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說完,他站起身鬆了口氣,身上有種如釋重負的虛脫感。楊忠割下費穆的人頭,將對方的衣服撕下來一大塊布包好,提着還在滲血的包袱就朝雍丘城的方向走去。
什麼叫投名狀?他手裏的這顆人頭就是投名狀。只要交上去,他以後就跟元顥這邊再無瓜葛了,豈不美哉。
費穆這種人,今天可以賣元子攸,明天就能賣元顥,後天就能賣自己。
他誰都可以賣,這種有奶便是孃的瘋狗,還是早點送他歸西比較好。
楊忠安慰了自己一句,殺掉已經投降的人,這對他來說還是頭一次。
……
天亮以後,雍丘城城門大開,時不時就有小隊的士卒押着數量不等的俘虜入城。王偉還專門在校場上開闢了一片區域,用來甄別戰俘。比如說哪些人可以招募,哪些人惡貫滿盈斷不能留,哪些人是離本地不遠可以直接放走。
而於謹也帶着大軍在城外紮營,孤身入城向劉益守“負荊請罪”。
雍丘城的縣衙裏,劉益守朝着於謹肩膀了狠狠打了三拳,哈哈大笑道:“投石問路,外加暗度陳倉,大哥這一招真是絕了。
一戰平費穆,天下誰人不識君,哈哈哈哈哈哈哈!”
劉益守笑得合不攏嘴,看樣子似乎是對於謹的“冒犯”毫不介意。
“這也實在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敢派信使回來送信,一旦消息走漏,費穆帶大軍埋伏在睢水的某一段上,搞不好我就會跟當初的邢杲一樣。
我相信只要是都督在這裏,雍丘就肯定丟不了。小黃城那邊繳獲了不少軍資,現在正在呋貋淼穆飞希^兩日就到。”
於謹又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恰逢亂世,規矩跟和平時代不同。和平時代講究的是有飯大家一起喫,有錢大家一起賺,世家與皇族連橫合縱,編制密網徽痔煜隆�
亂世的時候,規矩就變成了贏者通喫。此戰劉益守贏了,費穆那邊的俘虜、輜重甚至是地盤,都是他的。
更何況這一戰損失不大,打下來不僅沒虧,反而血賺!
這下,劉益守對於接下來的計劃更有底氣了。
“對了,費穆抓到沒有?河北世家的那些人吧,雖然我們不必討好他們,但是費穆的人頭惠而不費,又不需要什麼代價,這種小人情還是做得。大哥你沒抓到他麼?”
劉益守疑惑的問道。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於謹就來氣。
“我還以爲費穆好歹也是名將,退下來的時候,兵馬還有很多,他應該跟我熱血死戰,最後不屈不撓戰死纔對,結果呢,他居然不戰而逃!
他麾下的人馬幾乎是瞬間就崩潰的各自爲戰,我也沒費什麼力氣,只不過,最後就是讓這廝給走脫了!”
於謹懊惱的說道。
費穆不同於那些阿貓阿狗,他出道很早又堪稱是北地名將。能把費穆給抓住或者宰了,絕對可以威震天下!
以前別人問起劉益守是誰,無非都是說靠元子攸姐姐的裙襬上位,只能收拾邢杲這樣的“蟊佟薄�
等以後再提起的時候,就要加一條“擊敗名將費穆”。這檔次就明顯高了一大截。
結果讓這廝跑路了。
“罷了,這個人哪怕活着,也已經形同死人了,不必理會。”
劉益守毫不在意的說道。
正在這時,親兵回報說楊忠有急事求見。
“楊忠?”於謹一臉古怪,想起他還把對方給“軟禁”了,於是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等着楊忠被親兵帶進了縣衙大堂。
“都督,費穆裝成普通士卒潛逃企圖在白羊陂渡河,被我抓到。他不願屈服,我只好殺了他,人頭在此請都督派人覈驗。”
楊忠舉起左手提着的染血包袱對劉益守說道。
第229章 大人,時代變了啊
其實費穆的人頭,基本上不需要怎麼覈驗,劉益守只看了一眼,就已經確定,就是這位倒黴蛋無疑。
費穆也算是一號人物。
在洛陽城被爾朱榮屠戮前,他的名聲還是很好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國之柱石”。然只是板蕩識忠臣這句話到了什麼年代都不過時,魏國中樞一亂,費穆不甘現狀的野心就暴露出來了,最後一發不可收拾,拋棄了所有底線。
“將費穆的屍體斂葬了吧,沒必要讓個死人難堪。”
劉益守輕輕搖頭說道,他從王偉躍躍欲試的眼神裏面就看到這傢伙到底想幹啥,不外乎將費穆的屍首送到周邊各地“展覽”,以震懾那些心懷不軌的人。
這麼做不是不行,只是逼格有點低了,勝利者還是要有勝利者的從容與體面,你越是從容,別人越是對你敬畏三分。
果然,王偉有些失望的提着費穆的人頭就走了,楊忠若有所思的低着頭不說話,似乎是在判斷劉益守這個人到底怎麼樣。從目前的情況看,這個人是很有能耐和氣度的。
“你們說,費穆爲什麼不來向我乞降呢?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他跪一跪?”
劉益守環視站在眼前的於謹、宇文泰、楊忠等人, 心中暗自嘀咕, 前世西魏的核心人物,都來給自己打工了,費穆這賤人居然不來跪舔自己,難怪會身首異處的。
他心裏有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得意, 很快又壓下這些妄想, 看着楊忠說道:“斬殺費穆雖然不是此戰首功,但也是大功一件。
此戰我深感危急時刻需要有一支敢戰敢拼的隊伍力挽狂瀾, 之前宇文將軍已經挑選了一些人, 剩下的,你自行挑選湊足五百人, 獨領一軍。”
劉益守十分大方, 讓楊忠單獨領兵。這種肯定比不上韓信毫無軍功就被劉邦封爲元帥,但起碼也比韓信剛剛投奔劉邦的時候強不知道哪裏去了。
特別是可以自己在軍中挑人,這顯然是作爲親信在培養。
一個陳慶之手下過來的, 而且還是個人經歷極爲複雜的人,只拿下費穆的人頭就鯉魚躍龍門般的成爲獨領一軍的軍頭人物。
不得不說,劉益守用人倒是很有膽色。
楊忠連忙拜謝,按說他應該喜極而泣纔對,可是聽到這個大好消息,眉宇間卻有一絲擔憂一閃而過。
“楊將軍好像不太高興?”
察覺到楊忠表情的異樣, 於謹似笑非笑的問道。
“呃, 在下從未想過可以一戰之後就能統領五百精銳,還允許在下自己選人, 讓於將軍見笑了。”
楊忠不卑不亢的說道,並未有什麼大的情緒。
於謹微微點頭,略有些困惑, 搞不懂楊忠到底是怎麼想的。
見氣氛有點尷尬,劉益守擺擺手道:“正好, 你去一趟任城, 把我們的家眷都接到睢陽來, 然後就在睢陽城集結。
我答應過羊敦, 將任城讓給泰山羊氏的。”
聽到這話,於謹等人大驚失色問道:“都督, 這麼好一塊地盤何以拱手讓人?”
不但是他跟宇文泰不理解,就連楊忠也不理解。
“有了任城,羊敦等人,儼然一派山頭, 必與爾朱榮爭執不下, 不會輕易就範, 最後的結果,顯然就是聽調不聽宣, 形同獨立。
若是沒有了任城這塊肥肉,羊敦他們也就能在兗州鬧騰鬧騰, 等爾朱榮南下對付我們的時候,他們指不定會服軟,到時候我們的側翼,就很危險了。
把任城讓出去, 是要讓羊敦等人保護我們的側翼,同時分散爾朱榮的實力。就算不讓出去, 就算羊敦他們對任城沒有野心, 那我們也還要分兵去防守, 問題是現在還能守得住麼?”
劉益守問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什麼都想抓, 那就是什麼也抓不住。
“那下一步我們應該如何?”
於謹沉聲問道。之前一波套路已經用完, 收拾掉了費穆。現在大軍也基本上集中到了睢陽周邊,是時候考慮下一步要做什麼了。
“這回,我們連續作戰,不說人員損失,至少輜重糧草都損失了不少,繳獲的也未清點入庫。兵員也沒有得到補充修整,不適合再繼續攻城略地了。
睢陽這地方水甙l達,是個修生養息的好地方,一切等到秋收再說。”
現在梅雨季節已經要過去,夏糧的收割,不會很遠了。這個時候離開睢陽, 那不是等於把要收割的糧食拱手讓人?
要知道,之前睢陽這邊是屯田的地方,陳慶之來了又走,並沒有破壞這裏的農業生產, 一切都是有序推進的。
今年秋收以前, 大概就這樣了, 把拳頭收回來再打出去。
“去吧,接下來要忙的事情還有很多,我們的兵馬也要擴充一些了,你們先去整頓自己的部曲吧。”
劉益守大手一揮,這等於是在給自己麾下大軍放假了。
“謹遵都督號令!”
腥艘积R拱手行禮,各自散去。
等走到沒人的地方,楊忠這纔將呂苦桃給自己求的佛珠拿在手中端詳。
“按理說,不應該啊。”
他的內心十分困惑,感覺劉益守對自己是不是太器重了。當然,這也可能還有個原因,就是……呂苦桃之前已經被劉益守玩弄了,當時劉益守也不可能知道自己還能找來,所以這事其實也不算啥。
但現在情況有變,劉益守會不會覺得不好意思,然後用提拔的方式來“補償”自己呢?
楊忠越是想越是覺得可能性不小,之前呂苦桃一直在自己面前說劉益守的好話,會不會是因爲……他們已經那啥了?
楊忠心裏有點不是滋味,當然,這跟奪妻之恨無關。自己被抓走了五年,試問哪個女人能白白浪費五年的青春?
劉益守身居高位,又很會做人,而且長得俊朗不凡,只要是個正常的女人都會動心的對吧?然後再發生點什麼,難道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不行,我得趕緊回任城一趟。”
楊忠感覺這件事雖然不能直接問呂苦桃,但是找人旁敲側擊打聽一下,還是可以問出個所以然來的。畢竟,這種男女之間的風流韻事,瞞不住旁人。
一時間,升官發財的喜悅被沖淡了許多,獨領五百精兵的獎賞瞬間就不香了,如果這是他老婆陪劉益守睡覺換來的話。
……
“今夜,陳慶之必帶兵夜襲大營。”
帥帳內,麾下大將都在,爾朱榮沉聲說道。
其實這只是一種直覺,陳慶之帶兵襲營逆轉乾坤,這一招大家都能想到。唯一的區別在於,究竟是哪一天!
萬一他今晚不來,然後明晚來了呢?
腥硕际敲嫔兀恢酪觞N開口。前幾次,白袍軍的強悍戰力,給爾朱榮麾下諸將帶來了極大震撼。
“困獸猶鬥之下的反戈一擊,雖然未必能翻盤,但給我們重創倒是有可能的。如此得不償失,末將建議我們現在就退往冶坂城修整。”
慕容紹宗站出來,對爾朱榮提了一個很奇怪的建議。
冶坂城舊名漢祖渡,從這裏可以渡河到黃河南岸。不過,南岸全是邙山的山脈,去了沒用,所以這裏只有北岸的渡口,沒有正對着的南岸渡口。
這一退別看慕容紹宗說得輕鬆,其實也退了三十里地了。
如此“頹喪”的方案別說帥帳內其他將軍了,就是爾朱榮本人,也有點不滿,認爲慕容紹宗是消極避戰。
看到腥松裆挥荩饺萁B宗解釋道:
“大都督,是這樣的。陳慶之之所以現在還能指揮大軍與我們連番鏖戰,就是因爲有一口氣在,這口氣崩了,他們死無葬身之地,誰也不敢輕言撤退。
而現在我們主動退避三舍,白袍軍那口氣就鬆掉了。正好我們前面幾戰損失頗大,去冶坂城修整修整也好。
到了冶坂城後,從各軍中挑選最精銳部曲,湊足五千人,繞過北中城,直取溫縣,平皋!從那裏渡過黃河,然後攻打滎陽!
元顥手下沒有人才,再加上白袍軍連戰連捷,他們定然把希望全部寄託在白袍軍身上。如此一來,我們用最精銳的兵馬去打擊元顥那邊最無戰心,組建時間又很短的雜牌,定然可以一戰而下!”
“妙!”
聽完慕容紹宗的計劃,爾朱榮眼睛一亮,立刻就覺得這一招迂迴玩得很不錯。
“那這樣,竇泰部留守大營,其餘人即刻起退往冶坂城。”
爲什麼又是我!
竇泰一臉懵逼站在原地,這次他一句話都沒說,難道不應該是提出方案的慕容紹宗去守大營斷後麼?
看到竇泰愣住不說話,爾朱榮微微皺眉問道:“竇將軍還有想法麼?當然,主動出擊拖住白袍軍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覺得那樣有點魯莽了。
放心,你部在大營內值守,等今夜過去之後,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爾朱榮拍了拍竇泰的肩膀,臉上帶着欣慰的笑容說道。
“末將領命!”竇泰滿嘴苦澀的說道。
……
北中城的城頭,陳慶之眺望遠方,卻根本就看不到爾朱榮的大營,他忍不住輕嘆一聲,身心疲憊。
從梁國境內殺到這裏,扶持元顥繼位,這功績,大概也只有劉裕辦到了。陳慶之在心裏有點埋怨蕭衍爲何不全線壓上,滅掉魏國。
這次機會錯過了,再等下次,不知道多少年以後了!
甚至……根本就沒有以後了。
“都督,斥候回報,爾朱榮大軍正在分批撤出營地,往西南而去了。”
馬佛念一臉尷尬的走到陳慶之身後稟告道。剛剛斥候帶來的消息,讓他很是不可思議,爾朱榮居然“跑路”了!
西南面在哪裏,陳慶之腦子裏就有洛陽周邊地理的概念,瞬間明白,爾朱榮這是要撤往冶坂城!這不是因爲陳慶之什麼都知道,而是……那個方向能排得上號的城池,也就只有冶坂城而已!
爾朱榮要回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