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你讓我考慮一下吧,回大營不是還得幾天麼,在那之前,我會處理的。”
高澄勉強一笑,很明顯是言不由衷。
看他如此猶豫,竇泰嘆了口氣,用力的拍了拍高澄的肩膀,轉身便走了。
……
深夜,祖珽在軍帳內因爲屁股疼的睡不着覺,高澄也是躺在毛毯上翻來覆去的,似乎是在醞釀着什麼情緒。
忽然,他爬起來用手指戳了戳祖珽的胳膊。
“世子,怎麼了?”
祖珽的臉色很差,似乎強忍着疼痛。
“這次回大營,竇泰要誣陷你是達奚武的內應,要拿你的人頭祭旗。趁現在,趕緊逃吧,湍水岸邊有船。”
“世子……”
祖珽瞬間就明白了怎麼回事,感激的拉着高澄的手,淚如雨下。
“走啊,不要回來了。等會我就會去跟竇泰說,你畏罪潛逃。”高澄嘆了口氣,很有些不捨得,但是卻不能不將祖珽犧牲掉了。
“世子保重……”祖珽掙扎爬起來,卻發現走路都很踉蹌。
“我扶着你去河邊,要不然你沒法出大營。”
高澄扶起祖珽,出了軍帳。藉口說去河邊噓噓,扶着一瘸一拐的祖珽到了湍水岸邊,那裏果然有很多小船栓在棧橋的木樁子上。
“世子保重。”
祖珽坐到船上,對着高澄拱手行了一禮,他是聰明人,不需要說那麼多的廢話。
“走吧,走吧……”
高澄無力的對着祖珽擺了擺手,目送着小船順着湍水往湍水下游駛去。
而湍水的下游,正是鄧縣。
第445章 小人報仇,從早到晚
月明星稀,靜夜中只有流水的嘩嘩聲。
祖珽躺在小木舟上,隨波逐流一般向下遊的鄧縣漂去,連船槳都懶得動。
這個夜晚很冷,但更冷的是心。令人難受的不是身體的疼痛,而是夢想遭遇重挫產生的失落。
高澄讓他跑路,並不是因爲跟自己感情有多深,而是他祖珽跑路後,就坐實了“出賣主公”的罪名!這樣的話,等於是攬下了此戰失利的大部分責任。
祖珽若是不跑,高嶽等人處置的時候,很容易落下話柄,高澄又不好出面辯解,這對他是極爲不利的。
不怪我等不努力,實乃軍中有奸細,多麼完美的藉口!你看,祖珽跑路的姿態是多麼風騷!
高嶽肯定是不願意公開叫板竇泰,高歡內心也肯定不想處置高澄,祖珽攬下了所有的罪,皆大歡喜。也不會有人說高澄涼薄。
大家可以睜眼說瞎話,當做這場敗仗完全沒有發生過!面子上不會讓任何人爲難。
想到這裏,祖珽便是一陣陣的心寒。
他知道自己被“獻祭”了!成王敗寇,這個世界真的好現實!臣子不僅要爲主公出謩澆撸匾臅r候,還要站出來背鍋。
甚至是用名聲和性命去背鍋!
“你們給我等着!馬上我就會要你們好看!”
今日伱們對我愛答不理,明日我就讓你們痛哭流涕。
看着天上的明月,祖珽咬牙切齒的許下了一個誓言!
……
最近幾天,崔瑤蘭的心情都非常糟糕,除了妊娠反應導致食慾欠佳外,她兄長送來的信以及前方戰況,都令人很難心安。
更關鍵的是,劉益守對此依舊是按兵不動,並沒有出兵屯紮新野的打算,這讓崔瑤蘭在焦急的同時又感覺無可奈何。
這天,崔瑤蘭正在臥房內考慮如何跟崔士謙回信,劉益守靜悄悄的走進房間,將她的手輕輕握住。
“誒?嚇我一跳!”
崔瑤蘭想事情想得入神,發現劉益守在身邊的時候,忍不住嬌嗔了一句。
“還在想你兄長的事情麼?他很希望我能帶兵入新野,那樣的話,就能吸引高歡麾下大軍的注意力。”
劉益守嘆了口氣,並不迴避崔瑤蘭最在意的關鍵問題。
“阿郎,妾身只是個婦道人家。”
崔瑤蘭滿心委屈的說道。她還能說什麼呢,好像說什麼都不合適。肚子裏面已經有劉益守的孩子,戰場上刀劍無眼,總不能說孩子沒出世,就讓爹缺胳膊少腿甚至是戰死沙場吧?
哪怕心裏想讓對方出兵,這話也不能說出來,起碼不能她來說。
“放心,你關心的那些事情,我心中都有數。宛城乃南陽首屈一指的大城,兵精糧足,只要不開城投降,守個一年半載不成問題。
如今我們就好比在岸上,而你兄長屬於溺水的人。若是我們現在貿然去救,溺水之人只會下意識的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東西。到時候不但救不了人,連我們自己也會溺水身亡。
這些事情,我都有把控,着急是急不來的。時機到了,我自會處理妥當。”
崔瑤蘭默然點頭,輕輕挽着劉益守的胳膊,把身體依靠在對方身上。
正當二人各懷心事,享受着難得的靜謐之時,王偉輕輕敲了敲房門,站在門外一聲不吭。
“你安心修養,我去去就回。”
劉益守安慰了崔瑤蘭一番,推門而出。王偉面色焦急,想說話,最後又變成一聲嘆息。
二人來到府衙書房內,王偉將一封信遞給劉益守說道:“楊將軍他們行動失敗,有人捷足先登,但……卻是個陷阱。”
嗯?
劉益守微微一愣,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多曲折!
他開始一字一句的閱讀信件,在信上,楊忠說他們按照計劃準備動手的時候,卻發現有人提前發動,偷襲屯糧地所在的鷹子山,然後發現糧倉裏面囤積的都是沙土。
又有伏兵出現一陣亂戰,偷襲的人馬死傷慘重退走……最後一地雞毛。
“韋孝寬這是故意在給我下套啊。”
劉益守也是有些後怕,得虧是楊忠等人做事謹慎,要不然這波採坑估計會很疼。
“主公,會不會那幫人真正的路線是走漢水道,呒Z先到漢中?”
王偉疑惑問道。
劉益守沉默不語,似乎是在揣摩韋孝寬的心思。
“襲擊糧倉的那波人,應該是高歡的兵馬吧?”
劉益守若有所思的反問道。
“那顯然只能是高歡的兵馬,不過並不能確定是哪一支的部曲。”
王偉點點頭,雖然此事撲朔迷離,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被打悶棍的,絕對是高歡的人,這點毫無疑問。
“高歡的兵馬要出擊,起碼要迂迴數百里,韋孝寬設這個套,基本上不是爲了高歡那幫人吧?他們應該是針對我們而來的。”
從南面的廣平郡出兵到鷹子山,有水路可以直達,也有山林可以藏兵,便於偷襲。距離也不到兩百里。
高歡的兵馬起碼要迂迴大幾百裏,還要跨越四五條河流。這一波也真是難爲他們了!
從戰術上說,劉益守認爲高歡軍這次的偷襲還是很精彩的。出其不意,長距離奔襲,全騎兵哂谩�
只不過他們是遇到了處心積慮的老硬幣而已。恐怕韋孝寬也不會料到,高歡的人會踩這個坑。
“有時候,你真的不能不信命。俗話說质略谌顺墒略谔欤湃苏不我欺。”
劉益守感慨的嘆息說道。
“那是,主公氣呒由恚重M是韋孝寬這樣的宵小之輩能夠暗算的呢。”
王偉恭維說道。
劉益守擺了擺手,並不在意王偉的那些客套話。雖說邭庖彩菍嵙Φ囊徊糠郑氣總有用完的一天。統帥三軍的主將,又怎麼能把勝利壓在虛無縹緲的邭馍夏兀�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這纔是取勝之道。
看到劉益守不說話,王偉繼續發問道:“那樣的話,我們是要把楊將軍那支精兵撤回來麼?”
“不用!我認爲,韋孝寬這招,跟的盧妨主一樣的道理。妨礙過一次以後就不會再妨了。”
劉益守站起身,在書房裏踱步,一邊走一邊繼續說道:“我原本還猜不透他的真實意圖,如今看來,他們必定走武關道送糧回關中。韋孝寬此舉是畫蛇添足,反而暴露了他們真正的想法。”
劉益守有些興奮,終於抓到狐狸尾巴了。韋孝寬這廝用兵虛虛實實,高歡那邊以爲他們在鄧縣,實際上主力已經轉移到了南鄉。
等南鄉的“糧倉”被襲擊,他們在完成伏擊戰後,又會迅速轉移回鄧縣,咚驼嬲募Z草到南鄉!
其間的套路或許令人眼花繚亂,但呒Z回關中這一點是卡死了的,永遠不會改變。
韋孝寬這波操作的妙處就在於,誰能想到,已經被“驗證”是假糧倉的鷹子山,之後就會變成真糧倉呢?
伏擊戰完成後,敵方斥候的偵查重點肯定會轉移。一般來說,不會有人在同一臺階上摔倒兩次的。不會有人再把視線聚焦到南鄉。
韋孝寬這招瞞天過海,真是用得巧妙。這一連串的計郑画h扣一環,可以說是揚長避短,充分發揮了精兵的優勢。
“傳令下去,命獨孤信帶兵繼續西進,做出我們是要攻打漢中的架勢。
命沈恪帶着吳興沈氏的部曲,前往廣平郡,假裝是支援獨孤信。
命楊忠和斛律羨,盯死南鄉,時機他們自己把控。
高歡這次幫我們踩了坑,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回報一下他們,給他們減輕一點壓力嘛。
反正,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劉某人已經中計,認爲韋孝寬他們會走漢水道。”
劉益守嘿嘿冷笑道。
“主公,這會不會太草率了啊……”
王偉疑惑問道。
明明已經證明是陷阱,難道還要再去踩一次麼?他不認爲韋孝寬會把真正的糧草送到南鄉。劉益守這次下令,依據完全是自己的推測而已。
“你看,連你這樣心中滿是致缘娜硕家誀懖豢赡埽铱错f孝寬也會覺得沒人能這麼想,採用先假後真的策略,不是很正常麼?”
聽到這話,王偉無言以對。這種情況就是你猜我,我猜你,看誰的算盤打得更精罷了。
你預判我,我預判了你的預判,你又預判了我識破了你的預判……這樣無窮無盡的猜測,永遠也沒有答案。
“主公,崔士謙邀請我們入主新野,我們就真的不入局麼?”
王偉疑惑問道。
“關中那幫人,死穴在於糧草。只要解決掉了他們的糧草,那麼就他們就沒有理由繼續呆在南陽。除非是把高歡和崔士謙的人馬全部幹掉,搶奪宛城的存糧。
所以我們只要燒掉了韋孝寬他們的糧草,這一戰他們就已經輸了。區別只在於狼狽滾回關中,還是被全部消滅在南陽而已。
一旦入主新野,我們勢必要跟他們硬碰硬,這就不可取了。”
劉益守分析完戰局,王偉這才默默點頭。
不得不說,關中缺糧這件事,實在是捆住韋孝寬手腳的繩索,讓他不能放開手腳用兵,亦是讓對手很容易就判斷出他們的戰略意圖。
“行了,就按我說的來吧。特別是要告訴楊忠他們,大膽用兵,覺得可以上,那就直接上,不必再請示我。贏了給記首功,若是他們敗了,我也不會追究責任的,讓他們放手一搏。
用兵切忌猶疑不定,現在我們有小半個梁國的人力物力作爲支撐,一場敗仗還是承受得起的。”
劉益守很快就定下對策,讓王偉去傳達軍令了。
……
鄧縣的縣衙裏,得勝歸來的達奚武,立馬就邀請鎮守鄧縣的韋孝寬喝酒,這波南鄉伏擊戰可謂是打出了威風。雖然斬獲不多,但對手卻都是高歡那邊精銳的騎兵。
這樣的兵馬,高歡手下也未必是一抓一把的。
“哈哈哈哈哈哈!這次真是痛快!痛快啊!”
達奚武興奮的拍着韋孝寬的肩膀,興奮得手舞足蹈。
用假糧倉坑了對手一千多精騎,自身傷亡微乎其微,可以說是此番入駐南陽以來最大的勝仗了。
“都督,現在還不是慶功的時候,已經可以動手了。”
韋孝寬臉上帶着微笑,不動聲色的說道。
“動手?動什麼手啊?”
達奚武一臉懵逼,還沒從勝利的喜悅中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