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孝先,你怎麼看?”
段榮皺着眉頭問兒子說道。
張保洛亦是看向段韶,他知道段榮的兒子年少有爲,頗爲精通戰略,有大局觀。這大概是將來高歡留給兒子的軍方一把手。
所以他也不敢把段韶當年輕小將看。
“父親,張將軍,我覺得吧,這會不會只是個偶然呢?從之前我們得到的消息看,梁軍的部署很混亂,沒什麼章法,更不是要攻略青徐。”
段韶也有些迷糊,主要是蕭正德的命令太過於混賬,不僅迷惑了自己人,就連敵人也被迷惑了。換句話說,陳慶之北伐餘威還在,而且一直以來,在局部戰場上,魏軍對陣梁軍常常會莫名其妙失利。
這種情況其實貫穿了整個南北朝後期。
“張將軍,你那邊斥候有沒有打聽到劉益守在彭城的軍隊如何行動?”
段韶沉聲問道。
張保洛想了想,貌似彭城那邊安靜極了。如果要攻略青徐,彭城的軍隊怎麼可能沒有動作呢?
“你想怎麼樣?”
段榮不滿的問段韶。
“我要親自帶兵佔領薛縣,按照既定計劃,合圍梁軍。請父親和張將軍坐鎮高平。”
嗯?
段榮和張保洛對視一眼,感覺段韶的膽子太大了。目前戰局晦暗不明,梁軍的戰略意圖還沒有完全搞清楚,前出到薛縣真的沒問題麼?
“父親,現在是嚴冬,泥沼結冰,宛如平地來去自如。我們當然不覺得薛縣有什麼了不得的。可是到了春天后,這裏冰雪消融,遍地魚塘河網。要是沒有薛縣作爲支撐點,這仗要怎麼打?”
聽到這話張保洛悚然心驚,段韶的言論太有前瞻性了。這一戰不是三兩天就能分出勝負來的,冬天覺得無所謂的事情,未必到了春天也無所謂。
這種“小小的麻煩”,到時候搞不好決定生死。
他拱手對段榮說道:“小段將軍目光深遠,不適合作爲前鋒。還是在下跑一趟薛縣,如果有事,請段都督及時支援。”
“唉,又麻煩伱跑一趟啊!”
段榮嘆息說道,卻沒有說不讓張保洛去。兵貴神速,段榮點齊五千兵馬就讓張保洛出兵了。等他走後,段榮將段韶招到臨時別院的書房裏密議。
“此戰什麼時候是動手的時機?”
段榮好奇問道,他知道兒子心裏已經有腹稿了。
“兩人搏鬥時,一人力氣已經用老,再無迴旋餘地之時,就是另一人反擊的時候。
據探子回報,羊鴉仁屯兵東海郡崆峒戍,往西可以支援下邳郡,往西北可以支援蘭陵,往北可以支援北海郡,乃是極爲要害之地。
無論我們怎麼打,只要前線梁軍能撐個兩三天,羊鴉仁的援兵馬上就能到。
所以此戰要贏,一定要等羊鴉仁被調動到北海郡之後,那樣梁軍再無後手,我們便可以大舉南下,將蘭陵地區的梁軍分割包圍。
羊鴉仁帶兵去北海的時候,就是我們動手的時候。讓張保洛去薛縣,只是不想讓梁軍從這個口子跑路。”
段榮滿意的點點頭,段韶說得很有道理,只是他還忽略了一個重要因素。
“劉益守在彭城屯紮重兵,他出手干預怎麼辦?”
“父親可以下令,催促青徐本地兵馬,如羊敦羊深之流,帶兵攻打彭城,以攻爲守。只要我們殲滅了蘭陵地區的梁軍,騰出手來就可以把劉益守在彭城的大軍吊起來打!”
段韶狠狠的捏着拳頭說道。老爹一天到晚在自己面前說劉益守多麼牛逼厲害,早就讓他不爽了。這回他就是要正面擊敗劉益守,證明自己的才能!
“父親,下令士卒們好好休整,其他地方或許嚴冬要惡戰,可是絕不會輪到我們先打。這場戰爭就像是做菜一樣,先放什麼材料先加什麼佐料,順序不能亂的。
高敖曹不把下邳郡拿下,不截斷梁軍退路,我們再怎麼打,也奈何不了梁國那些王爺。父親不必心急,冬天就好好休養吧。”
段韶安慰段榮說道。
話雖然很有道理,段榮心中仍然不安。畢竟,劉益守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段韶能看出來的問題,段榮不相信劉益守看不出來。
“希望如你所說吧。”段榮一聲嘆息,沒有再說什麼。
……
蕭衍安排蕭續鎮守北海郡,並不完全是因爲他寵愛宗室。真正要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北海郡北面都是山,東面靠海,西面是蕭紀的大軍,根本不可能被襲擊。
讓蕭續去那邊鍍個金,並無不可。
所以這個戰略安排,亂是亂了點,基本邏輯還是在的。
已經是深夜,壽陽城劉益守府邸的書房裏依然點滿了火把照得四周一片通明。
他和陳元康等质吭跔澤系拇蟮貓D上模擬魏軍的攻勢,怎麼看怎麼覺得魏軍不可能全殲梁軍,其中少了一個最重要的關鍵環節。
“羊鴉仁的部隊,就是戰局裏的定海神針。他要是不離開東海郡,不離開崆峒戍,梁軍退路不會斷掉。奪取蘭陵或許很難,但是自保是沒有問題的。”
陳元康看着地圖上的幾個城池位置發呆,怎麼也想不明白高歡那邊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羊敦等人寫信來,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劉益守將手中的信紙揚了揚,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高歡把青徐本地勢力當牛羊一樣趨使,讓他們打頭陣。那些人也不是好惹的,以羊敦爲首的本地勢力很快就想起了劉益守這個人。
然後把他們知道的魏軍部署都漏了出來。
雖然羊敦等人知道的不多,但是有幾點是可以肯定的。
第一個此番高歡胃口極大,動用的兵馬也遠超之前劉益守估計的兩萬人。高歡大概有一戰立威,打出十年和平的打算。
第二個則是彭城乃是佯攻,牽制劉益守的兵力爲主,主攻另有其人,主戰場在蘭陵一線,而非彭城以北。
這等於是考試的時候提前圈定考試範圍,讓劉益守等人心中踏實了很多。可是這樣一來就有些讓人不能理解了。
原先劉益守沒預料過高歡是想把梁軍一鍋燴了,所以魏軍的種種部署,是可以理解的。現在看來,有羊鴉仁的部隊在,高歡想把梁軍一網打盡,實際上辦法是不多的,至少現在沒看出有什麼好辦法。
戰略上不能出奇制勝,剩下的就看臨陣如何,那樣的話,又是另外一個故事。比如說當年蕭衍六弟蕭宏帶着五萬梁軍精銳北伐,一場暴雨就嚇得逃跑,導致大軍慘敗,這樣的事情,劉益守無法考慮在炙阒畠取�
有人過個馬路都能出車禍呢,很多事情是你沒法去精準預料的。
“這樣吧,如果北海郡丟失,蕭紀側翼完全暴露,而且北海郡是梁國邊境重鎮,絕對不能丟,所以羊鴉仁無論如何,也會北上救援。除此以外,我實在是想不出魏軍要怎麼調虎離山了。”
劉益守托起下巴,若有所思的說道。聽到這話,陳元康眼睛一亮道:“主公所言極是,也只有如此,會導致蘭陵的梁軍缺乏援兵,並且後路空虛。這樣圍殲他們就不再是說說而已了。”
劉益守的分析極有可能是正確的,屋子裏不管是陳元康也好,王偉也罷,都很認同這個觀點。只有北海郡出事,羊鴉仁纔會走。
那麼問題來了,魏軍要怎麼攻打北海郡呢?
北海郡其實算是兩個郡,一個是以朐山爲跟腳建立的城池,另一個,則是鬱州,也就是跟海岸咫尺之遙的一個小島(後世因爲泥沙沉積,已經成爲連雲港市的一部分)。
再往北都是山,只有年久失修的官道連通,基本上不可能保證大部隊行軍。
蕭續就算是蠢貨,難道他麾下的人也都是蠢貨麼?就這麼一條路,他會守不住?他難道不會派人去北面百里範圍內的地方四處轉轉?
“主公,在下聽說北海郡海產發達,經常有海產送到建康城的,我跟建康城裏的世家子弟喝酒套近乎的時候,都喫過北海郡的海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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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康忽然想起這一茬來。
既然海吣苓貨,那自然是可以弑模∵@一條航線應該非常成熟,開發得很完善了。
“我懂了!海路!魏軍會從海路來!我怎麼忘了啊,河北也是靠海的!”
似乎想到了關鍵,劉益守激動的在書房裏走來走去,他拉着陳元康的衣服說道:“走海路,蕭續這個廢物,絕不會想到不善舟楫的北人也敢坐海船!
現在是嚴冬,岸邊都結冰了,魏軍不必在港口下船,他們只要在附近海岸邊隨便哪個方便的地方下來,稍微修整一下,甚至可以從南面往北打上去!蕭續哪裏能顧得到這麼多!
北海郡丟了,蕭續定然要退守海上的小島鬱州,然後拼命求援。那是蕭衍的兒子,羊鴉仁能不救麼?
羊鴉仁一走,定然有魏軍長驅直入下邳郡!整個梁軍後路斷絕,直接等死!”
完犢子了!
陳元康和王偉二人對視一眼,都被局面的崩壞給震驚了。如果真要到那一步,不僅蕭氏幾個王爺要完蛋,連羊鴉仁也要等着求救了。
正在這時,書房外一陣雞飛狗跳。源士康急急忙忙的衝進來,領着一個信使,之前見過,是羊鴉仁的親兵。
“劉都督!北海郡被魏軍偷襲,五皇子帶兵退守鬱州,我家將軍已經帶兵去救援了,請都督即刻支援下邳,遲則生變!”
信使沒講什麼客套,或許是因爲羊鴉仁也意識到大事不妙。
“下邳城,已經救不下來了。”
劉益守緩緩搖頭說道。還好趙貴在呂縣,宇文泰在下相,把下邳西面和東面的口子都堵上了,戰局惡化,只在泗水以北。
“你快去追你家將軍,或許能追上,讓他趕緊退到北海郡以南的僮縣(江蘇沐陽),北海郡也沒救了。他要是不退,那邊又會多一個更大的口子,到時候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劉益守無奈說道。他又不能未卜先知,又不能撒豆成兵。戰局整體惡化,現在只能收縮兵力。
第322章 霸王一槍飆血
夜深人靜,明月高掛。一支步騎混合的隊伍,沿着沂水向南行進。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極爲魁梧的騎士,彷彿小型的山嶽在移動一樣。
這支隊伍隔一段纔有一人點着一支火把,能看到方向又不會太顯眼。
“還有多久到郯縣?”
說話的這位魁梧騎士,正是負責南下穿插的高敖曹。
“回高都督,不遠就是郯縣了。”身邊的親兵答道。
“慢,還是太慢了!”
高敖曹冷哼一聲,對親兵說道:“傳令下去,所有騎兵跟我走,繞過郯縣攻打下邳城,其餘步卒,攻克郯縣後跟上來!”
“都督,我們只有兩千騎兵,會不會太少了?”
親兵大驚,不敢相信高敖曹玩這麼大。
“兩千已經足夠了!”
高敖曹冷哼一聲,這已經是他們全部的家底了,要是輸了,倒也真不用再回河北,直接在青徐找個安靜的地方自盡得了。
很快,大軍一分爲二,騎兵揚長而去,步卒由高敖曹之兄高慎率領,繼續行軍,很快便到達了郯縣。
郯縣雖然之前被梁軍攻下,可是蕭紀並沒有留多少人在這裏駐守,因爲羊鴉仁的隊伍就在南面東海郡的崆峒戍駐紮,到這裏最快一天路程,實在是不需要擔心什麼。
打仗就是這樣的,佔據的城池多了,你不可能每一座城都留很多人駐紮,這樣的話,機動兵力沒有了,也就不存在進攻的可能性。
要加強一個地方的兵力,就必然會削弱其他地方,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郯縣本就是新佔之地,梁軍並未站穩腳跟,城防也不甚熟悉。高慎指揮大軍蟻附攻城,短短半個時辰,大軍就攻上城牆,幾乎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
留下五百人守城,高慎帶兵繼續南下,準備跟高敖曹匯合。
……
書房裏,劉益守讓斛律羨坐在自己對面,給對方倒酒,讓這位射鵰少年受寵若驚。
“我對草原的事情不太熟悉,所以有些事情要詢問一下你。”
劉益守和善的說道。
“主公請問,請問,在下知無不言……那個,言無不盡。”
斛律羨緊張的說道,最近看了不少書,說話還是有進步的,他自認爲。
“聽聞你父行軍打仗,皆是用匈奴之法,看馬蹄印,看動物糞便即知敵軍人數,可有此事?”
居然是問這個。
斛律羨微微點頭道:“確實如此。但草原上打仗,不過圍獵二字而已。”他說得輕鬆,劉益守卻大爲震撼。
這“圍”和“獵”,當真是道盡了戰陣精髓。
“打仗的事情我不知道,不過打獵我知道。有些獵物想跑,有些想躲,打獵的時候,我們沒有說誰會單槍匹馬去捕獵的。
人多將獵物圍困起來,箭術好的關鍵之人負責射殺。我兄長(斛律光)就是做這樣的事情。”
草原上常常出現戰術大師,不是沒有理由的,畢竟他們的生活就是天天跟類似打交道,很容易觸類旁通。
劉益守知道自己缺乏那樣的生活經歷,可是這並不妨礙他虛心向有長處的人請教學習。
“酒等會再喝,伱隨我來。”
劉益守拉了斛律羨一把,兩人走到書房牆上那張大地圖跟前,上面插了很多不同顏色的旗子,有紅藍兩色。
“呃,主公,這些旗子是怎麼倒立在圖上的?”
斛律羨好奇問道。
其實是磁石,只是你的關注點很奇怪。劉益守心中暗道。
“前不久壽陽城內有一小兒不慎將針吞入喉嚨不可取出,崔冏在磁石上開孔,打磨後用線穿過然後讓這小兒吞下,小心將針取出。
這些旗子下面的底座,都裝有打磨好的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