損有餘”的事情,儘自己所能讓百姓生活得輕鬆一些。
體恤百姓,愛惜民生,這些話不是隨便喊一下口號就算了,他是很認真的在踐行着。
第592章 焦慮綜合症
人算虎,虎亦算人。就在劉益守鉚足了勁準備南征的時候,陳霸先也沒閒着。
李遷仕雖然在蕭勃的策應下,打了陳霸先一悶棍,但他本身並無多少治軍的才能,上次能贏,不過是蕭勃掏了陳霸先老巢番禺城,李遷仕欺負陳霸先大軍思歸心切而已。
要是正面對敵,十個李遷仕都不是一個陳霸先的對手。
這年秋收剛開始,地裏到處都是在收割水稻的農民。
李遷仕以爲陳霸先上次元氣大傷,再加上現在秋收正忙,對方肯定組織不起兵馬來對抗。於是還是按上次的老風格,帶兵突襲新寧郡(廣東新興)。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陳霸先早已埋伏在必經之路上一個叫龍潭(廣東省陽春東北春灣鎮附近)的地方。
這裏不僅有一大片湖澤,而且岸邊還山石林立,地形異常複雜。別說是有心算無心,就算是兩軍正面對壘,不熟悉地形,沒有提前準備好的軍隊絕對是必敗無疑!
李遷仕帶兵沿着湖澤岸邊往東北走,不久便中了埋伏,右岸山丘上殺出一支伏兵來,剛一接觸,李遷仕就發現自己被壓着打。
混亂之中,前後左右似乎都是敵軍伏兵,他居然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除了身邊的親信部曲外,其他士卒都已經失去建制,找不到人了!
而水澤邊上東北面的那一片石林,似乎是唯一的生路!李遷仕帶着親信部曲逃往石林,扔下其他士卒狼狽逃出了戰場!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石林之中,陳霸先帶着兩個侄兒陳蒨與陳頊,身後跟着三百精兵。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敵軍降卒,還有身上中了十多支箭,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李遷仕,無奈的嘆息了一聲。
“你我都是要被朝廷圍剿的,何苦敵軍未至,就互相算計呢?”
陳霸先看着李遷仕的遺體,頗有些無奈的反問道。
踏馬的身邊一幫“豬隊友”,陳霸先罵娘都不知道要去找誰。什麼蕭勃,什麼李遷仕,都是些什麼玩意!
唯一靠譜的冼夫人,根本不摻和這些事情,明擺着不看好自己。
別看陳霸先人前一副淡定自若,輸了都自信滿滿的模樣,實則內心慌得一比!
作爲在廣州地區扛起反旗的頭面人物,他的壓力有多大,別人不知道,自己心裏卻是十分清楚的!
陳霸先不止一次夢見劉益守帶着兵馬攻破廣州,派人衝進他臥房,割了他的腦袋!
建康朝廷早就不是蕭衍那個時候啥事情都辦不好的廢物了!如今在劉益守的整合下,建康中樞對於各地的資源整合,都達到了空前的統一。
甚至可以說南朝百年來都未曾達到這樣的高度!
陳霸先聽說韶關以北的各郡縣太守縣令,都跑建康述職,接受所謂的“京察”,然後又完好無缺的回來了。
朝廷如此自信,便是因爲劉益守胸有成竹,根本不必玩什麼詭譎套路。建康中樞越是自信,臨近廣州的各州郡越是不容易被陳霸先拉攏過來。
事實上也確實是這樣,韶關以北的各郡縣,收到陳霸先的勸降信後,全都是將其上交給了朝廷,直接送到了劉益守那裏。
說白了,形勢比人強,兩邊誰強誰弱一目瞭然。如今梁國在政治軍事各方面都趨於穩定,連流民都一年比一年少,誰願意在陳霸先身上押寶呢?
這些事情,陳霸先那兩個侄兒陳蒨和陳頊不太清楚,但是陳霸先卻是能感覺到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把李遷仕的腦袋砍下來,首級送到建康去,就說我陳某幫朝廷平叛了。”
陳霸先淡然說道,吩咐手下親兵動手。
“叔父,如此不是在向建康挑釁麼?”
陳蒨迷惑不解的問道。
“非也,叔父是在向建康示威,告訴他們,廣州這邊已經是我們一家獨大了。”
陳頊不以爲然的說道。
“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
陳霸先擺了擺手,示意陳蒨等人不用再說下去了。
送李遷仕的人頭過去,那是在向朝廷示威?
怎麼可能!這明明是在向朝廷服軟啊!
陳霸先相信劉益守一定看得懂自己是想表達什麼意思。
如果朝廷藉着李遷仕這個坡下來,給自己封一個廣州刺史,都督廣州、衡州、成州三州諸軍事什麼的,那國家也能維持明面上的統一。
蕭綱,也是時候交出去了!
不,無論朝廷同意與否,蕭綱都要交出去,如今蕭氏一族已經沒什麼號召力了,反而是容易授人以柄!
陳霸先心中已經萌生退意,感覺打不贏朝廷的南下平叛大軍。對於時局有敏銳判斷的他,不認爲自己可以在一個逐漸復甦的巨人身上討到便宜。
留着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纔是唯一要做的事情。
再說了,南朝方鎮時而臣服時而叛逆,時而聽調不聽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蕭衍當初在南齊末年的時候,地位也就跟今日的陳霸先一樣。
南齊朝廷也沒把他怎麼樣,反倒是他一鼓作氣逆襲,反殺回去成了天子。
陳霸先覺得,自己也不是什麼天生叛逆,把蕭綱交出去,把李遷仕的人頭交出去,服個軟就行了。將來不過是安安心心的當一個外鎮都督,聽從朝廷的號令坐鎮廣州,但是不會去建康,形同半獨立狀態。
這樣有什麼不好呢?
如果可以,他爲什麼要在明知道打不過建康朝廷那邊平叛大軍的情況下,硬着頭皮剛一波呢?
“叔父?叔父?”
陳蒨看到陳霸先在發呆,拉了拉他的袖口詢問道。
“沒事,我剛剛在想,朝廷的平叛大軍來了,我們也能如今日這樣,伏擊他們一下。真正的敵人,只有自己的內心而已。只要自己不害怕,總會有機會戰勝對手的。”
陳霸先自信滿滿的說道,只是他那兩個侄兒,覺得自家叔父的笑容似乎有點勉強。很多話,說出來就代表了自己的態度,跟語氣如何已經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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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真的不怕,何必一口一個朝廷的平叛大軍呢?
就好像走夜路吹口哨一般,真要不害怕,那口哨難道是吹給路邊孤魂野鬼聽的麼?
陳蒨和陳頊都是面色一黯,感受到了自家叔父身上的那種無力感。
朝廷中樞太強大了,擁有的資源也是陳霸先不能比的!
“罷了,回去吧,你們組織百姓們快些收割田裏的水稻,做事不要疲沓。我帶着士卒們在此打掃戰場就可以了。”
陳霸先對二人正色說道。
“領命,侄兒這便回去。”
陳蒨與陳頊領命而去,等他們走後,陳霸先看着石林中的滿地屍體,深深的長出一口濁氣。
他下令麾下士卒們迅速打掃戰場,掩埋屍體後再撤走。
李遷仕這種廢物,毫無領兵之能,打這種弱雞,自然是可以跟砍瓜切菜一般。但劉益守麾下精兵,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湘東王蕭繹麾下兵馬也很有實力,然而卻依然只是對方一合之敵,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陳霸先如今已經心生退意,只是他被頂到了最前面,可不是他自己想退就能退得下來的!
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檄文也發了,難道就跟劉益守服個軟,對方就能當做一切無事發生?
可能不是沒有,只是基本上不需要做指望了。
“要來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