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431章

作者:携剑远行

如今厙狄幹看到竇泰如此收場,兔死狐悲之下,與高嶽一拍即合。

高嶽退兵後,於謹很快就察覺到了,派兵一路掩殺。但是高嶽有所防範,於謹最後只是撈了點撤退不及的潰兵,連輜重都沒有繳獲多少。

等高嶽帶兵退入赭石城,並在赭石城周邊修建營壘,派人四處掃蕩梁軍精騎的時候,楊忠等人已經撤回襄陽。

於謹發現高嶽分兵在赭石城西南十里的方城屯紮,又在周邊設立哨卡營壘固守,而梁軍尚未佔領宛城,強攻赭石城十分不智,補給線特別長,還隱約受到宛城那邊守軍的威脅,因此只好在宛城西南不遠的梅溪水邊紮營,嚴密監視高嶽軍的動向。

……

襄陽城府衙的書房裏,楊忠與斛律羨二人得勝歸來,向劉益守稟告軍情與戰果。王偉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不敢相信對方居然敢玩得那麼大。

“楊將軍,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一問你。”

王偉沉聲說道。

“王長史請講。”

楊忠壓住內心的興奮,平靜說道。

王偉點了點頭,繼續問道:“主公是讓你們破襲敵方糧道,爲何你們會選擇與南陽本地的村民合作呢?難道不擔心泄露軍情?”

這年頭人心隔肚皮,什麼樣的噁心人都是有的。王偉從來不忌諱用最險惡的思維去判斷人心的向背。

“南陽今年錯過春耕,普通百姓無以爲繼,良民變山匪。我們若是以糧爲本,那些人勢必會一條心跟我們合作。誰也不想餓肚子。高嶽軍只會搶糧,南陽很多人都巴不得他們快點死。所以在下便採取了跟本地人合作的策略,從中獲取敵軍動向,以快打慢。”

楊忠不卑不亢的說道,思路很有條理。

劉益守擺了擺手,示意王偉不要再問問題了。

“此戰陣斬竇泰,可屬實麼?”劉益守好奇問道。

“確實屬實,竇泰屍首已經帶回。”楊忠拱手答道,他已經反覆確認過了,畢竟抓到了很多俘虜,锌谝辉~的說那是竇泰,相信這個不會出錯。

劉益守微微點頭,竇泰當年在爾朱榮麾下都是獨樹一幟的人物,跟高歡隱約平起平坐。如今陣亡於沙場,這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時代不會對任何人留情。

時代雖然需要英雄,但世上沒有打不死的英雄。哪怕伱是英雄,死了也就真的死了。

“呃,聽你在戰報裏說,斛律羨射中了高澄一目,可有此事呢?”

比起竇泰,劉益守更關心沙雕王那一箭是不是真的射中了高澄。

平心而論,高澄在高歡陣營當中的影響力,那真是比竇泰大太多了,潛力也是竇泰不能比的。

“回主公,在下當時看到有個人對着他喊世子世子的,只有高歡纔有世子啊,這年頭誰會沒事喊世子呢?我想那一定是個大人物。

本來是想瞄着頭的,想一箭將其射殺。但他移動了幾步又轉過頭來。我已經把弓弦拉老了,這一箭不射也要射,所以調整了一下位置不太確定能不能中。

沒想到居然射中了他的眼睛。在下自學射箭開始,這是第一次射中眼睛!當初因爲射豹子沒有射中眼睛毀了豹子皮,沒少挨父親的毒打。”

斛律羨有些興奮的說道,這一箭算是掃掉了童年的陰影。斛律金那些話,類似於“叫你射眼睛你怎麼就是射不中,看我不打死你”之類的,再也不會成爲他的噩夢了。

“屬實麼?”

劉益守看着楊忠問道。

“有多名俘虜,是高澄的親衛,親口證實此事。至於是不是斛律將軍射中的,在下也不敢說鐵板釘釘,但高澄眼睛中箭,這個確認無疑。”

當時楊忠在跟竇泰的潰兵廝殺,還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是此戰獲勝後清點戰俘和繳獲的時候,聽說高澄中箭的。

“主公,應該是我射中的,我的每一支箭上面都有沙雕王三個字,以便確認戰果,倒不是別的,主要是麾下部曲怕在下搶功。此番回收箭矢,獨獨少了一支。”

斛律羨非常自信,應該是他射中的,畢竟當時聽到了有人叫高澄世子,還想拉着高澄逃離戰場。

“此事要查證也不難,時間問題。只是,高歡若是知道你射瞎了高澄,甚至射死了他,你父兄在高歡麾下,可就很難做人了。”

劉益守輕嘆一聲,看着斛律羨說道。

到時候高歡要是問斛律金:你兒子親手射瞎了我嫡長子,你怎麼個說法?

“在下逆子,因不忍父親毒打而離家,早就不在族譜裏了。我父自有應答。”

斛律羨咬着牙說道。

劉益守微微愣神,隨即恍然大悟。果然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當初讓斛律羨過來混日子的時候,就想好了退路。

北齊末年的時候,軍中有神射,都被當做震懾敵軍的王牌來用。斛律羨一箭成名,幾乎可以說是踩着高澄上位。

不知道別人在斛律金面前提起這個兒子的時候,對方是會得意的說“不愧是老子生的”,還是懊悔的說“當初怎麼沒把他射牆上呢”。

“此番你二人爲首功,到時候論功行賞,肯定少不了你們的。如今南陽大局已定,你們可以帶着麾下精兵返回壽陽了。

青徐戰局糜爛,魏軍如今圍攻彭城與下邳,防線搖搖欲墜。我欲在解決南陽這邊的事情以後,帶兵去青徐與魏軍交戰。

你們先回壽陽,適當招募一些勇壯之士,到時候聽我號令行事,不必着急奔赴青徐參戰。宇文泰說他那邊還頂得住。”

聽到這話,楊忠和斛律羨二人心中石頭落地。劉益守的言外之意便是,你們這次打得好,可以適當擴編本部人馬,先回去壽陽整編。

以對方一言九鼎的個性和幾乎白璧無瑕的政治信譽來說,已經可以肯定,他們二人飛黃騰達沒什麼阻礙了。

“謝主公體恤,我等必定效死。”

楊忠和斛律羨二人一齊拜倒,激動的拱手說道。

“可以了,快帶兵回壽陽,馬屁就不用拍了吧。

我麾下有一個陽休之就行了,要是人人都是陽休之,那可如何是好?”

劉益守微笑的擺了擺手,二人連忙識趣告退,因爲對方肯定跟王偉還有軍務要商議。

“主公,宛城不下,始終是心腹大患,容易變生肘腋。”

王偉沉聲說道。

“不錯,宜將乘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宛城不下,始終都不算是真正的掌控南陽。赭石城與我們控制的城池距離都太遠,唯有掌控宛城,以此爲根基,才能出兵赭石城,然後將魏軍趕到葉縣以北。”

南陽的地圖如今在劉益守的腦子裏都快熟透了,他閉着眼睛都知道各個據點的位置在什麼地方。

“崔氏兄弟,現在會就範麼?”

王偉有些不敢相信。從之前這兩人的做派看,可以說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不僅說話難聽,而且辦事也很不利索。

反正,他是不相信崔氏兄弟現在會乖乖開城投降的。

“難辦的事情,也還是要辦嘛,總不能說因爲崔氏兄弟比較難打交道,就不跟他們打交道啊。攻城戰,那是要死人的,而且要死不少人。

雖然戰陣上很多人不把麾下士卒的人命當回事,但我還是希望他們的家人,不要因爲某個主將的緣故枉送性命。

不怕死,跟隨意送死,區別還是很大的。”

劉益守不厭其煩的對王偉解釋了一番。愛惜士卒,纔會三軍用命。不能因爲指揮官的衝動愚蠢,就不把人命當回事。

上兵伐郑粦鸲酥@始終都是戰爭的最高要訣。

“看來,主公早就準備好怎麼做咯?”

王偉饒有興致的問道。一看劉益守的樣子,就知道他早就有腹稿了。

“這個是自然,且看崔氏兄弟是如何開城投降便好。之前是時機未到,如今時機已經成熟了。”

劉益守微笑說道,並不願意過多解釋。

“真的麼?”

“確實如此。”

……

南陽各地打得熱火朝天,宛城內的崔氏兄弟也不好受。短時間內封城還好說,時間長了,各種問題滋生,最要緊的便是春耕。

如今已經過了穀雨,連宛城都不能出,只能時不時用吊籃放一些斥候出去查探軍情,打探個大概情況。城內很多南陽地方到宛城避難的豪強和世家中人,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這些人時不時就會找崔士謙,向他們施加壓力。

南陽這塊地盤是不可能單獨自成勢力的,必須要依託一方纔能存活。

要麼跟河南那邊聯絡,也就是繼續做高歡的藩鎮;

要麼跟武關方向聯絡,成爲關中入侵中原的橋頭堡;

要麼跟襄陽聯絡,成爲南方北伐的最前線。

三者必選其一,不同只在於崔氏的自主性有多大罷了。

崔士謙不想做選擇,但宛城內的很多人卻認爲,他必須要做一個選擇,否則,宛城內活不下去的人,就會幫他做選擇。

這天,崔士謙帶着親兵巡視完宛城各處,便回到府衙內休息。

屁股還沒坐熱,便有守城的城門官派人回報,說有“使者”前來,身份特殊。

崔士謙正在焦頭爛額,因爲宛城內的各種雜事而憂心,一聽有使者前來,立刻便有了精神,讓人把那位使者帶到書房,順便叫崔訦一起來,共同商議對策。

等人帶到,崔士謙這纔看傻眼,原來這次到宛城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初送到襄陽的崔瑤蘭。

如今對方面色紅潤,氣色比當初好了很多。而且看上去小腹微微隆起,似乎已經有了身孕。

“小妹今日入宛城,可是爲了遊說我與你二哥麼?”

崔士謙、崔訦、崔瑤蘭,都是同母所生,自然是有話直說,崔士謙也沒想跟崔瑤蘭客氣。

“妹妹只是聽我家阿郎的吩咐,前來給兄長送信的。妾身婦道人家,如今身懷六甲,幫夫也難,幫兄也難,夾在中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崔瑤蘭嘆息了一聲,把劉益守之前教她的話一字不漏的說了出來。此番劉益守讓她入宛城送信,希望她動之以情,對崔士謙打一打感情牌,不要去說那些軍國大事,以免適得其反。

崔士謙看了看崔瑤蘭的肚子,無奈苦笑。

女子本柔,但母爲子剛。崔士謙明白,崔瑤蘭肚子裏沒有孩子的時候,尚且會向着崔家,但她若是身懷六甲,一旦得罪了劉益守,難道崔氏養他們母子一輩子?

如今劉益守權勢滔天,崔瑤蘭生出兒子來,爲了兒子的前途,又怎麼可能向着崔氏呢?

這是很容易做的判斷題。

拆開劉益守的親筆信,一目十行的看完,崔士謙看得頭暈目眩,不敢相信這些都是真的。

信上劉益守說,關中來的兵馬,已經從武關退回關中,並且達奚武兵敗被俘,目前正在襄陽。你若是想跟他見面,約個時間,派人出城,我讓他在城外跟你見面。

然後劉益守說他麾下大將,陣斬了高歡麾下大員竇泰,橫掃南陽各地,如今也就南陽北面的赭陽、葉縣尚未拿下,宛城還在你崔氏手裏。

並且此戰高歡世子高澄,被他劉某人麾下的神射手射中眼睛,生死不知。

結局如何且不說,但不管怎麼樣,沒有你的反叛,竇泰不會死,高澄不會瞎。這些賬,高歡全部都會算在你頭上。

如今關中兵馬沒了,高歡那邊得罪死了,你在宛城,難道堵着城門一輩子不出去?

崔瑤蘭過幾個月就要生子,到時候你爲孩子的舅舅,難道希望他看到父親與舅舅殺得你死我活?

於情於理,你們現在都已經沒了別的選擇,何不主動獻出宛城,做我劉某人的親信?

到時候梁國的封賞下來,你們遷居建康周邊,那裏山水宜居,財帛不缺,亦是可以都城爲官,沒有性命之憂,豈不美哉?

而且崔氏子弟依舊有機會出將入相,派人到邊鎮爲將,亦是順理成章,小事一件。如今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看了半天,崔士謙這纔將劉益守的親筆信放下。他感慨的看着崔瑤蘭,嘆息一聲說道:“生子當如劉益守,你兄長我今日真是心服口服。”

第454章 veni, vidi, vici

清明後的某一天,下着微微細雨。一支列裝整齊的大軍,在宛城東門排開陣勢。

這支軍隊各部排列齊整,在細雨中紋絲不動,等待着宛城打開城門。

正在這時,一陣陣牙酸的門軸摩擦聲傳來。宛城東門緩緩打開,崔士謙帶着崔氏主要族人和南陽地方的很多豪強世家中人,如鄧氏、白氏一族的代表,都一同出城迎接。

崔士謙看到有一位俊朗不凡的年輕人,留着修剪好的八字鬍,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樣子。

他很有眼色的走過去,對其行禮說道:“劉都督,讓在下來給您牽馬。”

崔士謙的姿態做得很足,既然已經決定投靠,又沒有外力來平衡,他也不得不接受苦澀的現實。

誰也難得料到,後發先至的劉益守,笑到了最後,成爲了最後的贏家。

沒想到劉益守根本不給他牽馬的機會,直接翻身下馬。他意味深長的對崔士謙說道:“我乃梁國都督中外諸軍事的大都督,又不是一國之君。若是崔先生給在下牽馬,那成何體統?

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爲在下要學那司馬懿,殖畚弧�

鄙人一心爲國,雖然鎮守京畿,手握兵權,卻也不敢飛揚跋扈,目中無人。

還請崔先生帶在下前往府衙議事吧。”

劉益守綿裏藏針的說道。

在場所有人都面色微變。

有時候,嘴上說不要,實際上就是要。這裏沒有人不知道劉益守是什麼來歷,他卻要將這番話以極爲謙虛的語氣說出來。

究竟是忠心耿耿,還是大奸似忠,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一行人來到府衙大堂,偌大的府衙居然鴉雀無聲,等着坐在主座上的劉益守開口說話。劉益守帶來的幾個人,全都站在他身後,給大堂內的腥撕艽髩浩雀小�

“唉!魏國無德,居然派兵劫掠南陽,以至於民不聊生。許多村民遁入林中山上,淪爲匪盜,更是讓南陽各地人人自危。我心甚爲悲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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