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六鎮裏面,賀拔嶽他們是武川鎮的,高歡一幫人是懷朔鎮的,這裏頭的互相排斥,大概可以類比於兩個不同的草原部落。
他們天然就是敵人,從一生下來,就已經決定了彼此的立場。哪怕同在爾朱榮麾下也是一樣。
相應的,爾朱榮也沒有能力去彌合這兩個團體的矛盾,甚至是在有意縱容他們互鬥。
當然,這兩個團體,對於像是劉益守這種沒有特定立場的人,只要不是帶着自己班底加入,那都是極爲歡迎的。
賀拔勝今天的一番話,大概也是很擔心高歡把劉益守拉攏過去了。
“今夜我守夜,你去禪房裏陪陪那位小娘子吧。”
賀拔勝指了指身後的禪房說道。
馮小娘看劉益守的那種眼神,傻子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既然要利用她敲開元氏一族的大門,那麼哄哄對方並無不可。
“也罷,我也有些事情要問她。”
劉益守點點頭道,並沒有矯情。
……
黑暗的房間裏並不是伸手不見五指,月光透過窗子照在牀板上,一具妙曼的身影正側着身子背對着劉益守,溫柔的曲線帶着無盡的誘惑。
某人心中暗自感慨,也難怪達溪武會流鼻血,馮娘子青春少女,正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時候。正如那酸甜的青梅一樣,誰都想咬一口。
“睡着了的人,呼吸的聲音,不是像你這樣的,別裝睡了。”
劉益守淡然說道,躺到了對方身邊,仰面看天上的一輪明月。
“剛纔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好可怕。”
馮娘子似乎咬着衣服在說話。
“是啊,人心不古,現在世道就是這樣的,你才見識到多少?”
來這裏並不久的“菜雞”劉益守教訓第一次出門遠行的馮萌妹道。他也沒見過很多險惡,但好在人夠機敏。
“洛陽,真的會出大事麼?”
馮娘子小聲問道。
“確實如此。”
“會不會跟我家鄉那邊一樣,死很多人?葛榮大軍四處流竄,我們那邊好多人都死了。”
馮娘子一邊說一邊有些發抖,大概是嚇的。
“很快,洛陽也會變成這樣……”
劉益守喃喃自語的說道。
馮娘子忽然轉過身來,黑暗中,那雙清純的眼睛帶着無助與困惑。
“怎麼了?”
“我是在想,你說洛陽很快也會變得危險,那你爲什麼還要送我回去呢?帶我一起走,遠離這裏,不是更好麼?
其實我也不是一定要嫁給表哥的。”
馮妹子有點不懂劉益守到底是抽了什麼風,她一不小心就把藏在心裏的所謂“祕密”全說出來了。
不過劉益守只當是沒聽見的。
“因爲世上總有一些傻子,他們對有些事情看不下去,總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做點什麼,比如像我這樣的傻子。”
劉益守長嘆一聲道。很多事情,都像是精密齧合的齒輪一般,一環一環,所有的最終結論,都指向河陰之變與北魏政權的崩潰。
元彝爲什麼早不娶馮娘子,晚不娶馮娘子,非得這個節骨眼成親呢?難道他看不出洛陽的局面不對勁麼?
劉益守推己及人,感覺事情並不簡單,因爲人都是趨利避害的。
在局勢緊張的時候辦婚禮,顯然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聰明人不會做這樣的事。
但,既然是“表哥表妹”,那麼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任城王元彝,亦是希望加強他們這一脈跟長樂馮氏的關係!
退可自保,進則可以忠恢皇位。
災禍將至,或許普通人察覺不出什麼,但權貴的警覺性顯然高一些。哪怕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類型的壞事,團結可以團結的力量自保,這是一個非常正常的思維。
所以這門親事表面上看有些不合時宜,實則是必然的選擇。
“是不是我把你引薦給表哥,就可以幫你達成心願呢?”
馮妹子不動聲色的抱起劉益守的胳膊問道。
“那倒不是,這隻能代表,你能幫我到這裏,後面的路,得我自己獨自走完。”
劉益守忽然明悟,或許馮娘子的表哥,對自己也許並不怎麼待見。
換位思考,如果自己的未婚妻,等同於老婆的人,主動抱着某個帥哥的胳膊,還總是含情脈脈的看着那位帥哥……他也會很不待見那位帥哥的。
類比於新娘新婚前夜私會健身教練,鍛鍊身材之類的。
劉益守小心翼翼的把胳膊從對方懷裏抽出來,結果一根筋的馮娘子往自己這邊拱了一點點,順勢又把胳膊抱住了。
劉益守放棄治療,懶得跟她在這種事情上擰着。抱個胳膊而已,難道你還能抱出個兒子來?
“你還認識別的元氏的什麼人麼?”
劉益守忽然感覺跟馮娘子表哥見面,搞不好有殺身之禍。
“男的麼?那不可能認識啊,我這個字待閨中的小娘子,哪裏會認識不三不四的男人嘛。人家平日裏都見不到男人。”
馮娘子牽強的辯解道,一點都沒在意她抱着“不三不四”的男人胳膊,是多麼不妥。
“行吧,女的呢,有沒有認識的。”
馮娘子臉上閃過一絲糾結,最後還是無奈說道:“彭城王家的元季瑤元姐姐,還有幾個姐妹我都認識。但是,我就是不認識她們家的元莒犁,一點都不熟,完全沒說過話,聽說這個人特別不好相處。反正你別找她就行了。”
馮娘子臉上有些發燙,畢竟她還不是很習慣說謊。
劉益守沒有點破馮娘子那點小心思,卻是暗暗記住了元莒犁這個名字。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被你表哥亂棍打出的話,你記得快點去洛陽的聖明寺來找我,然後帶我去見你認識的隨便哪個元氏娘子。
這件事非常重要,關乎洛陽城的安危。”
總感覺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馮妹子微微點頭,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把劉益守的胳膊拽得緊緊的。
房間陷入靜謐,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孤男寡女,男未娶,女未嫁,抱在一起(萌妹子腦補),難道不該發生點什麼嗎?
馮淑鳶慢慢將自己的紅脣靠近劉益守的臉,越湊越近。只要親上去,然後就,再就,最後就……把事情辦成了!
她堅信自己可以,萌妹子已經決定豁出去了。
“呃,那個……”
“怎麼了?”
企圖“偷襲”的馮淑鳶以爲自己的企圖被發現了,心臟不爭氣的狂跳,手都有點抖。
“我的胳膊,被你壓麻了……”
劉益守微微皺眉道。
“哦。”馮淑鳶依依不捨的鬆開手。
……
有的時候,哪怕時間過去十年,一個人的生活也不會發生改變。
但更多的時候,往往就是過了一夜,生活就會完全不一樣。
對洛陽來說,對馮淑鳶來說,都是。
當劉益守他們出現在洛陽城外的時候,徹底傻眼了。
城頭掛起了白布,城門衛兵頭上綁着白布,所有進城的人,都要在胳膊上綁一條白布,全城縞素!
這是皇帝駕崩纔有的待遇,連重量級王爺死了都不可能洛陽全城縞素。
賀拔勝一臉驚駭的看着劉益守,某人昨晚上跟賀拔嶽他們說天子元詡會被胡太后弄死,今天居然洛陽就發喪了!
這到底是料事如神,還是烏鴉顯靈,真是一言難盡。
洛陽各大城門都已經完全戒嚴,任何人都不得外出。但是,卻可以不經過檢查,直接進城!也就是說,對進城的人,不加查驗,只是嚴格控制出去的人。
畢竟,洛陽也需要各種物資,如果連人都不能進來,這麼大一座城池,或許三天都維持不下去!
劉益守暗中揣摩,朝廷,或者乾脆說是胡太后及其黨羽,應該是在試探各方反應,絕不會長期封鎖城門。
他忽然想起於校尉來。於校尉是在搜查“血書”和“信使”,估計是沒有搜到(無論是不是主動不搜尋)。
所以,胡太后爲了以防不測,所以乾脆就直接來了個釜底抽薪。
“一同進城吧。胡太后大概是防着有人出城通風報信,倒是不介意外面的探子進來,反正都是出不去的。”
混在人羣中,堂而皇之的入洛陽,並未遭受任何盤問。
劉益守暗暗鬆了口氣。不得不說,胡太后真不是做大事的人,別人家一般都是外鬆內緊,結果這洛陽城反而成了外緊內松。
街上連個巡邏的隊伍都沒有。
劉益守覺得,胡太后大概是以爲天子元詡被自己弄掉,爾朱榮就再也不是“岳父”的身份,缺少了帶兵入洛的藉口,在戰略上,已經全盤輸掉了。
當然,她這麼想,一般情況下是沒錯的,比如說爾朱榮只是個手裏沒有兵馬的權臣,現在基本上就是待宰羔羊了。
……
任城王府外,馮淑鳶去叫門,門房去開門。然而正當劉益守和賀拔勝二人準備跟着萌妹子一起入府的時候,從府裏出來了一位面色陰沉的年輕人。
穿着華麗,相貌尚算是英俊,當然,完全沒法跟劉益守比。
他身後跟着十多個拿着棍棒的家奴。
“我表妹的護衛,就是你們殺的麼?”
劉益守愣了一秒,隨即醒悟過來,對着眼前這位年輕人拱手道:“我們在路上遇到你表妹,看她一個人比較危險,所以送她入城。我們這就離開。”
“哼!”
那位年輕人面色緩和了幾分,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這些人都進入府邸後,劉益守才嗤笑着對賀拔勝說道:“防着我跟防僖粯樱�真對得起咱這張臉。”
賀拔勝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劉益守就繼續說道:“先回聖明寺休息一下吧,任城王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因爲你長得帥,所以人家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你,劉益守這回總算是明白了什麼叫“成也蕭何敗蕭何”。
第19章 天地男兒
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
當劉益守出現在聖明寺的時候,這座寺廟就像是失去了魂魄的病人一樣,跟自己第一次來“踩點”的時候差不多。
也就門好點,鎖新一點罷了。
而正在門口掃樹葉的道靜看到劉益守的時候,那表情可以用後世的一句英語來概括:
how(怎麼) old(老) are(是) you(你)?
“佛祖啊,貧僧雜念太多,居然出現了幻覺,罪過罪過。”道靜一個人轉過身,喃喃自語,就像是沒見到劉益守他們一樣。
“好了,不用唸了老靜。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我進去了啊。”
劉益守拍了拍道靜的肩膀,大步朝着佛堂走去。
“許久”不見,道希大師還是一如既往的穩如老狗,看到劉益守等人,也只是微微點頭,指了指禪房的方向。
莫非是這老和尚不知道天子駕崩了?
如果說道靜不知道,劉益守是相信的,但道行頗深的道希大師不知道,那可就呵呵了呢。
這年頭洛陽的寺廟,尤其是皇家寺廟,沒有一個簡單貨色。兩人來到廂房,賀拔勝就開始焦躁起來了。
“軍師,我們現在已經失去了馮小娘子,失去了跟元氏聯繫的線,接下來要怎麼辦?”
賀拔勝這話說得劉益守眼皮直跳的,他真的很想問眼前武藝不俗,身材健壯的漢子:我們擁有過馮小萌妹嗎?我們明明只是順便送人家回來的好吧!
“沒事,等今晚再說。”
劉益守沉聲說道。看得出來,馮淑鳶似乎還是有些地位的,並非是完全被元彝支配,畢竟,長樂馮氏的來頭亦是不小,這樁婚事,屬於任城王一脈鞏固自己“自留地”的政治婚姻。
既然是政治婚姻,你又怎麼能逼迫自己的結婚對象呢?雙方的地位只取決於身後的力量對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