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很快,披着水軍專用紙甲,一臉風塵僕僕的王僧辯就進入到蕭繹的書房。巴陵城府衙的書房在蕭繹入駐後,還是被很用心的裝點了一番,四面牆壁上都掛滿了字畫,看上去很有書卷氣。
那些絕大部分都是蕭繹自己的作品。
作爲統領全軍的大都督,王僧辯只覺得蕭繹整天都在考慮那些無聊的事情,火燒眉毛了你還裝點書房,不嫌麻煩麼?不嫌矯情麼?
“殿下,此行末將有負所託,還請殿下恕罪。”
王僧辯一來就單膝跪地請罪說道。
蕭繹連忙走過去將其扶起來,溫言詢問道:“部曲傷亡如何?”
王僧辯心中一緊,隨即略帶忐忑的喏喏說道:“部曲無傷亡,末將在淥水與湘水交界處紮營,打算趁着敵軍不備偷襲。
但劉益守領兵徐徐前進,不急不躁,末將找不到戰機,又不願冒險突襲,折損部曲,只能將麾下將士帶回巴陵城。
還請殿下降罪。”
原來是這樣,蕭繹鬆了口氣。王僧辯既然回來了,那臨湘城肯定是保不住了,甚至周邊諸多小城也都保不住。能把隊伍帶回來,那就還未真的分出勝負來。
想了想蕭繹也就釋然了。
“先下去歇着吧。”
蕭繹不置可否的微微點頭說道,臉上看不出喜怒來。
王僧辯很有些忐忑,要知道這位湘東王喜怒無常,可不是好伺候的主。他站起身拱手說道:“殿下,朝廷的大軍一路高歌猛進,補給拉長,正是力竭之時,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也。
我軍以洞庭湖爲依託,以巴陵城爲根基,從容應對來犯之敵即可。
劉益守那邊總會露出破綻的,到時候我們便可以一擊而下,收復臨湘城,甚至反攻江陵、郢州(武昌)也不在話下,還請殿下稍安勿躁。機會要等,一定會出現的。”
王僧辯耐心解釋道,生怕蕭繹不顧一切要出兵,那就糟糕了。
“本王知道了,如今兵兇戰危,不可輕舉妄動,本王心裏是有數的,你放心便是。”
蕭繹微笑着點頭說道,整個人看起來特別溫和,甚至那隻蒙着眼罩的眼睛,看起來也不如從前那麼可怕了。
“末將告退,這便去整軍。”
王僧辯小心翼翼的退出書房,心中暗暗嘆息。
還是樊猛看蕭繹看得透徹啊,王僧辯不得不服。
這位湘東王已經完全忘記當初說“城在人在”的豪言壯語了。如今部曲還在,臨湘城卻落入劉益守麾下軍隊的手中。
按照先前的約定,王僧辯連敵軍照面都沒打然後跑路,如今回來多少腦袋都夠砍的!
然而現在蕭繹卻並未怪罪,他想到的,永遠都是自己當前的狀況。至於之前承諾的,那重要麼?
王僧辯把部曲完整的帶回來了,守住巴陵郡的概率變得更大了,所以蕭繹就很高興,沒有去怪罪對方。
王僧辯獨自一人來到毗鄰洞庭湖的城牆那邊,眺望北面的長江。
湖面上煙波浩渺,本應該開闊心胸,然後他心中陣陣憂慮,完全沒有欣賞美景的躊躇滿志。
回到巴陵城,這不是征途的結束,而是新的開始。這是一場完全沒有退路的逆風仗。
北面水路,朝廷大軍在郢州有水寨,還有精銳的水軍兵馬,有高大的樓船和經驗十分豐富的水軍士卒。
南面陸路,劉益守麾下精兵同樣也是沒有折損,可以一步步向北蠶食地盤,最後兵臨巴陵城下。
兩邊如同鉗子一樣夾着巴陵郡,這還不提獨孤信在江陵的偏師,整個態勢就像是三個手指抓田螺一樣。
要如何破局呢?
這是擺在王僧辯面前最嚴峻的一個問題。蕭繹可以任性,他可不能任性!
劉益守不比王僧辯以前遇到的那些雜魚,這位梁國的駙馬爺,可沒有繼承蕭氏宗室的那些臭毛病。
此人不僅心思深沉,而且聽得進勸,相當不好對付。至於朝廷的兵馬強勢就更別提了。
要是等朝廷兵馬三面合圍巴陵郡,那時候就是韓信白起這樣的人來了也救不活戰局。唯有趁着朝廷大軍尚未合圍的時候,斷其一指。先斬斷一路兵馬,方能尋得喘息之機。
到時候,雙方力量對比改變,一切就皆有可能,不再是必死之局了。
正在這時,樊猛急急忙忙的跑到城牆上,喘着粗氣對王僧辯說道:“都督,王琳麾下部曲不聽號令,追擊朝廷的水軍時中了埋伏,折損了不少船隻。
如今那些人逃回來,都被抓到校場準備軍法從事。殿下大怒,要砍他們祭旗,王都督還是去看看吧。”
又是王琳麾下的!
王僧辯一陣頭疼,王琳此人,很有個人操守,很得部下擁戴,他本人是不會搞出什麼大事來的。但是架不住他麾下亡命之徒太多啊!
王琳約束麾下部曲的方式都是靠兄弟義氣,而不是軍法,就很讓人頭疼了。
這樣的好處就是王琳一聲令下,他麾下親信都會衝上去送死,不顧傷亡。壞處也很明顯,王琳手下那些亡命之徒,犯了事後就經常被王琳包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無論是蕭繹還是王僧辯自己,對此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以至於這支精兵的士氣很高,但軍紀極差,尤其是喜歡不聽號令追擊,不聽號令衝鋒。
王僧辯剛剛準備到巴陵郡打一場蕩氣迴腸,以少勝多的逆襲之戰,沒想到王琳就給他破了一盆冷水。
“帶路!”
王僧辯從嘴裏咬出兩個字來,殺氣騰騰。
……
臨湘城湘東王府的大門前,劉益守帶着麾下一行人駐足不前,看着那跟臨湘城門差不多規格的銅包木大門,還有高達數丈的院牆,一眼望不到頭的佔地,都被震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一個人就要住這麼大的府邸,湘東王蕭繹,這傢伙可真是該死啊。”
劉益守忍不住嘖嘖感慨說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唐代的詩句,卻不只是唐代發生的故事。
“主公,蕭繹已經猖狂不了多久了。剛剛韋黯送來戰報,他麾下精銳水軍在巴陵以北的長江江面上,與蕭繹麾下王琳部交戰,故意賣了個破綻。
王琳部一些戰船忍不住追擊而來,被殺得大敗,損失了幾十條戰船!現在已經龜縮在巴陵城外的水寨中不敢冒頭了。”
身邊的王偉將韋黯派人送來的戰報遞給劉益守。
就這?不會是謊報軍情吧?
“蕭繹就這麼不經打啊,不應該啊。”
劉益守一臉困惑,搞不懂王琳麾下部曲怎麼會如此拉胯。
韋氏水軍參與過當年南梁與北魏的合肥之戰,非常精銳,乃是南梁那一戰取勝的關鍵戰力之一。
但那也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好漢不提當年勇,把陳年舊事當實力沒有任何意義。
如今虎父犬子,韋氏子弟完全沒有繼承當年韋睿的道行,用兵和練兵的水平也是如此。總體看來,這支水軍現在唯獨器械裝備是一流的,最多也就是操船經驗豐富,技戰術還說得過去。
換句話說,這支水軍中下層或許還很有些實力,但軍隊高層已經是青黃不接了。一许f氏子弟裏面,並沒有足以駕馭這支軍隊的牌面人物。
不要說王僧辯這樣的,就是類似王琳的人物也找不出一個來。
“派人去支會韋黯一聲,不要輕敵冒進,不要貿然跟蕭繹麾下兵馬打水戰,避免決戰,只要拖着就行。拖到秋收以後,蕭繹必死!”
劉益守對王偉吩咐道。
“喏,屬下這就去辦。”
等王偉走後,劉益守帶着楊忠等人在臨湘城內湘東王府裏閒逛,不由得就注意到王府裏那座四層樓高的宏偉建築。
看起來不僅雄奇,而且精緻,似亭非亭,似樓非樓,乃是府裏的核心之一。一進城劉益守就注意到那裏了。
“那個是幹嘛用的?”
劉益守指着那座四層高的建築詢問身邊的“嚮導”問道。
此人名叫劉孝綽,蕭繹府裏前任長史,因爲拍馬屁涉及到了“湘東一目”,所以被蕭繹炒魷魚了。
如今吳王駕臨臨湘城,劉孝綽自告奮勇的充當嚮導,以報當初蕭繹無理解僱他的私仇。
劉益守得知此事後,從諫如流,封了劉孝綽一個隨軍記室,讓他幫忙寫檄文。此人文采飛揚,當即寫下一篇討伐蕭繹的檄文。其文辭華美,可謂是技驚四座。
“殿下有所不知,此地乃是蕭繹的書樓,名叫‘合竹樓’,彙集了他收集了數十年的書籍,不下十萬冊。此番他撤離的時候想帶走,但士卒們都去搬哓敳Z秣了,無人願意搬哌@些不能喫不能穿的手抄書本。故而都存留於此。
王僧辯撤離的時候沒有將其燒燬,實乃君子所爲。”
劉孝綽不動聲色的幫王僧辯說了句好話。
事實上,王僧辯不是不想燒,而是不敢燒。
把這些書燒了是一時爽,萬一將來蕭繹打贏了,返回臨湘以後,發現他那些“寶貝疙瘩”都被人付之一炬,定然要找人秋後算賬的。
王僧辯可不想承擔這種責任,沒事硬是給自己找事。
劉益守抬頭看了看牌匾上‘合竹樓’三個莊重正氣的大字,找人來打開了王僧辯派人套上的大鎖。
大門推開,裏面一股濃厚的塵土氣,似乎許久沒人打掃了。
一樓二樓都是竹簡書,堆得到處都是,因爲離開倉促,這裏似乎還被人蒐羅過,滿地的竹簡無人整理,不少都是繩子斷了散落開來,連下腳的地方也沒有。
三樓四樓都是一卷又一卷帛布書與紙書,絕大部分都是卷軸書,也有少部分是裝木盒子裏面的。
這裏密密麻麻的全是沒有目錄的孤本手抄書,只是沒有分門別類,僅僅存放而已。不熟悉這裏佈置的人,根本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書。
不一會,王偉回來,找不到劉益守的人,進入合竹樓後一直上到四樓,纔看到自家主公在看着這些書發呆。
“主公,給韋黯的信已經派人送出去了。”
王偉恭敬行禮道,越發感覺劉益守這個人捉摸不透。
“我們的祖先也曾茹毛飲血,穴居苟活,與禽獸無異。然而自從先賢創文字後,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有今日之中國。
懂道德而知廉恥,我輩便脫離了野獸的行列,被稱之爲人。
湘東王府裏的這些書,很多都是孤本,承載着先人的智慧,可不能讓它們毀於戰亂。否則,我們便是無可爭議的罪人,百死難辭其咎。
你帶一些親信來,將這些書都裝上車,搬叩臅r候都小心一些。把它們都叩狡监l縣外的渡口,疾風號就停在那邊。搬上船,呋亟ǹ担旁谂_城內妥善保管,我這提着的心便能放下了。
將來,中華書局要把其中的精華都雕版刊印出來,把我們先人的智慧精華發揚光大。”
劉益守揹着手,看着書架上那一卷卷不會說話的書籍,似乎感受到了它們在聲嘶力竭的吶喊與求救。
“喏,屬下這便去辦。主公此舉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將來必定會留名青史的。屬下能爲主公做這些利國利民,造福子孫後代的大事,真是三生有幸啊!”
王偉這就要跪下給劉益守行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誒,拍馬屁就不必了,快去把事情辦了吧。弄到這些書,此行就已經是圓滿了一大半,剩下的就只是解決掉蕭繹了。”
劉益守輕嘆一聲說道,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此行太過於順利,包括臨湘城在內的湘州城池,幾乎都是不戰而降,兵不血刃的拿下了。
既然是沒打仗就拿下,又沒有抓到蕭繹的主力,那麼只有一個解釋:王僧辯是在故意收縮兵力,準備在關鍵時刻來個致命一擊!
“對了。”
劉益守叫住正在下樓的王偉。
“讓楊忠帶兵前往臨湘城北面汨水(汨羅江)南岸的羅縣(汨羅市),然後在城外河道以南紮營,不要輕敵冒進,等待韋氏水軍一起行動。”
劉益守忍不住囑咐了一句。
“好的主公,屬下這便去傳令。”王偉拱手領命而去。
第572章 巴陵之戰(完)
蕭繹的湘東王府,劉益守感覺很不吉利,不願意進去住。只是在臨湘城內找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別院暫住下來。
夜裏,劉益守一邊在書房看地圖,一邊指使扮做親兵的羊姜幫他寫信。
“你自己有手有腳的,爲什麼讓我來寫信?”
羊姜一臉不樂意的看着劉益守詢問道。
“我的字跡,蕭繹那邊說不定已經在模仿了,而你的字跡對他們來說還是祕密。這就叫狡兔三窟嘛。
問那麼多廢話做什麼,我說什麼你寫什麼就完事了。”
劉益守擺了擺手說道,頭不抬起來看羊姜一眼。
“好吧好吧,我真是怕你,每次就是各種花樣換着來,不知道有多少個心眼子。
說吧,怎麼寫?”
羊姜已經磨好墨,鋪開大紙準備動筆了。
“我說你寫啊。”
“嗯,快點,別廢話了。”
羊姜不耐煩的頂了一句。
“務直(韋黯表字)兄,郢州戰事關乎全局,水軍更是核心要務,重中之重,不可不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