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兵精糧足,遠離主戰場的蕭繹,無疑有後發優勢。若是說蕭衍死去對誰好處最大,那無疑只有蕭繹。
看着襄陽城東城門緩緩打開,吊橋也隨之放下,劉益守若有所思的對王偉說道:
“你知道麼,蕭衍對他那幾個兒子都是很好的,並未對他們有什麼虧欠。唯獨,他對某個兒子不太好,以至於那個兒子心中可能有怨恨。”
“蕭統?”王偉記得蕭統在母親下葬選墓地的事情上跟蕭衍有過矛盾猜忌。
“不,那件事蕭衍未必會認爲自己做錯了,此人不是蕭統,而是蕭繹。這件事還是長城公主跟我說的。”
劉益守想了想,感覺這些事情還是應該讓心腹幕僚知道。
“當年蕭繹年幼讀書刻苦,後便患眼疾。蕭衍得知後,剛愎自用不讓御醫爲他灾危怯H自爲其看病。
隨後,蕭繹便瞎了一隻眼。”
劉益守用平靜的語氣說道,王偉被震驚得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兒子病了老爹迷之自信,不讓醫生給兒子看病,而是自己去開藥方,隨後把兒子治成了殘疾。
這種三觀盡碎的事情,劉益守其實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評價,只覺得蕭衍蕭繹這對父子堪稱是真正的“父慈子孝”。老爹弄瞎兒子的眼睛,兒子將來就一刀送老爹歸西。
最後劉益守才嘆息一聲道:“聽聞蕭繹對他瞎了一隻眼異常在意,經常虐殺府中盯着他眼睛看的下僕。至於背地裏嘲笑他眼睛的,除了徐昭佩外,其他人都死絕了。
按這麼說,蕭繹喪心病狂之下,派人刺殺蕭衍,倒也是符合他內心的情感選擇啊。”
“如此,蕭繹必取江陵,以保後路無憂,然後發兵建康。”
王偉沉聲說道。在他看來,蕭繹連蕭衍都做了,還有什麼事情不敢做的?
“我料定蕭繹必然先禮後兵,派人去跟蕭歡商量要江陵的控制權。”劉益守呵呵冷笑道。
說白了,就是讓侄兒支持自己造反唄。蕭歡要是聽話,可以滾到襄陽跟蕭詧二人抱團取暖。
要是不聽話,呵呵,蕭繹手下多的是丘八。刀劍無眼,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此刻城門已經完全打開。
蕭詧身邊一個護衛都沒有,似乎是在暗示他“絕無惡意”。來到劉益守身邊,蕭詧就緊緊拉着對方的袖口激動說道:“外面都在說是劉都督弒君,本王卻一點都不信。這件事一定內幕重重!”
其實蕭詧說得義憤填膺,然而這種事情只需要稍微有一點邏輯能力就能推斷出來。
劉益守若是真弒君,還來找他蕭詧做什麼,現在肯定是先進建康城再說啊!
“天子決意要換太子蕭綱,立你和你兄長蕭歡,二人當中選其一爲新太子。詔令剛剛給我,天子就被人刺殺,駕崩於顯陽宮。我亦是被人誣陷弒君。
來襄陽只是爲了完成先帝遺願,撥亂反正而已。”
劉益守對着王偉點點頭,後者從袖口裏拿出一份蓋了蕭衍私人印信的帛書。蕭詧滿臉疑惑的打開,一目十行的看完,隨即面色大變!
“先帝私人印信在此,這東西是真是假伱一看便知。哪怕我是駙馬,也不可能從先帝身上拿到此物,更不可能自己寫下這份遺詔,也沒有必要去寫讓你們兄弟二人當中的一個當新太子。
事已至此,你有什麼想法?”
劉益守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姑父……這,這,這……”
蕭詧語無倫次,天下掉下來一個太子的餡餅,把他給砸暈了。他很明白,自己大哥蕭歡性格懦弱,如今梁國大亂,各路藩王羣起而發兵建康,估計會有打不完的仗!蕭歡是不可能當這個“太子”的。
然而神器太重,拿着燙手,不拿虐心,爲之奈何!
蕭詧簡直要急瘋了。
劉益守看他猶豫不決,接着勸說道:“你兄長是絕對不會接受這個太子之位的,哪怕他知道這是先帝的遺願。
你父身爲前任太子,深得民心,仁而愛人。你們本身就應該繼承太子之位。當初天子一念之差,以至今日之禍。他想撥亂反正,卻不想有人不想看到你們當太子,寧可弒君挑動國家大亂!
國家社稷,自有其法。撥亂反正,時不我待。你要不要當一箇中興之主,就看這一次了。若是你不願意,我馬上將這份詔書扔到漢江裏面,然後立刻回壽陽去,你就當我沒來過。”
“姑父……本王,本王願意當太子!”
蕭詧咬咬牙說道,他也豁出去了。有句話叫“天予不取,必遭其咎”,現在有兩淮強藩,又是自己姑父的劉益守鼎力相助,又是秉持大義名正言順。
於情於理,都沒有理由去拒絕!
“你要記住,卸喾酰▋^太子蕭綱,都是在址础V挥心憷u是真正的太子,只有我們兩淮的兵馬,纔是真正在撥亂反正,勤王討逆!只有我們一起,才能爲國家撥亂反正,中興梁國。
誰跟我們作對的,誰就是亂臣僮樱阋羞@個信念,不要有任何懷疑。”
劉益守按住蕭詧的肩膀,一臉堅定的說道。
“姑父……本王,不,朕現在命你爲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負責統帥所有願意勤王的隊伍,我們帶兵入建康,平息各路叛亂,再造國家中興!”
蕭詧慷慨激昂的說道,他很快就進入了角色。這種事情嘛,既然決定幹一票,那就別想太多,一個勁的莽就完事了。
王偉以前聽說當年劉益守在洛陽的時候,靠着一張嘴就敲開了河陽關的大門,都以爲是好多人爲了拍劉益守的馬屁而故意誇大其詞。
今日一見才知道,自家主公這張嘴真是能把死的說成活的。他們這幫北面來的“叛軍”,搖身一變,成爲名正言順,官方認證的“勤王義師”。
這個世界太瘋狂,老鼠給貓當伴娘,這回王偉算是見識到了。
“姑父,不,大司馬,請入城詳談!”
蕭詧難掩興奮的說道。
“陛下先走。”
劉益守十分上道的做了個手勢。
“哈哈哈哈哈哈哈!”
蕭詧不過十六七歲,還是少年心性。他挽着劉益守的胳膊說道:“朕與大司馬一同入城。將來,朕必不負卿。”
哪怕連一座額外的城池也沒有佔過,蕭詧卻已然把自己當做皇帝看待,跟當初年輕氣盛的元子攸沒有任何區別。
劉益守心中暗暗感慨,皇權這種東西,還真是很容易令人失去理智,難怪古今中外那麼多人因爲皇權的魅力而喪失人性。
……
來到襄陽城內,劉益守不經意的四處查看,城內的商鋪居然都有開着門的。來往行人,面無菜色,街面井然有序。
看得出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蕭統死後,蕭詧來到襄陽就藩,治理地方還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一行人來到太守府的書房,屏退下人和侍衛以後,蕭詧這才從桌案上的鎮紙下面,抽出一封書信遞給劉益守。
“朕接到大司馬的信也沒有幾天,而湘東王蕭繹的書信就不期而至。他在書信中鼓動朕和兄長一同出兵建康,跟他合兵一處。
朕看他不安好心,於是便沒有同意。如今蕭繹的人馬在巴陵城附近訓練水軍,蠢蠢欲動,似乎有攻打江陵的打算。”
在古人印象裏,長得醜的就是壞人。而蕭繹這種瞎了一隻眼的,更讓人覺得爲人陰沉,心思詭譎。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蕭繹要出兵建康,自然必須要保證後路無憂。江陵不僅富庶,而且四通八達,蕭繹眼饞很久了。
我料他在出兵建康前,定會先出兵江陵。”
劉益守十分篤定的說道。
按道理說,建康都沒有佔領,就先樹立敵人,這種做法其實是非常愚蠢的。
然而在前世史書上已然見識過蕭衍的那些賢子孝孫們“精彩表演”,劉益守知道,蕭繹不但做得出這種事情,而且會把蕭歡和蕭詧殺之而後快!
爲什麼呢?
其實不爲什麼,殺了就少一個競爭對手而已,就這麼簡單的邏輯。
“江陵重鎮,不能有失啊!”
蕭詧感慨道。
“這樣吧,陛下就跟江陵王(蕭歡)說,讓他坐鎮襄陽,把江陵讓給蕭繹。你們派遣使者,假意支持蕭繹出兵建康,把江陵城讓給蕭繹作爲根基。但是你們不去,而且不派兵去。”
劉益守若有所思的說道。
這踏馬不是在自殺?
蕭詧差點一口老血噴對方臉上。都說劉益守是梁國名將,前有青徐逞威,一戰退敵;後有懸瓠奔襲,虜辛纂回建康斬首。
怎麼這位就如此拉胯的水平?還沒開戰就先白給?
“大司馬,江陵重地,不可輕易放棄……”
蕭詧有些不自信的說道,他畢竟是個外行,而劉益守雖然年輕,卻是見過不少大世面,妥妥的“業內人士”。
“能,示之以不能,善之善也。蕭繹決心出兵建康,麾下士卒羣情激奮,士氣高昂。若是陛下擋了他們的道,那些人又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江陵就是想守,也未必能守得住。
不如將江陵讓給蕭繹,然後他和他麾下的將士便會放鬆警惕,輕視陛下,無視襄陽這邊的實力,安心帶兵東進。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我們現在退一步,是爲了將來抄蕭繹的後路。不妨示敵以弱,讓他認爲我們膽小怕事。”
劉益守微微一笑,這些套路都算常規操作了。
“呃,讓朕的大哥來襄陽,那朕怎麼辦?”
蕭詧一臉疑惑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好,只是在城門口的時候就應該問,而不是等現在才問。蕭詧不笨,然而還是有些遲鈍,凡事後知後覺。
“陛下自然是跟隨我們去壽陽,在壽陽起兵。
一來壽陽精兵卸啵蛯⑷珉叀6䜩砟茄Y離建康實在是太近了,可以一路殺奔過去,不像是襄陽,要出兵的話,考慮的事情太多,牽扯太大了。
最後一條便是,鄙人之前一直在示弱,卸喾鹾妥谑覀兌家誀懳业雀舭队^火。到時候陛下去了壽陽,我們迅速發檄文,將遺詔拓印下來散發到各地,猝然發難。
到時候定然可以出其不意的席捲長江兩岸,至於能不能攻下建康,只能說质略谌顺墒略谔欤覀儽M力而爲就是了。”
劉益守的話入情入理,蕭詧亦是說不出半句話來反駁。有句話叫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如果不把江陵拿出來打消蕭繹的懷疑,以後又怎麼能從襄陽出兵偷襲江陵,從背後捅蕭繹一刀呢?
不把對手當傻子的意思,就是自己這邊必須要有拿得出手的誘餌。再說了,哪怕蕭歡不讓出江陵,蕭繹難道還會客氣麼?
“如此,那朕就叫兄長來,跟他說說這件事。”
蕭詧咬咬牙說道。比起成爲一國之君,江陵這座城池也就微不足道了。
“陛下,江陵易攻難守,將來拿回來亦不是難事。俗話說捨得捨得,不捨哪裏有得?
將來入建康稱帝,管它一個江陵還是十個江陵,不都是陛下的囊中之物麼?”
劉益守最後一句話,一錘定音,讓蕭詧下了決心。
王偉看了劉益守一眼,心中微微嘆息一聲。
跟自家主公這樣的老奸巨猾之輩比起來,蕭詧等人都是嫩嫩的小雞。
第384章 沒那麼簡單
讀過《三國演義》的人都知道,書中姓蔡的女人,從來都不是省油的燈。前有被擄劫到匈奴,後被曹操換回的蔡文姬,後有關鍵時刻葬送荊襄的蔡夫人。
如今,正當劉益守和蕭詧“談妥”了在壽陽起兵勤王,護送蕭詧入建康的事情以後,有個人站出來橫插一槓,堅決不同意此事!
那個人便是已故前太子蕭統的正室,蕭詧法理上的母親,曾經的太子妃蔡氏!嗯,現在要叫太后了。
看起來蔡氏像是在無理取鬧,劉益守卻一眼看出對方的私心來。長子蕭歡乃是蔡氏嫡出,三子蕭詧反而是妾室龔氏所生,過繼到她名下的。
如今蕭歡乃是長子,又是嫡出。憑什麼蕭歡不當太子,讓蕭詧來當?廢長立幼甚是不妥!
蔡氏認爲劉益守雖然勤王是“一片真心”,但仍然有自己的打算。廢長立幼,難道劉益守這麼做不是爲了更好的控制皇帝?
況且,蕭統還有次子名叫蕭譽,喜愛兵事,被蕭衍封在僑置的河東郡,也就是劉益守前世所在的松滋、枝江等地,正好位於江陵的西邊。
蕭譽只通武備不通政務,自幼便不是當皇帝的料,蔡氏也不指望蕭譽能當太子。總之還是要從蕭歡與蕭詧二人之中選其一,然後讓蕭譽來輔佐。
“劉都督,此番您冒險前來襄陽,傳達先帝的遺詔,哀家母子亦是非常感激。至於勤王討逆,爲先帝討回公道,讓兇手伏法,這也是應有之意。
而今,既然要立太子,按照禮法,無論立嫡還是立長,都應該是江陵王蕭歡爲先。哀家已經命人招江陵王前來襄陽一敘,都督何不等見面後,再行定奪?”
書房裏,蔡氏這番話已經不是在“拉偏架”了,而是明白無誤的告訴劉益守,除非立她親兒子蕭歡爲新帝,她纔會支持起兵勤王!
否則沒得談,蔡氏亦是不會用愛發電,去支持養子當皇帝。
如果你有個兒子,同時還有個養子,兒子比養子大了好幾歲,那麼你會支持養子去當皇帝而不讓自己的兒子去麼?
換位思考,其實劉益守也很理解蔡氏的想法,換了他在那個位置,只怕選擇也會一樣。然而如此一來,已經把自己當皇帝一樣的蕭詧,會如何作想?
蔡氏想得很遠,假如蕭詧當了皇帝,那麼蕭歡極有可能會死於“意外”,畢竟,又是嫡子又是長子,對皇位的威脅太大,還是死了更好。
在皇權面前,一個同父異母的兄弟算什麼?相反,蕭歡當了皇帝,誰都不用死,按禮法來就行,相安無事便是了。
此時此刻,蕭詧的心就如同從高空中急速墜落後摔在地上一般。他低着頭,漲紅了臉,雙手緊緊捏着衣袖,卻又一句話也不敢說。
成也禮法敗也禮法。藉着禮法的名頭,蕭統一脈才能搭上劉益守的“快車”,要不然,這位大都督換個“叔叔輩”的宗室去投效豈不美哉,哪裏輪得到蕭統的後人呢!
然而正因爲是要遵循禮法,那麼蕭歡比蕭詧更有機會繼承皇位,不,應該說除非蕭歡死去或者病得不能理事,否則蕭詧一點機會也沒有。
對此劉益守亦是很無奈,他此行能達成目的,根基就在於“禮法”二字。如今總不能自己打自己臉,拋棄禮法一說,提什麼“立賢不立長”吧。
要是那樣,把蕭正德扶上那個位置不是更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