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201章

作者:携剑远行

難怪那信使跑得快,跑慢了怕不是把小命交代在這裏了。看來那一位也是躺平了辦事,把信送到,話帶到就跑路,根本不在乎接到軍令的隊伍是不是會執行。

“將軍,去還是不去?”

副將無奈問道,那樣子看起來有些委屈。

“去,當然要去。嗯,你帶五千兵馬,還有……罷了,你就帶五千人北上吧,考城估計不是終點,大隊伍走哪裏,你們跟着就行了。”

副將本來想問“可不可以不去?”,一看邱大千在暴怒邊緣,把話嚥了下去,拱手說道:“那就謹遵將軍號令,末將去點齊兵馬,即刻出發。”

第209章 我看好你哦小老弟

洛陽城內一處幽靜的別院裏,地上全是掉落的梨花花瓣,將其染成一片白色。楊忠坐在石凳上,兩隻胳膊都耷拉着,已經上了夾板(骨折上夾板的技術在魏晉時期就有廣泛應用了),整個人看起來還算精神,只是表情淡然。

楊忠似乎並不因爲進入洛陽城而歡呼雀躍,就連元顥派人來拉攏他,也被他婉拒。反正現在就是徹底進入休閒狀態,什麼事情也不做,也故意不去參與。

看似淡泊名利,實則暗地自保。

此時此刻,楊忠想起五年前的時候,他落難到濟南郡附近,身受重傷,差點死了。那時候有個清秀的小娘子收留了他,然後他們就是……

“唉!一晃五年過去了,物是人非。”

楊忠輕輕感慨了一聲,卻是看到陳慶之已經站在院子裏似乎有一段時間,背對着他,他居然都沒察覺!

“都督這般清閒,是今日沒有軍務麼?”

楊忠笑着問陳慶之。

自從胳膊斷了以後,他似乎也不太畏懼對方了,這大概也是所謂的“無欲則剛”吧。

陳慶之轉過身來,看着楊忠笑道:“其實自從梁軍攻入睢陽以來,這一路你都很不自在吧?”

楊忠是不是出身弘農楊氏,這個還有待商榷,因爲沒有人能證實其父輩的真正出身。但是他們一家是魏國邊鎮的要員,長期帶兵打仗,這個毫無疑問!有無數的人證物證可以證明楊忠和他爹他爺爺曾經是做什麼的。

楊忠被梁軍擄劫到南邊,又加入了陳慶之的白袍軍,不僅要對魏軍刀兵相向,甚至在滎陽城攻防戰中拼命在第一線,還身負重傷,兩條胳膊都斷了。

這豈是用尷尬與慘烈就能形容的?

可以說楊忠身上帶着這個時代“職業打工仔”所獨具的坎坷與不幸,還有對身份認同的尷尬。

是漢人,但是早年間長期跟鮮卑化的六鎮子弟混一起,又被擄劫到南朝,跟所謂的“南人”打交道。自己到底是漢人,還是胡人,是北人,還是南人?

自己的立場應該如何,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這個問題不要說現在的楊忠不好回答,就是撂劉益守前世任意一個人身上,這個問題都沒有標準答案。

“看來,你是不想跟着元顥混咯?”

陳慶之看到楊忠懶散的模樣,輕笑道:“我說得沒錯吧。”

楊忠雙臂耷拉不能行禮,所以他鄭重點點頭道:“確實如此,雖然楊忠見識湵。材芸闯鲈椊^非能成事之輩。現在他入主洛陽,如費穆之流趨炎附勢之輩太多,我就不去湊熱鬧了。”

聽到這話,陳慶之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長嘆一聲道:“我和馬佛念他們,終究是要離開魏國的,更是要離開洛陽。

如果你有心要建功立業的話,這次就不會跟着我一起來魏國了,不是麼?”

這波北伐,陳慶之可以說打出超神,這功績不僅彪炳史冊,甚至震鑠古今。陳慶之爲什麼要說有建功立業之心就不會跟着一起北伐呢?

因爲楊忠始終都是從北面來的人!

這波陳慶之砍瓜切菜一樣在魏國的攻城略地,這一路殺的魏國人數都數不過來。楊忠北面來的,對生他養他的魏國都如此狠辣,試問梁國人會怎麼想?誰敢重用這樣的人?

誰能保證楊忠有朝一日不會調轉矛頭對付梁國?

陳慶之對此洞若觀火,帶楊忠過江來魏國,就沒打算帶他回去。

那羊侃過江會不會被信任呢?關於這點,要看他有沒有家族背景,有沒有人在背後幫他活動,也要看他帶兵出征是什麼性質。

如果是抵禦魏國進攻,那就會被梁國人廣泛接受。若是像陳慶之這樣北伐,梁國那邊的人,估計就會有想法了。

這些事情,陳慶之知道,楊忠也知道,但是誰也沒有說破。

“都督希望怎麼安排我呢?”

楊忠輕聲問道。

陳慶之隨意的擺擺手道:“聽說有個曾經對你有恩的小娘子在濟南郡,既然這次你又是受傷了,不如去濟南郡,讓她來照顧你吧,就當我給你放個假。”

他沒有說這個假期有多長,放完假以後要不要回來點卯,到底是回洛陽還是回建康,全都沒有說。

楊忠瞳孔微微一縮,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都督難道不怕在下一去不回?”

“去鄉間終老一生,似乎也沒什麼不好啊,你去就去唄。”

陳慶之似乎對此毫無感覺。

看到楊忠不太相信的樣子,陳慶之長嘆一聲道:“爾朱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你若是在洛陽,若是我們落敗,你多半要被爾朱榮逮到斬首,生死關前走一遭。

現在你雙臂受創,肯定是無法自保,不如離去吧,愛去哪裏去哪裏,別再想這些你死我活的事情了。”

陳慶之想拍楊忠的肩膀,手快落下的時候,纔想起對方胳膊已經斷了,還在修養中。他尷尬的收回手說道:“這世道吧,你我都不容易。別說你我,就是元顥,元子攸,他們也都不容易。甚至現在那個在任城發檄文的劉益守,也是刀口舔血,還是不容易。

這世間沒有那麼多的對錯,能活着已經很好了。梁國皇帝提拔我於微末,我要報他知遇之恩。可是你不過是個被梁軍擄劫到建康的倒黴蛋罷了,那些恩怨情仇啊,離你太遠了。

看在你滎陽攻城浴血奮戰的份上,離開洛陽吧,之後你想去哪裏我都不攔着你,就是偷偷回建康,也由得你。接下來我跟爾朱榮之間的戰鬥,你不必耷拉着胳膊在一旁觀看了,沒什麼意思。”

說完這些話,陳慶之也不等楊忠回答,就自顧自的走出院落。

腳踏出門之前,陳慶之回望,看到楊忠還在發呆,他敲了敲門板說道:“你孔武有力,勇猛果敢又有大智。要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平淡過一生也是無妨,千萬別明珠暗投了啊。

你將來能做到什麼地步,我還挺期待的。我這個在臺城陪皇帝下棋的都能入洛陽,起碼你不能比我還差吧?”

話音剛落,人已經消失在了視野當中。

“陪皇帝下棋的麼……”楊忠無奈苦笑。如果陳慶之在下棋,那就是下的天下棋局,起碼,是一半的棋局。

“也罷,先去青徐找苦桃吧。這次魏軍背水一戰,陳都督未必能贏,他今日放我離去,倒是省了我一番懇求。”

楊忠嘆了口氣,對正在柴房裏燒飯的親兵說道:“不必做飯了,我們現在離開洛陽,去收拾行裝,馬上就走。”

他是個果斷的人,陳慶之現在肯放他走,說不定晚上就後悔了呢?夜長夢多,走爲上計。先把老婆找回來再說。至於其他的,只能以後走一步看一步了。

……

數千人的船隊聽起來很嚇人,但事實上,一艘兩層的樓船就能裝一百多人,還是很輕鬆的搭乘,數千人其實也沒幾艘船。

劉益守等人輕裝行進,只帶了必備的乾糧,一路上甚至還在此時還是沼澤地的微山湖捕魚。

隋朝以後,唐朝以後,元代以後,這裏一次一次的挖河道,修吆樱ùa頭。

最後變成了南北交互的大動脈,熟練船工數萬人,每年從南面叩奖泵娴募Z草,不可計數,多到令人髮指。

明初有普通人家在這裏開了渡口,將周圍的土地作爲“轉邆}庫”,結果還不到一代人,就變成了遠近聞名的富戶。

在兩層的樓船上,劉益守眉飛色舞的跟陳元康講述將來在任城開吆俞幔@裏是如何興旺鼎盛。陳元康看了看兩岸雜草叢生,蘆葦遍地的沼澤,星羅棋佈,無人開發的湖泊池塘。

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

“兄弟,這麼跟你說吧。你後院裏妾室雖然多,但你還不知道寡婦的妙處……”

陳元康強行的轉移話題,劉益守翻了翻白眼道:“這已經是第多少次提寡婦了?”

“那就美婦?少婦?唉,那不一樣的,那都不是寡婦啊,我跟你說……”

“陳慶之和爾朱榮,這次誰會贏?”

劉益守面色沉靜問道。

陳元康也收起笑臉,他嘆息一聲道:“不好說啊,按道理呢,陳慶之必敗無疑。但是怎麼說呢,他已經創造很多奇蹟了,我也說不好啊。”

“此戰爾朱榮必勝。”

劉益守十分篤定的說道。

“必勝?不見得吧?”

陳元康有些意外,劉益守爲何會如此篤定。

“我問你啊,如果一扇門很堅固,你完全沒法破壞,那麼要進屋子的話,用什麼辦法呢?”

“從窗戶?”

陳元康似乎明白了什麼。

“從窗戶也行。爾朱榮與陳慶之交戰不利,那麼只要他還能約束住部曲,不要像元天穆那樣慘敗,爾朱榮多少還是能派出一支偏師,對吧?”

劉益守假設了一下,如果自己是爾朱榮,一定會用主力跟陳慶之的兵馬決戰,然後派人帶一點人作爲偏師,避開陳慶之的耳目,偷偷行動。

這就是兵法中的“以正合,以奇勝”。

陳元康點了點頭說道:“確實如此。”

劉益守說的基本上只要是個合格的將領,稍微有點大局觀的,都能想到。當然,你想到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呢?”

“如果說河陽關是門,那麼黃河這一段任何一個地點,都可以作爲窗戶。爾朱榮親率大軍拖住陳慶之,然後派偏師從黃河別處地段偷襲洛陽。

陳慶之的兵馬,現在打破天七千人,他能分多少兵馬出去?一千,還是三千?”

說到這裏,戰況似乎要被推測出來了。

劉益守用手比劃着說道:“那時候,元顥手下的人,誰是爾朱榮的對手?哪怕是爾朱榮派出的偏師,元顥也打不過啊。

洛陽被偷襲失守,陳慶之他們就失去了糧草和輜重的支持,自然這場仗就沒法打下去。所以我料定爾朱榮必勝。”

陳元康有點明白爲什麼劉益守不往北面走了,因爲他已經猜到了爾朱榮最後必勝,那麼到時候自己帶着人馬去見爾朱榮,難道去投靠?

“原來你在躲爾朱榮啊,唉,也難怪。”

他把雙手都坏叫渥友Y,無奈看着船艙的頂,喃喃自語道:“用陳慶之和白袍軍換梁國的一塊安身之所,你倒是很能想啊。”

陳元康想說想得太美但長得太醜,後來看了看劉益守俊朗的外表,發現這話好像也有點說不通,於是只能哀嘆道:“長得俊真就是爲所欲爲啊。”

“陳慶之是蕭菩薩豎起來的一面旗幟。假如這個爲了梁國浴血奮戰,並且打出驚天戰績的英雄,國家都能夠放棄,試問將來那些帶兵打仗的人,誰還會真心爲蕭衍出力?

所以千萬別說不行,我覺得還可以試試哦。”

劉益守自信滿滿的說道。

陳元康想了想,有些疑惑的問道:“梁國龐然大物,就算蕭衍這次妥協了,我們到了那邊之後,難保他不會秋後算賬。

梁國兵馬何止十萬,我們那什麼抵禦?”

“蕭衍是蕭衍,梁國是梁國,宗室是宗室,世家是世家。梁國的力量,無法形成合力,特別是他們沒有受到致命威脅的時候。

誰能把這些人都捏合在一起,集中力量對付我們?”

好吧,陳元康這次真的沒話說了。

“賭輸了,我們的小命就全交待了。”

他最佩服的,就是劉益守敢賭,而且還總是能贏。

“我們什麼都不講,你說蕭衍是不是想弄個千金買骨,想展示一下他博大的胸懷,想讓北面的人投到南面去,想讓人覺得他纔是天下共主,是不是?”

“不錯。蕭衍已經一把年紀了,這年紀權勢美色對他來說,意義已經不大了。”

陳元康點點頭說道,名聲,這是蕭衍的死穴。已經出家,多年不近女色,也不理朝政的蕭衍,所追求的東西,已然很少了。

只有所謂的名聲,還有那麼點吸引力。

“所以說啊,只要睢陽這波穩了,我們去南面沒有危險的。區別只是在於,我們要好好的活出人樣來,還是跟蕭正德一樣渾渾噩噩的活着。”

“蕭正德?”

陳元康似乎不認識這個人。

“奸了親妹妹,還送到我這裏給我玩的貨色而已,你不知道也不足爲奇。當做是兩隻腳行走的禽獸就行了。”

劉益守不以爲意的說道。

“嘖嘖,蕭正德真是會玩啊。對了,他妹妹是不是寡婦?相貌是不是很出色?現在在哪裏,是不是在你後院裏?”

一連串好幾個問題,陳元康雙眼放光一樣看着劉益守問道。

第210章 十里坡劍聖

汴水南岸,劉益守和陳元康二人身穿打了補丁的粗布麻衣,裝作是閒來無事的流民,若無其事在蒙縣周邊徘徊。

一路上偶爾也有匆匆路過的郡兵,但每次都像是沒看到劉益守他們一樣,連問都懶得過問一句。

睢陽周邊地區的魏軍,除了陸續有北調的以外,剩下的人全都進入鹹魚狀態,自上而下的開小差,在這種情況下,誰會沒事抓住一個穿着破麻衣的流浪漢問這問那的啊。

既然知道所謂敵軍都在定陶以北,而元顥是梁國扶持起來的傀儡,那麼,哪個正經人會一板一眼的守城,日復一日的巡視周邊狀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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