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別說王僧辯與王琳等人久經戰陣,經驗豐富。就算是稍通兵法之人,也不可能在這種問題上犯渾。
總之,無論是建康中樞朝廷也好,湘東王這邊也好,誰也沒有心存幻想,雙方都是擺開車馬,準備一決雌雄。
宜陽城(宜春市)門外,豫寧郡太守杜稜帶着本地官員在城下等待許久,終於看到朝廷的兵馬出現在了官道上,這才鬆了口氣。
做官有時候跟玩命一樣,上次蕭繹來的時候他就差點守不住城掛了。
城破馬上死,投降現在會被歸爲蕭繹同黨,還是死。如今他卻可以憑藉此前的功勞扶搖直上,人生起起落落真是夠刺激的。
“殿下,幸不辱命,沒有讓佘姷贸选H缃裢鯉焷硪岁枺瑢傧陆K於可以鬆口氣了。”
看到是劉益守親自領兵前來支援,杜稜栈陶恐的上前行禮,語氣甚爲謙卑。是金子哪裏都會發光,當初他投靠劉益守,對方就隨意將他扔到豫寧郡來歷練。
本以爲這輩子就會在豫寧郡待到壽終正寢了,沒想到機會來得這樣不期而遇。正是杜稜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才讓蕭繹大軍沒有通過這條“湘贛走廊”。
要不然,劉益守固然不會有什麼事,但他在豫章郡也會被蕭繹的突然襲擊弄得灰頭土臉,不可能像如今這樣調集好兵馬,在湘東王的地盤上對其圍追堵截。
“上次你能擊潰湘東王精兵,本王甚爲驚奇。湘東王麾下精銳的實力,本王是知道的,你手裏沒幾個兵,是如何讓蕭繹折戟沉沙的呢?”
劉益守看着杜稜疑惑問道。
他對這個問題一直都很好奇,這年頭郡兵守城打敗主力精兵,那可真是不多見的。南梁的郡兵是什麼貨色劉益守太清楚不過了。
真要概括一下的話,那便是經過簡單訓練,甚至完全沒有經過訓練的農夫,套上軍服,拿起兵戈,那便算是郡兵了。
以這樣的兵員去打敗王琳麾下那些亡命之徒,不是劉益守不看好杜稜,實在是此事太過於魔幻,讓他不敢相信。
“殿下真是貴人多忘事,當年吳王在全國招募人才參與考試,有文武兩科。武狀元正好被任命爲宜陽縣尉,正是他帶家鄉子弟力挽狂瀾,纔沒有讓蕭繹得逞。”
杜稜一臉感慨的說道。
“武狀元?”
劉益守喃喃自語回憶道。
他還真忘記了!畢竟,這只是他搞出來的噱頭,更別說參加考試的基本上全是歪瓜裂棗。文科倒是選拔了不少刀筆小吏,如今也算勘用。
但武科這一塊,都是些粗鄙莽夫,入選後很快就泯然腥耍照l名誰,是不是還活着,劉益守根本就不記得了。
特別是這位武狀元,封官了以後就急不可耐的跑路上任去了,劉益守當時準備北伐,連面都沒見過一次。
而且,歷史上武狀元雖然很多,但是真正有出息的不過郭子儀罷了。所以事後劉益守就將其拋諸腦後,誰踏馬知道武狀元是哪個啊!
然而劉益守不知道的是,他那一次不算太成功的“掄才大比”,卻是讓掙扎在社會中下層的人看到了向上進階的路子。那次掄才大比,也不是完全沒有提拔人才。
很顯然,這位“武狀元”,就不是一般人。
帶着郡兵還能打退王琳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嗎?答案是很明白的。
“來來來,快給本王引薦一下這位武狀元,本王要好好給他道個歉,罰酒三杯。杜太守也是的,此等豪傑人物,爲何不讓本王相見啊?”
劉益守故作責備,微笑說道。他連那位武狀元叫啥都忘記了,反正不是蘇乞兒。
“吳王請,屬下已經在府衙大堂設下接風宴,那位壯士現在還在巡視城防,不在這裏。”
杜稜面色微微一緊,小心思被劉益守不動聲色的點破,心中暗暗緊張起來,連忙引朝廷的兵馬入城,不敢再跟劉益守客套寒暄了。
誰都不喜歡被搶風頭,杜稜知道他這次要發達了,卻不想讓曾經的手下爬到自己頭上。
一行人來到大堂,落座之後,酒菜紛紛上席,劉益守瞥了一眼杜稜身邊空着的位置,知道那位“武狀元”是故意被杜稜支開,不想讓他入席,頓時瞭然於胸。
如今,梁國誰纔是老大,估計鄉間小兒都能說得出來,更不要提這些希望向上爬的年輕才俊們。這些人想的已經不是要不要投靠他劉某人,而是如何可以爬得更快。
劉益守不是看誰會拍馬屁就爬提拔誰。
陽休之會拍馬屁,但他也有很多可以記錄在冊的功勞,纔有如今的位置。
既然劉益守是看誰功勞大誰就能上位,那麼同僚之間爭功的小動作,自然也不可能停下來。杜稜顯然就有這樣的小心思。
但劉益守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的,杜稜只是支開了那位武狀元,而沒有說此番抵抗蕭繹大軍全是他自己的功勞,爲人還是很正直的,起碼沒有睜眼說瞎話。
“等人到齊了再開席吧。”
看到杜稜想說話,劉益守提前說了一句。
不一會,遠處就傳來盔甲摩擦的聲音,一個身材魁梧,披着鐵甲的將領剛剛想進來,卻是被大堂門口值守的源士康給攔住了。
“大堂內吳王正在設宴,你乃何人,豈可披甲而入?”
源士康面色不虞的斥責道,卻並沒有拔刀威脅。
那人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拍了拍腦袋道:“我這渾人!冒犯了吳王,死罪死罪!”
他連忙脫下鎧甲,就隨意丟在門外。
走進大堂之後,此人跪下來對着劉益守拱手行禮道:“末將程靈洗,拜見吳王,因公務來遲,還請恕罪。”
他面相看着有點兇,但態度卻謙卑到了極點。可以想象一個出身低微的人,遇到了難得向上的機會,是多麼的希望能夠抓住。
“程將軍歙縣(安徽黃山歙縣)人,在家鄉就曾組織鄉勇緝盜,在當地頗有威名。考中武狀元后,被殿下任命爲宜陽縣尉,便急不可耐回家鄉招募百餘鄉勇來宜陽赴任,日夜操練不輟。”
杜稜微笑着對劉益守介紹道,只是面色有點不自然。
他爲什麼不將程靈洗納入麾下,原因在這番話裏面也看得很明白了。程靈洗是他們家鄉那幫人的頭目,而杜稜是三吳出身的人,二人都在異地爲流官。
他們可以爲了公務抱團取暖,但是誰也不會成爲誰的心腹。畢竟,杜稜自己也有麾下一羣小兄弟呢。他若是拜大哥,手下兄弟怎麼辦?
“考中了武狀元,居然連吳王府的酒席都不去,來來來,這次定要罰酒三杯!哈哈哈哈哈哈!”
劉益守走過去大笑着將程靈洗扶起來,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末將定爲吳王效死!此番平叛,請務必讓末將爲先鋒!”
程靈洗激動說道。
他現在要上位,也就缺蕭繹的人頭來墊腳了!
上次考中武狀元后他爲什麼沒去參加招賢館的酒宴呢?
因爲程靈洗覺得這種應酬根本就毫無意義,完全是浪費時間!
跟劉益守混個臉熟是沒用的,人家也不看你是不是長得帥,會說話。
武人就是要靠戰功向上爬,這是鐵律!
劉益守身邊那個“沙雕王”能夠異軍突起,也不是他靠幫着吳王打獵發家啊,人家那也是實打實的戰功堆起來的。
程靈洗對此看得特別通透,知道考上了“武狀元”,被任命爲宜陽縣尉後,便急急忙忙回家鄉告訴他那些小夥伴們:老子當大官了,想一起發財的跟我去宜陽吧!在家鄉混日子沒什麼前途的!
他張羅了一百多人後,這纔到宜陽城赴任,將這一百多人訓練成了精銳。這才能在本地站穩腳跟,沒有成爲任由着杜稜擺佈的傀儡。此前擊退王琳的兵馬,也得虧這一百多精銳齊心協力當救火隊員。
正因爲對方走得太急,所以劉益守居然連此人的面都沒見過。
酒過三巡之後,劉益守看宴席上氣氛差不多了,他忽然輕咳了幾聲,大堂內頓時就安靜下來了。
“蕭繹殺父弒君在前,舉旗叛亂在後。此等國伲斦媸侨巳说枚D之。只是湘州風物,迥異於建康。貿然進兵,頗爲不妥。
如何因地制宜破敵,倒是頗費些思量。
諸位有何見解,可以暢所欲言。”
來了!終於來了!
腥硕际切闹幸痪o,不管是劉益守麾下楊忠等人也好,還是宜陽城的杜稜、程靈洗等,都是等這句話等了好久。
要是沒有這句話,今天這場飯局就是純粹在浪費時間!
他們這些武人,誰也不信跟劉益守套近乎就能升官的,等的就是破敵建功!
“殿下,末將以爲,蕭繹此番的要害並不在臨湘城,而是……巴陵郡與武陵郡。主要還是以水戰爲主,以洞庭湖爲戰場。蕭繹在洞庭湖經營多年,吳王還是要徐徐圖之,水戰乃敵方所長,需要謹慎對待。”
杜稜沉聲說道。
很顯然,他並不認爲蕭繹是個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的渣渣。這位湘東王確實比劉益守差了十萬八千里,可他麾下領兵的王僧辯、王琳、樊氏兄弟等人,皆爲驍勇善戰之輩。
並不是那種可以被人隨意揉捏的阿貓阿狗。
“杜太守真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就看在下先拿下臨湘城吧。”
楊忠不屑的嘲諷了一句。
聽到對方嘲諷,杜稜沒接話,楊忠是劉益守麾下心腹愛將,能力如何且不說,光這親密關係就不好得罪。
“誒,話不要說那麼絕對嘛,你都把話說死了,別人還怎麼說呢?”
劉益守不悅的呵斥了楊忠一句,後者連忙告罪。
“武狀元,你怎麼說?”
劉益守看着程靈洗詢問道。
“王琳善水戰,麾下部曲皆爲船工、縴夫等,水性極佳,還有不少亡命之徒。
殿下所統帥水軍雖然驍勇,臨陣卻未必能如王琳部那般進退自如。
末將以爲,此戰在洞庭湖還是要以小股兵馬試探爲上,水戰不宜進行決戰。若是水戰慘敗,則蕭繹必北上江陵,或東進郢州(武昌)。攻守之勢易,對官軍就頗爲不利了。”
程靈洗人高馬大的,沒想到說的話跟杜稜別無二致。看來此人是粗中有細,心思並不像容貌那般粗獷。
“主公,如今說這些倒是有些爲時尚早。無論怎麼用兵,先破臨湘城(長沙市),這點是沒什麼疑問的,臨湘城到這裏也是無險可守,蕭繹兵馬遲早要困守洞庭湖。
既然如此,我們可以先打下臨湘城以後,再來討論在洞庭湖如何用兵。”
王偉站出來打圓場說道。雖然他也看不起蕭繹能翻出什麼浪來,但也不好當面駁斥杜稜與程靈洗二人。他與楊忠不同,杜稜和程靈洗跟他沒什麼利益衝突。
這兩人畢竟將來都會是劉益守麾下的班底,沒必要現在就給對方臉色看,那樣情商太低了。
“言之有理,一切都要先攻下臨湘後再說,這一點,你們都沒有意見吧?”
劉益守面色肅然問道。
“我等皆聽吳王號令!”
大堂內腥艘积R拱手說道。
“很好,程將軍爲先鋒,攻醴陵。拿下後,就地修整。楊將軍攻臨湘南面的衡陽郡,杜太守與沙雕王合兵一處,攻臨湘南面的湘鄉。
待這三地都拿下後,一齊圍攻臨湘!”
說完,劉益守用拳頭狠狠的砸了一下桌案。
這便是典型的先斬羽翼再剁狗頭,袑⒍紱]什麼意見,十拿九穩的保守打法,無非是欺負蕭繹的兵馬都轉移到了巴陵郡。
等腥松⑷ブ幔吹酵鮽ッ碱^不展,劉益守好奇問道:“此戰還有什麼不妥麼?”
“非也,臨湘這邊主公已經安排妥當,蕭繹耍不出什麼花樣來。屬下只是擔心韋黯貪功冒進。”
王偉嘆息說道。
韋黯那邊劉益守不好說什麼,因爲不是他的直接屬下,韋氏的水軍只能算是服從朝廷調令的方鎮而已。
“韋氏水軍操練數十年,會打不過蕭繹這個廢物麼?”
劉益守難以置信的反問道。
“應該不會打不過吧。”
王偉勉強應和道,心裏卻是很憂慮韋黯飄了,壞劉益守大事。
第570章 巴陵之戰(2)
萍鄉小城,防禦不值一提。當初就是兵不血刃的投降了蕭繹,後來蕭繹退兵,這裏又被放棄,萍鄉縣令上表朝廷請罪,卻遲遲沒有得到回覆。卸嗟胤焦倮艋袒滩豢山K日,如同喪家之犬。
如今,劉益守帶着大軍來了,這些人沒有等來朝廷的安慰與寬恕,卻是淪落到被一網打盡,集體下獄的窘境!
這些萍鄉縣的地方官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一個個都在那喊冤。
但是無人理會他們在叫囂什麼,偶爾透露出來的冰冷眼神,也跟看死人差不多。
這天在萍鄉城外,劉益守看着遠處的淥水很久,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終於明白蕭繹爲什麼打不下宜陽城(宜春市)以後就會選擇退兵了。
地理山川不能憑着道聽途說的印象做判斷,一定要實地考察一番才能知曉其中奧妙。
這條“湘贛走廊”表面上是水路連通,然而在萍鄉這個地方卻是斷開了,萍鄉西邊這條河叫淥水,東邊那條河牽水。
一條接洞庭湖,一條接鄱陽湖,中間是沒有連通的!雖然它們在最接近的地方,距離已經小到可以人工開鑿出一條吆樱�
萍鄉城北有淥水渡口,城南有牽水渡口,糧秣輜重必須要在這裏轉摺F监l這裏天然就是一個作爲轉邆}的地方。
很顯然,如果一波流不能打到豫章,那麼朝廷反殺回來,只要一把火將萍鄉這裏屯紮的輜重燒掉,那麼蕭繹就不得不飲恨退兵。
反過來說,對劉益守的朝廷官軍來說,如果不能一波流打下臨湘,那麼很可能也是凶多吉少。
“知易行難,打仗果然是比耍嘴皮子難多了啊。”
劉益守忍不住一陣唏噓感慨道。這些年一直親征,增長了不少見識,這才能讓手下將校們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