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歷史上無數例子都可以證明,當一個人念頭不能通達的時候,他是做不好任何事的。高歡狀態不佳,麾下文臣武將人人都看在眼裏,卻又無法將那些事說出來。
事關世子,多嚼舌根就是嫌自己命太長!
折了竇泰還好說,畢竟是個“外人”。可高澄瞎了一隻眼,高歡都無法爲兒子報仇,這讓他隱隱威信掃地。
反對的人很多,卻並未打消高歡報復的念頭。他悄悄寫信給鎮守晉州的段榮父子,希望段榮父子可以到鄴城來跟他商議出兵梁國的事情。
至於晉州的防務,高歡則交給了高嶽,讓高嶽和厙狄幹前往晉州駐守。還是那句話,作爲一個領導人,其實若是真的想辦成一件事,手段還是很多的。
把反對自己的人調走,那剩下的,不就是支持自己的人了麼?對於這一點,高歡看得很通透。
但是信送到壺關城之後,一連好多天過去了,高歡卻根本沒有等到回信,好似石沉大海一般。
這天,正當他打算再派人去壺關城詢問一下段氏父子的建議時,段韶單槍匹馬的從壺關城趕到鄴城,還帶來了段榮的親筆信。
霸府的書房裏,段韶小心翼翼的坐在桌案對面,看着高歡閱讀自己帶來的信件,心中盤算要如何開口才好。
來之前段榮有過預判,前景不容樂觀。
“你父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高歡嘆了口氣,將信紙放下,眼神複雜的看着段韶。
“高王有什麼差遣,可以直接跟末將說,末將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段韶拱手說道。
高歡微微點頭,不置可否,心中還在盤算要怎麼處斷。
段榮在信中說,一鼓作氣滅掉爾朱榮,乃是國之大計,不可因怒興兵,南下報復。這一戰就算是贏了,意義也不大,反而將精兵牽制到了江淮一線,得不償失。
爾朱榮始終都是心腹大患,只要稍微放鬆,他就可能捲土重來。
因此段榮堅決反對高歡對梁國用兵,特別是打着爲高澄和竇泰報仇的旗號去報復,更加得不償失。
不過段榮在信中還是話鋒一轉,說如果高歡想報復的話,小股精兵祕密潛入,一擊而走,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他把段韶派到鄴城,任憑高歡隨意差遣。
看完信,高歡不由得佩服段榮處事的老辣,壞話他說了,好事他做了,橫豎挑不出毛病來。將來若是兵敗南方,那可不是他段榮的問題。
連段榮都極力反對高歡帶兵南下,這讓他不由得一陣猶豫。如果一個人反對,那可能是那個人眼光不好,但現在這麼多人反對,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孝先,此事你如何看待?”
高歡沉聲問道。
段韶不說話,似乎很難抉擇,一副糾結的模樣。
“近日鄴城中流言紛紛,說什麼滅高者劉,還說劉益守是鴆鳥,一定要除之而後快。”高歡嘆了口氣,他不知道這些流言是怎麼來的,但聽起來有鼻子有眼,確實讓人心裏很不爽。
像是在催促他快點出兵南下一樣。
“高王,以末將之見,此番出兵南下,十有八九要敗。”
憋了半天,段韶憋出這樣一句話來,讓高歡愣住了。他完全沒料到,平日裏“乖巧聽話”的段韶,居然這麼不給他面子!
“你出發來鄴城之前,你父是怎麼交待的?”
高歡面色不虞的問道。其實段韶的話根本不過分,但是卻遠遠低於高歡的期待值。
所以讓他很不爽!
“父親交待,一切聽從高王差遣,不得陽奉陰違。”
段韶如實回答道。
那你還懟老子一句?
高歡生氣的反問道:“既然如此,那你還說出兵南下必敗?”
“回高王,聽從高王差遣,是本分。如實稟告高王軍情,亦是本分。高王就是再問十次百次,末將的回答也是今年不宜南下作戰。”
段韶拱手對高歡說道。
好吧,這是個老實孩子。聽段韶這麼說,高歡也是沒脾氣了。
他嘆息搖頭道:“有時候,打仗不光是爲了打,甚至完全不是爲了勝負。這個道理,現在你還不明白,唉。”
高歡心中有種不被世界理解的痛。
作爲一個領袖,他是要帶隊伍的。高澄是世子,竇泰是連襟,都是親近圈子裏的人物。既然這些人都是他的親信,那麼高歡就不能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要不然,手下誰還會把你當回事呢?出兵爲高澄報仇,這是政治問題不是軍事問題!
“即使我命你領兵南下,你依然認爲不該出兵,對麼?”
高歡看着段韶的眼睛問道,面色異常嚴肅。
段韶猶豫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拱手說道:“回高王,確實如此。”
這下搞得高歡真對段韶服氣了。
“你先去鄴城內的府邸裏歇着吧,不要回晉州,我有事隨時叫你。”
高歡擺了擺手,沒由來的一陣疲憊。
“那末將告退。”
段韶小心翼翼的行禮,隨即退出書房。
高歡低着頭沉思,心中非常擔憂嫡長子高澄的狀況。
如今盛夏已至,高歡早已解除了高澄的圈禁,不過這位世子也確實稍微收斂了一點,起碼沒有再發生類似與苦主發生衝突的事情。
現在高澄有事沒事就派人盯着鄴城城內的元氏女,不過暫時還沒什麼動靜,似乎在等待機會。
他大概是開了竅,感覺一般人家的婦人玩起來也沒什麼意思。現在魏國還是名義上元氏的天下,可能高澄認爲銀辱元氏的婦人會滿足他內心的某些空虛,所以近期也有些小動作。
高歡對此洞若觀火,絲毫不干涉,甚至讓人覺得是在藉機試探某些不可說之事。
“劉桃枝,你去把世子叫到我這來。”高歡對門外守候的蒼頭劉桃枝說道。
在北魏,蒼頭泛指給主將牽馬的奴僕,乃是親信中的親信。高歡看劉桃枝是個實杖耍桶阉粼谏磉呺S叫隨到。
劉桃枝也對高歡忠心耿耿,幫高歡幹過很多髒活累活。
不一會,外面下起了傾盆大雨,高澄一身狼狽的來到霸府書房,高歡讓他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父子二人對坐喝酒。
看到高歡一直不說話,高澄小心翼翼的問道:“父親叫孩兒來此,有什麼教誨呢?”
“這次,我打算派兵南下懸瓠等地,由段韶領兵。你有什麼要說的麼?”
高歡微笑問道,只是這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
“太好了父親,請務必讓孩兒同行!”
高澄激動說道,一把抓住高歡的袖口,那張臉都顯出一種變態的扭曲。
“嗯,你能不懼艱險,爲父心中甚爲安慰。對於此戰,你有什麼想法麼?”
高歡不動聲色的問道。
高澄一愣,他還真沒想過此戰要如何。
“父親,上次出兵損兵折將,南人氣焰囂張。若是不能打熄這股囂張氣焰,我軍將來若是與梁軍對壘,恐怕氣勢上就先輸了。”
高澄有急智,脫口而出便找了個合適的理由。
高歡依舊是微笑點頭,不置可否,似乎等着高澄繼續說。
“呃,三軍不可奪氣,這個理由父親覺得還不夠麼?”
高澄有些沉不住氣的問道。
高歡臉上有失望一閃而過,隨即毫不在意的笑道:“沒事,最近安心讀書吧。你這一目之仇,爲父會爲你報的。”
“謝過父親!”
高澄大喜,直接給高歡跪下磕了三個頭。由於外面下大雨,高澄今日就在霸府裏住下,不回他的“祕密基地”了。
等他走後,高歡一直看着窗外的大雨出神,面色數次變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第471章 高王的決意
這段時間,鄴城的政局又有大動作。元修以皇帝的名義,提拔了一批北魏舊臣進入中樞,高歡對此欣然允諾,對外沒有任何不滿的表示。
他的姿態做得很足,讓人無可指責。
畢竟,高歡一直都是在鼓吹自己是北魏正統的捍衛者,要是皇帝提拔親信上位你明着阻攔,那豈不是坐實了在當曹魏的司馬懿?
但是高歡的政治段位,明顯比元修高了好幾個檔次,馬上就光明正大的出臺了對抗措施。
高歡以大丞相的名義,在尚書府旗下,新建糾察司,提拔河北世家中的子弟加入,並讓嫡長子高澄擔任司曹。這個機構專門用來糾察百官,若是發現有橫行不法的行爲,一律革職。
丞相下令新建機構糾察百官,肅正風氣,這很合理吧?身爲皇帝卻不想肅正朝堂風氣,整頓吏治,我看你就是昏君,還是趕緊把你廢掉比較好吧?
元修想不出任何一個可以阻止高歡的辦法。這波“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讓他輸得無話可說。
在高歡的授意下,高澄上任第一把火,就把元修提拔的那些親信刷下去一大半!這些人畢竟都是北魏舊臣,身家沒幾個清白的。只要稍微查一下,絕對能查出一大堆問題。
元修眼睜睜看着自己花了很多時間精力才唤j上的親信,就這樣十不存一,心中別提多憋屈難受。可是高歡大權在握,在沒有合適機會的前提下,他不服也得憋着!
高歡給了元修當頭一棒,元修不敢把高歡怎麼樣,倒是把親自操刀的高澄給記恨上了。元修滿腔的政治抱負被高歡一盆冷水給潑滅了,他便再次把目光轉向了自己的下半身。
既然不能好好當皇帝,那就開始擺爛擺起來吧。
鄴城裏同族的元氏妹子那麼多,總有適合自己的一款吧?上半身既然不能快活,那就讓下半身好好快活,彌補一下吧。
當然了,高歡根本懶得搭理元修這種上躥下跳的傢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高歡聽從了段韶的建議,準備祕密派遣一支精騎,奔襲壽陽,在壽陽周邊大肆破壞!一旦偷襲得手,那麼立刻撤回北方,拋棄所有攜帶物品離開。
若是偷襲戰果不多,也可以給高澄和高歡的卸嗍窒乱粋�交代。
高歡覺得這個建議不錯,既不會耽誤殲滅爾朱榮的大事,投入也不會很多。至於要如何得手,其實段韶也說得很明白。
冬天一到,長江以北的河道多半都會結冰。騎兵過河如履平地,有什麼關係呢?到時候只要晝伏夜出,避開梁軍的耳目直奔壽陽即可。
壽陽是劉益守的老巢,在那裏大肆破壞,就算不能進城,也夠劉某人喝一壺的。高歡爲了支持段韶的軍事行動,一切輔助工作都是親自督辦,避開了孫騰等人。
這天,高歡正在書房裏跟段韶商議出兵的相關事宜,忽然有信使從晉州來,並送上了高嶽的親筆信。
在信中,高嶽告知了高歡一個“奇怪”的消息:賀拔嶽的人馬,正在河東的某個地方修築城池!
河東原本被爾朱榮控制,但是控制程度很是薄弱,因爲當地世家大族勢力極爲強大,延綿數百年不倒,根深蒂固。爾朱榮麾下沒有治理的人才,在當地的統治形同虛設。
高歡派兵將河東的爾朱榮軍趕走後,同樣因爲投鼠忌器,不敢對當地大族怎麼樣,畢竟,爾朱榮的兵馬還在晉陽一帶活動。
如今,關中賀拔嶽出兵在河東建城,這個事情吧,說大不大,一座城而已,還是新修的那種只有軍事功能的城池,其實能做的很有限。
可這件事說小也不小,不可等閒視之。在沒有弄明白對方的戰略意圖之前,還是謹慎一些爲好。
問題的核心之在於:這座城是修在什麼地方?
高歡麾下,亦是有河東出身的人,於是高歡下令,有熟悉河東事務者,可來霸府獻策,商討大事。
賀拔嶽大軍在河道修城的事情不是什麼軍事機密,一時間鄴城朝堂內外便已經是街知巷聞。然而,去找高歡獻策的人,說得都是不明所以。
古代沒有衛星、沒有飛機,山川地理是一門很大也很深奧的學問。哪怕是官府的地圖,也只會標註出城池,最多有河流。
那些隘口之類的,地圖上根本看不出來。
高嶽等人並不熟悉河東地理,到了那邊之後,也只是發現韋孝寬帶着人在修城,但是那個地方,並不是在平陽城的控制之中!
他們也不知道賀拔嶽到底想幹什麼。貿然出兵,若是敵軍舉國來攻,反殺到平陽怎麼辦?
高嶽辦事求穩,他亦是想知道高歡的真實想法,在得到確定的命令之後,纔會決定要如何去處置這件事。
決不會傻乎乎的出兵。
正在高歡困惑於關中賀拔嶽的舉動,一籌莫展的時候。霸府之中抄寫文書的一個記室,跑到高歡這邊獻策。
書房裏,高歡眯着眼睛看着眼前這個十多歲的青年,自己居然不記得對方叫什麼名字!
但是他可以確定的是,霸府中抄寫文書的地方,絕對是藏龍臥虎。崔季舒就是從那邊出來的,所以高歡也不敢貿然小看此人。
“伱叫什麼名字?”
高歡沉聲問道。
“在下唐邕,字道和,晉陽人士,熟悉河東地理。”
唐邕不卑不亢的對高歡行了一禮。
“嗯,你說說看,關中那邊的人到河東修城,到底怎麼回事?”
高歡十分公式化的問道,這個問題他在之前已經問過很多次,老實說,早已經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