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418章

作者:携剑远行

這天,王偉到書房裏找劉益守商議軍務,就看到牆上的木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劉益守凝神看着木板,似乎明白了什麼,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點頭。

木板的左上部分寫着:緊急且重要;右上部分寫着:緊急但不重要;左下部分寫着:不緊急但重要;右下部分寫着:不緊急也不重要。

每個部分一條一條的寫着事項。

王偉定睛一看,他原以爲這些都是跟自家軍務有關的,沒想到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真要說的話,那就是站在賀拔嶽那幫人的立場上看,哪些事情重要,哪些事情不重要。

緊急且重要:糧草呋仃P中。緊急但不重要:攻略河東,趁火打劫爾朱榮。不緊急但重要:攻略南陽,擊敗高歡軍。不緊急也不重要:消滅或收服崔氏。

每一塊上面寫了很多細節,林林總總的一大堆,看得人眼花繚亂。

“主公,這是什麼?”

王偉疑惑問道,他大概瞭解了,只是不明白劉益守到底想做什麼。

“我是在想,關中那幫人,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你發現沒有,這次他們出兵,沒有走武關道,而是走的漢中水路。那麼他們爲什麼不直接從長安走武關呢?”

劉益守抱起雙臂,看着王偉問道。

“因爲他們的兵馬,已經出擊漢中。關中空虛無兵,自然不可能出兵武關。”

王偉若有所思的說道。

“你看,這就對了嘛。”

劉益守嘆了口氣道:“說真的,從洛陽到建康。這一路走來,我們雖然遇到過很多困難,但是唯有一點是沒遭遇過的,那就是捱餓。

無論是從洛陽出走,還是去河北,最後去壽陽,我們手裏都有糧草,所以根本不能理解賀拔嶽那幫人餓極了會是怎麼樣的。”

王偉默然,這顯然是事實,沒什麼好說的。

“所以我們總認爲爭地盤是第一位的,不自主就這麼想。但是在賀拔嶽那幫人看來,搞到糧食纔是頭等大事。南陽放在那裏不會跑,晚點早點都無所謂。”

劉益守嘆了口氣,自己差點就上當了,還好這次開“軍邥钡臅r候跟底層士卒們有過深入交流,讓自己的視野開闊了許多。回來他就開始做分析,路子對了就不會有問題,很快便得到了明確的結論。

“韋孝寬他們從漢中來,但是,他們卻未必要回到漢中。有一條更近的路,也就是武關道。走這條路有兩個好處。”

“主公是說……”王偉對南陽的地形不熟悉,但也大致上知道是怎麼回事,經過劉益守提點,瞬間就明白了韋孝寬那幫人的打算。

“鄧縣離南鄉很近,而南鄉在丹水邊上,丹水往上游走,可以通到離武關很近的地方。在那裏卸船,然後陸路叩治潢P。到時候武關那邊賀拔嶽會派人接應韋孝寬他們。

我一直不明白韋孝寬把糧食從新野叩洁嚳h是什麼意思,按說從新野走漢中更近些。直到我想明白他們的路數後,才恍然大悟。”

劉益守深吸一口氣,韋孝寬這廝的套路真是太多了。一個呒Z換兵的計郑[藏了自己的真實意圖。既是算計劉益守,又是把自己真正的任務給做完了。

“主公剛纔不是說兩個麼?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就是,新野到漢中,要途經我們很容易控制的兩個郡,也就是襄陽漢江上游的兩個郡。走武關道的話,直接避開了,我們偷偷攻下那兩個毫無防備的郡,也不能阻擋他們把南陽的糧食呋仃P中。”

“這真是厲害了啊。”

王偉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可以想象,韋孝寬等人對於崔氏兄弟的死活,其實也未必很在意。牆上那塊木板上,已經分析得很明白了。

南陽這塊地盤對於關中那幫人來說,是屬於“重要但是不緊急”的事情,適合長期投資。

“但是,現在主公勘破了他們的謩潱@一招說穿了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王偉嘆息說道。

這年頭沒有手機沒有網絡,信息不對稱不透明。有時候計值某晒εc否,只在於伱是否真正瞭解對手的動向與想法。

很多所謂的奇郑羰菍κ痔崆邦A判了你,說穿了也就一錢不值了。

“傳令給獨孤信,讓他帶兵攻打廣平郡、始平郡!讓韋孝寬那幫人看看,我們對於收復漢水走廊,是很認真的。今日起開始封鎖漢江江面,決不允許一顆糧食從漢江叩綕h中!”

劉益守笑眯眯的說道。

原來如此!

王偉忍不住給劉益守豎起大拇指。果然,能對付硬幣的,只有更厲害的硬幣。

“如此一來,韋孝寬等人定然認爲我們打算截斷他們呒Z回漢中的通道。恐怕不但不擔心,反而會鬆一口氣。”

王偉笑道。

“道理就是這個道理,可是打仗嘛,盡人事知天命,我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劉益守微微點頭,不分析不知道,把這些事情一條一條的掰開分類,很快就能抓住關中那幫人的真實意圖。

“你覺得,韋孝寬等人,會如何應對接下來的戰鬥?”

劉益守不動聲色問道。都聊到這了,他也很想看看王偉是怎麼預判的。

“春暖花開後屯糧南鄉,分兵一部呒Z到武關。剩下的兵馬,就看跟高歡那邊的人打得如何吧,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兩邊一明一暗,互不影響。至於崔氏的人馬,誰管他們呢。”

王偉皺着眉頭,感慨的嘆息道:“果真是無利不早起,陰險得很。”

“沒錯,所以你說我們要是給他們一個驚喜,如何?”

劉益守伸出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說道:“比如說,到時候在南鄉點一把火。那麼多糧食,不經燒的吧?”

你還真是夠狠的啊!那麼多糧食都燒了,南陽這一年可就難過了呢!

“主公之前不是說,錯過春耕,南陽會缺糧麼?看樣子高歡與賀拔嶽他們的戰鬥會在春耕的時候爆發,今年極有可能就荒廢了。若是把這批糧食也燒掉,那……”

剩下的話王偉沒說,但顯然不是什麼好話。

“如果南陽糧食充足,無論那些大戶還是升斗小民,誰會聽我們這些外來人的呢?只有他們缺糧了,纔好唸到我們的好。畢竟,南陽今年會缺糧,壽陽和建康可不缺糧呢。”

劉益守攤開雙手,一臉無奈的說道。用最平淡的話語說着最殘忍的事。

“那……倒也是啊。”王偉嘆息一聲,那句話怎麼說來着: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440章 誰的狗腦在飛

白河東岸的某處河灣邊上,數不清的輔兵與民夫正在挑土,上木板,挖坑打地基,一副忙碌景象。

“工地”四周,都豎起了木柵欄,固定好了牀子弩,瞄準着河對岸。一隊又一隊士卒在周邊巡視,探馬都放出去很遠。怎麼看怎麼都是全力應對的樣子。

高嶽騎着馬,帶着一隊騎兵,圍着正在修築的小城轉了一圈,對副將詢問道:“宛城那邊,可有大軍來襲?”

“回都督,並沒有看到敵軍主力,只有零星負責偵查的斥候,查探過一番又回去了。”

副將從容的說道。

高嶽看了看地上偶爾可見的馬蹄印,在滿地的積雪中是那樣顯眼,他心中暗想,這個冬天,大概是很難爆發決定性的戰鬥了。

築城只是一個誘餌,動用的全都是輔兵與民夫。真正的主力,隨時可以增援這裏。高嶽這次帶了不少騎兵,機動性肯定比關中那幫人要好。

現在要是真打起來,崔士謙和達奚武他們佔不到什麼便宜,純粹就是兩邊堆人命而已。

正在這時,河對岸響起蒼涼的號角聲,高嶽微微皺眉,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還真是死心不改啊。”

很多時候,人們沒有撞得頭破血流的時候,都會產生一種“我上我也行”的迷之自信。

“傳令下去,擂鼓,讓厙狄幹出擊!”

高嶽沉穩下令道,沒什麼好說的,達奚武那波人既然想幹,那就幹唄,打仗不就是刀口舔血,哪裏有躲起來不打的道理?

很快,他便看到結了冰的河對岸出現一隊人馬,正在結陣。對手很謹慎,似乎並不是打着“偷襲”的主意,倒是更像在試探自己這邊的實力。

“再擂鼓!”

高嶽對副將說道。

咚咚咚咚咚咚!

隨着第二陣鼓聲響起,高嶽就看到從東邊有一隊步騎混合的隊伍,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他繃着的心不由得稍稍安定。

厙狄乾沒有掉鏈子,最好不過了。此戰高嶽就是擔心厙狄幹、竇泰等人不聽號令。然而從目前的情況看,軍令執行的情況很順當。高澄這個紈絝,倒也真發揮了一點正面作用。

高嶽不由得對高澄的評價稍微高了那麼一點。

白河上結着很厚的冰,不一會,疑似達奚武部(軍服不同,崔士謙的人馬,軍服與高嶽麾下的人馬基本一致)的士卒與厙狄乾的人馬在河道的厚冰層上激戰,瞬間就是血肉紛飛!戰況從一開始就陷入白熱化的境地!

高嶽在岸邊的高臺上不動聲色觀察戰局,並未下達其他軍令。

很快,白河西岸銅鑼聲響起,交戰還不到半個時辰,那邊就開始鳴金收兵,高嶽一點感覺也沒有,直接下令厙狄幹趕緊收兵修整,窮寇莫追。

河道的冰面上到處都是雙方戰死士卒的屍體,有的地方甚至一層一層的疊起來了。

到了夜裏,達奚武那邊又是組織精兵偷襲正在築城的隊伍,結果被早就埋伏好的厙狄幹一陣亂打。天黑看不清,不好分辨敵我,一番亂戰之後,達奚武又帶着人撤走。

雙方殺得勢均力敵,高嶽這邊兵馬更多,達奚武那邊士卒更精銳,兩次交手,雙方都探明白了對手的底細。

之後,高嶽命人繼續築城,而達奚武部則是撤回到了鄧縣,只留下崔士謙的弟弟崔訦帶兵屯紮白河西岸,繼續監視高嶽軍的動向。

……

鄧縣縣衙後院的書房裏,剛剛帶兵迴轉的達奚武,忍不住恨恨將頭盔扔到地上,這波試探沒得手不說,胳膊還留下了一道無傷大雅的刀傷,十分晦氣。

“唉,當初就應該聽你的,不去撩撥高嶽那波人。高歡這次是把家底都壓上了啊。”

達奚武懊悔的對書房裏正在看兵書的韋孝寬說道。

“高歡麾下嫡系,正在晉州與爾朱榮交戰。白河對面那批人,只怕是高歡麾下各部的精兵。如今鄴城空虛,要是有人可以奔襲鄴城就好了。”

韋孝寬也忍不住嘆了口氣,當初他要達奚武不要想着一波就能把高歡的人馬擊退,結果對方不聽,現在碰了一鼻子灰回來了。

“你爲何知道這次出兵我們無法取勝呢?”

達奚武疑惑的問道,看上去韋孝寬似乎早就知道結局如何了。

“如果高嶽此番想以快打快,那麼現在就是決戰的時候。崔士謙被逼急了,會不顧一切反擊高嶽,到時候或許有機會能取勝。

然而現在高嶽派人在河邊築城,顯然是不打算一口氣喫下南陽。

別說是打一年,就是打個三五年也很正常,他們的人馬可以從容輪換。我們哪裏可以速速取勝呢?

他們在築城,一切都是圍繞着這個展開,我們所有的計侄际菦]用的,現在又是寒冬,以疲勞之師,對敵軍以逸待勞,怎麼可能打贏呢?”

韋孝寬一針見血的指出達奚武哪裏做錯了。

達奚武瞬間就不做聲了。世界上最難聽的往往就是實話與真話,特別是這些話在事後說,又被俗稱爲“馬後炮”。

達奚武雖然不是小氣之人,但韋孝寬從軍不過幾年而已。

自己跟着賀拔嶽的時候,這傢伙還不知道在哪裏貓着呢。如此出言不遜,令人厭煩。

更何況自己纔是主將,之前不過是對韋孝寬這廝稍微客氣點,結果這傢伙似乎有蹬鼻子上臉的趨勢!

有點不知上下尊卑!

“那韋將軍以爲如何,要怎樣破局呢?”

達奚武沒好氣的問道,如今南陽的局面並不樂觀,他不想跟韋孝寬作意氣之爭。

“等,讓士卒們養精蓄銳。等到春天,我們悄悄通過水路把糧草轉叩侥相l,然後通過丹水叩轿潢P,就可以完成賀拔都督交待的任務了。

至於南陽這邊,春耕每耽誤一天,崔士謙就越難過一分。我們不着急,他也會着急的。到時候崔氏必定會出死力對抗高歡。如此一來,我們的勝算便又大了幾分。”

韋孝寬成竹在胸的說道,似乎早就料到會有如今的困局。

達奚武皺了皺眉頭,對方這番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味,他怎麼感覺韋孝寬似乎想放棄崔氏,只把糧草轉呋仃P中呢。

“那南陽這塊地盤,我們就不要了?賀拔都督當初不是說要……”

達奚武有點搞不明白狀況。

韋孝寬微微一笑道:“能佔住南陽自然是好,可世間豈能事事如願。萬一事不可爲,保存力量,帶糧草回關中才是要務,其他的,我們顧不上的話……那就隨它去吧。”

這話說得好聽,實際上等於是看着崔氏掉火坑不幫忙,用心不可謂不歹毒。

看到達奚武似乎還有疑慮,韋孝寬繼續說道:“將軍不妨直接去南鄉,負責糧草轉摺0缀舆@邊末將盯着就可以了。”

一聽這話,達奚武就明白韋孝寬這波是在圖表現呢,此人很有野心,並不是省油的燈。不過話說回來,如今各方混出頭的人物,誰又是省油的燈呢?

高歡、賀拔嶽等人且不說,就是那劉益守,難道是個簡單人物麼?

“罷了,南鄉的事情,後面再說。若是我不在鄧縣,只怕崔氏會生出其他心思,到時候局面崩壞,無法轉呒Z草,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不是你我能夠負責的。”

達奚武嘆了口氣,鄧縣本身就是南陽的屯糧之地,崔士謙爲了鼓勵他們打仗,也沒有堅壁清野,將鄧縣的糧草都轉叩酵鸪恰T偌由夏桥霸谛乱笆占募Z草,如今鄧縣所有的糧草若是能安安穩穩送回關中,足以渡過今年的糧荒了。

至於將來,那麼遠的事情誰知道呢?如今天下紛亂,朝不保夕,誰敢說自己能笑到最後?

看到達奚武似乎沒有離開鄧縣的打算,韋孝寬暗暗嘆了口氣。

之前劉益守送來一封信,上面詢問達奚武,說大家都是老朋友,交情不湣脗內羰窃谀详栍龅嚼щy,可以請求我出兵嘛,我絕對是來者不拒。

這封信被達奚武呵呵一笑就束之高閣不予理會,韋孝寬卻從中讀出了不同尋常的意思。

從這封信上透露的信息看,如今劉益守蹲在襄陽沒有出兵南陽,並不是因爲他忘記了,或者考慮不到,而是故意壓着不出兵。寫這封信,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隱約暗示自己將來一定會在南陽插一腳!

但是!劉益守會不會真的火中取栗呢?

不知道,不確定,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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