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我就站在這裏,有本事,你就帶兵攻上來!
“漢王,春夏之交,容易下暴雨。我們不如先退兵,敵軍必然鬆懈。然後再趁着大雨,我們反過來再攻打巨合城,這樣是不是容易得手一些?”
邢杲麾下又有一人試探性的問道。
不過這主意並沒有打動邢杲,他擺了擺手,面無表情對剛纔建言的那人說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我們退兵之後,士氣大傷。要雨夜攻打巨合城,談何容易,你就不怕士卒們那時候譁變麼?”
邢杲從袖口裏摸出一封信,是他家裏其他分支的堂兄寫給他的,大概意思就是說,如果陳慶之攻克滎陽,那麼整個河北世家,都會再次支持你,並且與現在的朝廷保持距離。
等元顥入主洛陽後,他們會咦骷尤氲轿簢萝姷捏w系裏面去,並且從中斡旋,派人來青徐招安。
那個時候,你邢杲就是雄踞一方的“青州王”,不再是倭恕�
信中沒說如果梁軍沒有攻克滎陽會發生什麼事,多半就是會撕破臉吧,河北世家會正式跟邢杲軍翻臉,加入到剿滅“青徐叛亂”的大軍之中。
所以邢杲其實內心也有很多的憂慮與猶疑,在確定與不確定之間徘徊。不過有一點他非常肯定,那就是現在與劉益守麾下大軍的攻防戰,實際上也是“士氣可鼓不可泄”,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問題,一旦退卻,還有很嚴重的政治後果。
劉益守前世那些創業公司的CEO,若是沒有好業績,那投資人可是要撤資的。從天台上跳下去的人那麼多,真不缺某些時卟粷奶熘溩印�
邢杲對河北世家中人的狗尿性,已經看得很通透了。假如現在撤走,那麼河北世家的人對自己會是什麼態度,會不會覺得他外強中乾?
一切皆有可能。
“漢王,其實我們強攻巨合城,將其啃下來,也並無不可,就是多死點人而已。”
身邊一直都不怎麼說話的那個副將,忍不住開口建議了一句。
“之前強攻一日,損兵折將,巨合城還在那裏,你們還有臉說?”
邢杲不耐煩的擺擺手,如果可以,他何嘗不想將城池強攻下來?問題是,那不是歷城啊!這只是一座沒有油水的軍事性質的小城,攻下來以後,士卒們沒法通過搶劫來維持士氣。
更要命的是,之前平陰慘敗,已經嚴重動搖了自己的威信。大軍圍攻小城,好不容易纔拔掉,這並不能顯示他邢杲“用兵如神”。
相反,下面的士卒那時候倒是隱約可以看出他邢某人已經黔驢技窮難以爲繼。
對於濟南郡這支魏國“禁軍”,邢杲的目標,不僅是要贏,而且要贏得漂亮,贏得下面的人沒話說。
一點點的自損八百往前推進,這不是他想要的。
“傳令下去,魏軍可能會夜裏爬山偷營,也可能放火燒山。把滅火的沙土多準備些,多挖土,多派人日夜巡視。
這裏不是街亭,我也不是馬謖。我就不信,劉益守還能從山下攻上來!”
街亭失守的重要原因就是孤山缺水,此乃兵家大忌。而此處的高坡,後方與巨合城外的空地相連,還挨着武原河方便取水。
劉益守要是認爲他邢杲會如馬謖那樣慘敗,呵呵,只怕是睡覺沒睡醒!
邢杲看着山坡下西邊的道路,心中暗暗冷笑:等下雨的時候再出手定勝負?我倒是要看看你耍什麼花樣!
……
巨合城城頭,又打退了邢杲大軍的一次圍攻。趙貴將染血的頭盔扔到地上,接過手下遞過來的水囊,咕咕咕的喝了半天。
城外邢杲大軍人數不少,只不過,他們並未用全力來攻城,頗有點貓戲耗子的味道。當初,趙貴帶着部曲,從天水一路浪到河北中山,走的路只怕都比邢杲帶兵經過的地方要多。
這特麼圍點打援的套路不要太好猜了!
正因爲這樣,上次自己派人從劉益守那邊回來以後,帶回來的那些話,他才勉強當真。
畢竟,現實擺在眼前,自己麾下這點人馬,在絕對優勢兵力的邢杲軍面前,居然可以堅守這麼多天!這是什麼意思,當然是演戲演給劉益守看的。
不過趙貴也知道,邢杲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一旦他覺得劉益守根本不會上當,那麼惱羞成怒之下,會採取什麼斷然措施,不問可知。
“都督,西面高坡之上,邢杲軍升起了帥旗。”
一個斥候急急忙忙的向趙貴稟告道。
其實不需要他說,此時站在城頭的趙貴轉過身也看到了,這也間接證明了劉益守沒有帶兵救援的方略是正確的。如果帶人前來增援,路上定然會被打埋伏,十有八九要倒大黴。
救援的隊伍被重創,邢杲軍就能放開膀子拼死圍攻巨合城了。
“劉都督料敵先機,確實厲害。”
趙貴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只是,他心中理解歸理解,可是這種情緒上的舒緩,並不能改變此刻嚴峻的局面。
“派人前往頓丘城詢問一下對策,我料定邢杲必不會攔截信使。”
趙貴也決定小賭一把。
當天去的,第二天信使就在邢杲軍尚未圍攻城池的黎明之前回來了,帶回來了劉益守的口信。
“雨夜決勝負,一戰定乾坤。”
劉益守別的解釋沒有,就說了這十個字,這位帶口信的信使一路反覆的默唸,這十個字他倒着背都行!
“沒了?隱瞞主帥軍令可是死罪!”
趙貴一臉懵逼的問信使。
“回將軍,卑職哪裏敢亂講話啊,劉都督確實就只說了這十個字。我再三懇求他多說幾句,他一個字都沒有多說,擺擺手就讓我離開了。”
這麼兒戲可還行?
趙貴揣摩半天,這十個字,頂多是暗示他堅守到下雨就會有轉機。可是這個機會到底是什麼?趙貴覺得劉益守這個人太喜歡裝了!
“將軍,邢杲軍攻城了!”
副將急匆匆的進入石屋,對趙貴稟告道。這句話,最近一段時間趙貴不知道已經聽過多少次,他無奈點點頭道:“走,隨我上城樓。”
趙貴拿起頭盔就走,出了石屋,就看到天上烏雲密佈,陰沉如水。
“將軍,常言道:大雨四方亮,無雨頂頭光。您看這遠方透亮的,只怕是會下暴雨了。”
這副將在趙貴面前顯擺了一回。
“聒噪!走了!”
趙貴冷哼一聲,心中卻有些期待。難道真的一下雨,就會解除邢杲軍的圍困?劉益守要怎麼做呢?
……
一道閃電在夜空中劃過,向地面墜落,還未着地就消失不見。轟隆!伴隨的雷聲如約而至,響徹天際。
驚雷在耳邊炸響,爾朱英娥從美夢中驚醒,她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身子,睡前的纏綿悱惻似乎如同瞬息之前。
而枕邊人已經不在,好像那些都是一場迤夢。可痠軟慵懶的身體卻告訴她,劉益守之前確實是在這裏睡的,還跟自己狠狠的親熱了一番。
又一道閃電劃過,透過紙窗照亮了屋子。爾朱英娥這才發現劉益守一個人坐在桌案前沒有點燈,顯得有些怪異。
“阿郎,你怎麼了?”
爾朱英娥裹了件衣服就下牀從身後抱住了劉益守。
“沒什麼,我在等消息。”
劉益守平靜的說道。
“那怎麼不點燈?”
爾朱英娥好奇問道。
劉益守輕輕握住她的手,慢悠悠的說道:“我在思考慈不掌兵這四個字的意思,燈光會干擾我的思路。”
這叫什麼話?
爾朱英娥完全不懂,她只不過現在又有點興致,想和劉益守在牀上玩一下最近新開發出來的有趣遊戲。
正當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外傳來王偉的大呼小叫,由遠及近,似乎極爲迫切。
“去睡吧,沒事的。”
劉益守早已穿戴整齊,他將爾朱英娥抱到牀上,將頭埋在她的脖頸間狠狠的吸了口氣道:“美人如玉,香氣四溢。只可惜,今夜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不必等我回來了。”
“誒?那我跟你一起……”
爾朱英娥還想起身,肩膀被劉益守死死按住。
“今夜我不會殺人,但卻是手上沾血最多的人,如此煞風景的事情,你就不要來湊熱鬧了。”
劉益守語氣十分強硬,爾朱英娥微微點頭,無奈的鑽到毯子裏了。
出了臥房到大堂,於謹和王偉等人已經等候多時。王偉身上溼透了,像是從外面進來的一樣。他一看到劉益守來了,連忙興奮的說道:“山崩了!居然山崩了!那麼大的一個高坡,就這樣直接坍塌了!
高坡下面的洪水也氾濫了,一瀉千里,低矮的水田全部變泥潭了……”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什麼,整個人都愣住了。
發了這麼大的山洪,在高坡邊上的巨合城還有命在?
正在這時,門外一個咚咚咚的腳步聲,某個穿着蓑衣的斥候大踏步的走進來,將蓑衣隨手丟到地上,然後對着劉益守拱手道:“巨合城西的高坡,在坍塌之後,又再次被河水衝開。山洪一直蔓延到巨合城外的邢杲軍大營,他們的營地被沖毀,死傷無數,只是……”
那斥候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
“只是,巨合城的城牆也被洪水沖垮,卑職估計……”
啥也不用估計,這次趙貴估計倒了血黴!
“一切等天亮再說,現在出擊,很危險。傳令下去,全軍做好出擊準備,但給我老老實實的待在大營裏。”
劉益守一錘定音,阻止了於謹等人躍躍欲試的心思。
……
天亮以後,暴雨停了,小雨卻淅淅瀝瀝的下着。
巨合城西面那條“長龍”一樣的路已經不見,被坍塌的高坡所阻塞。四處都是各種姿勢躺着的屍體,還有些半截埋在土裏,露出半截身子。
昨夜山崩地裂,決堤的河水外加不講道理的暴雨,四處泥土沖刷,高坡垮塌,人死無算。高坡的地質結構並非全是黃土,也有很多大塊的岩石。
此時此刻,在路中央的一塊大石頭上,邢杲雙目無神的跪着,眼睛盯着石頭,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我沒錯!我沒做錯!亡我者天,非戰之罪!亡我者天,非戰之罪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邢杲站起身,他早已披頭散髮狼狽不堪,那一身白袍,現在早已各處斑駁。
“我沒錯!錯是蒼天不開眼!我沒有錯,是蒼天對不起我!哈哈哈哈哈!”
邢杲一邊大叫一邊在泥沙裏奔跑,還狂笑咒罵,他……居然看起來真的瘋了。
第189章 成於喪亂,敗於傲慢
邢杲瘋了,在泥地裏狂奔,毫無形象可言。
他麾下的大軍,死傷無數,剩下的人,在驚懼之下,直接投降了劉益守派出的搜索隊伍。事後詢問這些人才知道,他們之所以沒有選擇逃走,是因爲被山洪和背後隱約的天意給嚇到了。
連老天都幫忙的人,你沒辦法站在這樣的人對面,特別是那些當兵喫糧的人,更是如此。
來勢洶洶,發誓要把濟南郡奪到手的邢杲軍,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敗了,敗給了天意,敗給了時勢。
抓捕俘虜、救援已經坍塌的巨合城中趙貴所部、救援周邊的災民,就花了幾天時間。邢杲很容易就被抓到了,劉益守帶兵返回歷城修整,並派人去濟水北岸的臨濟城通知李元忠等人,可以開始去光州了。
劉益守不僅派了信使,而且將邢杲本人,也送給對方當“見面禮”。與此同時,他還寫信給洛陽的元子攸。
在信中,劉益守告訴元子攸,邢杲軍主力經過三戰之後,被大部殲滅。李元忠等人正帶兵去光州和北海等地佔地盤,一切盡在掌握!
爲了方便李元忠辦事,所以特意將邢杲送到了對方大營。等青徐徹底平定後,將由李元忠與封隆之帶着邢杲與部分戰俘去洛陽覲見,沒我劉益守啥事了。
而濟南郡以西的地方,現在仍然在羊侃所部的攻擊範圍,並且此番與邢杲軍“大戰”,損失慘重需要修整,因此劉某人的大軍還不能返回洛陽勤王,必須在歷城修整一段時間。
最後說請陛下放心,李元忠部驍勇善戰,勤於王事,必能保洛陽平安。
信送走了,元子攸會怎樣劉益守不知道,不過想來心情會稍微好那麼一分,只是李元忠和封隆之的心情估計會比較微妙。
之前可以合理的打醬油,畢竟軍事行動很危險,邢杲未滅,他們孤軍深入風險也很大,可以拖時間(其實就是等滎陽之戰的結果)說是部隊在修整。
可現在邢杲都被送到你大營了,他就是個勸開敵方城門的最好工具人。東西都備齊了,你還不動,難道是想造反?這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劉益守這“反手一讚”,確實是將李元忠那幫人架在火上烤,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根本就沒得選了。
而此戰的影響,也慢慢開始發酵,變得深遠悠長起來。
……
春光明媚,歷城一間優雅的別院內,石桌上擺着一疊信件,劉益守和王偉對坐,正在逐個的閱讀從各地包括濟南郡本地而來的信和拜帖。
“主公這一戰真是神鬼之能,無論敵我,皆爲拜服。據邢杲本人的親兵透露,邢杲之所以會在青州起兵,是因爲有人蠱惑他說青州有王氣,能興漢,故而邢杲假稱漢王。
他這個假的漢王,遇到都督這個真漢王,自然就輸了。山崩地裂,那是老天在給他的懲罰,不該你得的東西,就不能拿,假王豈能與真王爭鋒?這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王偉得意洋洋的說道,劉益守看他臉上似乎寫了忠斩�100要數據溢出,無奈嘆了口氣道:“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不足爲信。
邢杲所敗唯有一點:成於喪亂,敗於傲慢。”
“喪亂?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