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報!前線緊急軍情!”
一個傳令兵不經通報就闖了進來,搞得沉迷於歌舞的元顥渾身一個激靈!本想喊着將此人拖出去砍了,卻又想起“緊急軍情不經通報可以直接入殿”的規矩,似乎是他自己前不久才頒佈的。
要是現在爆發,那豈不是把臉打得啪啪響?
“說吧,朕聽着呢!”
元顥坐直了身體,打了個酒嗝說道。語氣中的不耐,哪怕是三歲小兒也聽得出來。
“是,陛下。”
傳令兵將竹筒遞給走過去的楊椿,低着頭說道:“劉益守兵分兩路,北路從任城到定陶,一路都有豪強世家響應, 對外號稱……三十萬大軍, 現已攻克定陶。”
這個消息雖然有點意外,其實在場腥硕喟胍材芟胂蟮骄烤故窃觞N一回事。
對外號稱三十萬,這裏能有十萬就已經是實杖肆耍匆话銤撘巹t, 最多三五萬而已。當然, 三五千不可能,那樣差得也太遠, 傻子也能看出不對勁了。
如果只有這條消息, 那不過是說劉益守帶着兵馬來了,勝負猶未可知, 畢竟費穆帶着主力從滎陽已經往那邊去了呢, 出兵抵禦也就沒什麼事情了。
“朕知道了,一點事情就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還有什麼,一併說了!”
元顥極爲不耐的說道。
“還有就是……劉益守親率大軍偷偷南下, 現已攻克蒙縣、睢陽、滎城、寧陵、襄邑、考城。
兗州的羊敦, 派兵攻克高平、陽平、豐縣、沛縣, 青徐的李元忠部, 也向南略地……”
其實還有一大堆城池失守, 傳令兵已經嚇得不敢再說下去,反正戰報裏有寫。
總結來說, 就是定陶東南到梁國邊境的魏國土地, 已然大半“淪陷”,畢竟, 他們所控制的魏國領土,本身就很有限。
而且, 嗯,元顥對這裏的控制力本身很弱就是了。
“你說什麼?”
元顥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計劃中的止損, 那就是青徐的某些地方而已,沒想到南面居然淪陷大半!即使那邊本來就不怎麼使得上力氣, 可是淪陷得這麼快這麼多, 也太誇張了點吧?
“你說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朕問你話呢!”
元顥亦步亦趨的走過來, 一把抓住那個傳令兵的肩膀,使勁的搖晃着。
坐在下面的楊椿眼皮一跳, 心中哀嘆。
元氏一族的宗室, 真是一個能打的也沒有,全特麼的酒囊飯袋。比較起來, 元子攸已經算是矮子裏面的長子了。
“陛下息怒,天子不可怒而興兵,先看戰報再說。”
楊椿將竹筒遞給元顥,低眉順眼的說道。
“朕不看,你來唸吧!”
楊椿無奈,只好拆開竹筒,不看還好,看完之後驚得眼皮狂跳。
簡單概括一下,就是劉益守的兵馬“多點開花,一路狂奔”!
彙集南面糧草輜重的考城,被人混進城內偷襲,失守。
睢陽被人偷襲,失守,隨後周邊地區全部淪陷。
定陶以東的區域也全部淪陷,而且聽說敵軍勢力極爲龐大,兵力雄厚。至於有沒有三十萬,不必說, 自然是沒有的。
還有更壞的消息,跟這封戰報有關,但是戰報上沒寫。
因爲劉益守在青徐的高調討逆伐罪,河北世家也改變了態度,以李元忠封隆之爲首的人馬,已經明顯倒向元子攸那邊,不聽元顥朝廷的號令。
而河北高氏兄弟,在信都像是睡着了一樣,不主動出擊,不拒絕元顥朝廷的指令,也不對任何政令負責。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對元顥這邊的命令不屑一顧,但是也不會主動出擊,更不會爲難元顥派去的使者。總之,態度就是靜觀其變,以待時機。
反正,現在的局面,對於元顥來說,非常不利。
楊椿面無表情的將戰報唸完,整個太極殿鴉雀無聲,會看眼色的舞女早就退散了,元顥座下的那些爛番薯臭鳥蛋,一個個都嚇得不敢吭聲。
局面崩壞之快,真是超乎腥说南胂螅鸫a看起來是這樣。
“費穆這個廢物,他到底能不能打仗!能上,就讓他快點上!不能上,給朕滾下來!”
元顥對着大殿內腥伺叵溃@一幕看起來特別荒謬。你叫再兇,費穆現在不在這裏啊,你叫個毛球!
“陛下,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不宜臨陣換將。”
楊椿不動聲色提醒道。
你對着費穆咆哮,搞不好人家投南梁去了呢,到時候你對着誰哭喊?
發泄過一陣,元顥也冷靜下來了。他長嘆一口氣,對楊椿說道:“傳朕旨意,命費穆帶兵南下睢陽,先把定陶那邊的軍隊放着。睢陽不能丟,睢陽丟了,梁國很可能找藉口從彭城發兵。”
其實這個可能性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知道蕭衍爲人的,就明白這位皇帝現在處理國事都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除非可以徹底消滅魏國,不然蕭衍對於一城一地的得失,並不那麼在意。
至於陳慶之那邊,睢陽丟了雖然斷絕梁國來的補給,但是隻要大軍不敗,那麼元顥這邊自然可以維持所需糧秣,一時間倒也不是那麼致命。
當然,如果陳慶之在洛陽敗給了爾朱榮,睢陽這裏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梁國會發瘋的!
羊侃這種北面來的,在蕭衍心中都是“外人”,陪自己下了幾十年棋的陳慶之,纔是“自己人”。
“楊愛卿,麻煩你走一遭,去費穆大營,傳朕的旨意。”
元顥看着楊椿,面色不善的說道,與其說是請求,倒不如說是威脅更貼切些。畢竟,楊椿跟費穆一樣,全都是二五仔,三姓家奴。
這一趟又危險又辛苦,他不去誰去?
“是,請陛下放心,老臣這就動身。”
楊椿對着元顥深深一拜,轉身便離開了太極殿。等他走了以後,元顥也遣散了谐迹即蟮膶m殿就剩下自己一人,在火把的照耀下,形單影隻。
……
左城,因位於濟水之左(陰)得名,在今山東省曹縣西北六十里,離定陶城咫尺之遙。費穆大軍就屯紮在左城,這些日子攻打定陶城日夜不停。
可惜對方兵力雄厚,而且可以通過水路不斷補給,攻城效果十分有限。
費穆已經看出這支軍隊外強中乾,可惜對手似乎對自己的德行心中也很有逼數,就是學烏龜一樣卡點不出來。
而費穆麾下的人馬,也是被陳慶之痛毆過的魏國禁軍,不要指望這些人能有多高的士氣。
所以兩邊都是菜雞,一時間戰局竟然還僵持住了。
這天,令人惱火的攻城戰又結束了,費穆回到簽押房,屏退腥酥幔藓薜膶㈩^盔摔到地上,十分惱火爲什麼定陶城內的敵軍不按套路出牌。
不是號稱精銳三十萬麼,居然打防禦戰!
費穆原本的設想,就是他不動聲色的誘敵深入,然後在睢水邊上的小黃城擋住敵軍,通過睢水,從滎陽補給,然後再分兵閃擊定陶,一鼓作氣把敵軍的後勤補給打垮!
沒想到對手想的居然跟自己一樣,就是卡着定陶一步都不往前面走,因爲這裏可以利用南濟水的河道,從鉅野澤那邊進行補給。
有了物資與人員的補給輪換,他們在此地駐守一年也不是什麼問題。
兵是魚腩,將是狠人。
費穆暗自揣度,定陶城內的對手,似乎還真有些本事。他聽說這幫人從任城出發以後,就一路勸誘當地世家豪強加入,許以重諾。所以大軍雖然看起來規模可怕,實則不堪一擊。
只是,對方主將似乎知道這一點,硬是不上當。費穆幾次帶兵往西退卻了百里,對手居然都不追擊!
一時間,費穆也被弄得有些沒脾氣了。
“將軍,考城那邊送來戰報。”
門外親兵不敢進來,裝作淡定的說道。
“拿過來!”
費穆冷靜的說道,一把接過竹筒拆開,一目十行的看完,氣得七竅生煙,憤怒的將竹筒摔到地上!
“真是廢物!這麼多人,被人家渾水摸魚摸進來!還在這裏嘲諷我,豈有此理!”
信是於謹寫的,描寫了一番當日他奪城的時候,考城守軍是多麼的不堪一擊,很多守軍甚至還不沒輪到動手,就把兵戈丟地上站到一旁,表示戰局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然後於謹在信中表示,他和自家主公劉益守,南下偷襲睢陽,隨即攻城略地好不快活,如入無人之境。雖然打得很爽快,但終究還是少了點意思,虐菜虐得沒有感覺。
聽聞你費穆也算是名將,不如帶兵南下考城,我們在沙場上一決高下。於謹還表示,你費穆與我都是在北地血腥廝殺過的,也算是有些“同僚之情”,跟你對陣我還感覺有點意思,你意下如何?
這封信乍一眼看是在挑釁,實際上細細揣度,未嘗沒有引誘費穆南下,爲定陶守軍減輕壓力的意圖在裏面。
雖然,這樣做手段很低劣下作,甚至是幼稚。但是,萬一費穆信了呢,生氣了呢?就算沒上當,損失的也不過是一張信紙而已,實在是不要太廉價了。
“此人……不可小視!”
費穆自言自語的說道,壓下心中的怒火。
和陳元康一樣,於謹也是名聲在外,出道的時候如同璀璨將星,只是迫於政治鬥爭被雪藏,可以說他曾經是跟費穆奮鬥在同一個時代。
費穆當然知道於謹是誰!
甚至可以說劉益守軍中各主將,他最熟悉的就是於謹,深知此人足智多帧�
一邊是定陶啃不動,一邊是南面的睢陽等人接連失守。費穆感覺好像有一張大網,正在將自己越收越緊!
局面,似乎正在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崩壞。
一鼓作氣攻城,拿下定陶後穩紮穩打的南下。還是現在就南下睢陽,拔除劉益守這邊的精銳與後援,再與定陶的守軍決戰?
相當難以抉擇的問題擺在費穆面前,讓他猶疑不定。
“如果南下,那麼很有可能,我會從包圍對方,變成被對方包圍。考城的兵馬與定陶的兵馬將我兩面夾擊,大軍勢必會陷入苦戰。”
費穆在簽押房裏來回踱步,於謹的那封信,反過來說,也是一種警告,警告他不要南下考城。
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在誘敵呢?
一時間費穆的腦子非常混亂,劉益守這邊的一大通組合拳,打得他措手不及。費穆哀嘆元顥麾下沒有人才,自己雙拳難敵四手,連劉益守這個依靠元子攸姐姐裙襬爬上去的人都收拾不了。
“來人啊!”
“將軍有何吩咐?”
“從明日起,加緊攻城,只要是還能動的,都要爬城牆!我會親自督戰!”
費穆斬釘截鐵的說道。猶豫再三,他還是覺得,不能放棄主要目標南下跟於謹決戰。敵人越是想刺激你,就越是不能中計。
只要破了定陶城,對方的局就解開了,沒什麼好說的。
“爲什麼還不去傳令?”
費穆看到親兵居然沒動。
“將軍……楊,楊椿帶着皇帝的詔令,已經來到左城。現在,您的軍令已經不好使了。”
親兵哭喪着臉說道。
費穆這才回過神來,他的嫡系人馬,早就是在滎陽一戰的時候全軍覆沒。現在他名義上是這支軍隊的指揮,實際上這是朝廷的人馬,不是他費穆的私軍。
楊椿不動聲色的來到左城,都不跟自己打招呼,擔憂的是什麼,害怕的又是什麼,不言自明。
一時間,費穆感覺身心疲憊。他無力擺擺手道:“我知道了,帶我去見楊椿吧。”
第218章 梁國蕭總裁的一己之見
左城縣衙的大堂內,費穆見到了楊椿,對方還坐在主座上,似乎有點“喧賓奪主”的意思。這一幕頗有點像是當年劉邦潛入韓信大營奪軍。
當然,只是形似,神髓差了十萬八千里。
按道理說這種事情,沒有哪個主將能夠容忍,不當場拔刀已經算是客氣。只不過,費穆現在也有些疲倦了。
他才不願意當這個主帥,去征討那個劉益守呢。哦,應該說是定陶城內不知道叫什麼的主將。元顥麾下這些人,也真是廢物得一塌糊塗。
事到臨頭,居然還要讓他這個“降將”來帶兵,不說別的,就說楊椿,那也是投降過去的啊!
“沒想到是楊侍中親自前來,有失遠迎,是末將怠慢了。”
費穆拱手給楊椿行了一禮,表情冷淡的說道,心中的不滿溢於言表。看到這一幕,楊椿輕輕揮手,屏退左右,大堂內就剩下他們二人。
“費將軍有所不知,現在局勢變化得很快。河北那幫人,已經不打算立元顥爲主了,更別提李元忠等人, 已經直接公開反對, 跟劉益守等人站在同一戰線。”
楊椿壓低聲音說道:“你的處境非常危險,任何人都可以在元子攸返回洛陽後活命,包括我在內,他應該都不會痛下殺手。唯獨你, 很難善終。費將軍莫非一點感覺也沒有麼?”
楊椿起身圍着費穆踱步, 長嘆了一聲,良久無語。
“明日我會親自帶隊攻打定陶, 若是攻下定陶, 則這盤棋就活絡了,然後我們……”
費穆還要滔滔不絕的說, 只見楊椿冷冰冰的看着他, 那眼神如同看一個死人。
“你贏得再多,也得陳慶之那邊跟着贏,纔可以。就算你在這裏把劉益守麾下大軍打得四散潰逃,如果陳慶之輸了洛陽之戰, 那麼, 你一樣會死。
這一次, 元子攸不會接受你的投降, 河北世家很多人盼着你死, 甚至連梁國的蕭衍,都不會接受你的投靠, 而是希望用你的人頭, 來結交河北世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