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181章

作者:携剑远行

“真正的勝負,不在濟南郡,而在光州,唉!”

他長長嘆息,微微皺眉。右手食指不斷敲擊着左手的手背。

這種將勝負手交託於他人之手的感覺,糟透了!

……

密縣,是滎陽的門戶,在洧水北岸。密縣因靠着密山而得名,形狀宛如大殿入口,乃是從南往北到滎陽的必經之地。

密縣縣城外,一身白袍的陳慶之,遙望北方,像是能看到高大的滎陽城一般。他身邊站着楊忠和手下宋景休、魚天愍等人,全都一言不發,跟石像差不多。

“真沒想到,居然可以走到這裏。”

陳慶之輕嘆一聲,有些感懷。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劉裕是何等威風,北伐打出了聲望,那時候,很多人甚至都覺得他可以一統天下了!

沒想到後面一百多年……不提也罷。

梁國現在外表光鮮,內裏腐朽不堪,只不過它的邭獗缺蔽荷院命c罷了。陳慶之內心有些憂慮,卻又深知自己出身寒門,人微言輕,改變不了什麼。

這次能帶兵打到滎陽邊上,也是得虧北魏內部腐朽,並且還有不少帶路黨幫忙。只是之前看起來不會贏的都贏了,滎陽這一場,似乎是硬茬,不好對付了。

“滎陽一戰,你們有什麼想法麼?”

陳慶之似乎有些隨意的問道。宋景休等三將都是拱手大聲答道:“謹遵都督號令!”唯有楊忠一言不發。

“你怎麼想的?”

陳慶之詢問楊忠道。

“都督,我聽聞,費穆在滎陽整軍,兵馬只怕不下十萬,而且,修整已久,以逸待勞,還有城池之便。”

楊忠不動聲色的說道。

陳慶之微微點頭笑道:“還有沒有別的想法。”

楊忠面露難色,他算是看出來了,陳慶之想知道的,不是前面的情況會如何,而是自己應該如何去破敵。

那些苦難與艱險,陳慶之早就考慮過了,如果怕難,根本就不會北伐!

“我軍驍勇善戰,費穆麾下大軍,來源不一,之前互不統屬。人數雖多,缺乏真正的歷練。戰局若是順利還好說,一旦戰局不利,則有崩盤的風險。

這一戰定然是惡戰,狹路相逢勇者勝,勇氣與決心是我們唯一的優勢了。只是……”

楊忠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只是費穆並非庸才,楊椿的例子擺在眼前,他肯定也知道,久守必失,守城光靠守是不行的,還得反擊才能擊敗我們。

所以費穆的心思,只怕是將我們牢牢吸引在滎陽城下,然後魏國其他軍隊,繞到我們側後方,然後將我們圍攻致死。

末將以爲,這一戰的勝負關鍵,就在於時間。如果我們能在援兵到達前攻克滎陽,那麼魏軍必定士氣暴跌如山崩海嘯!來多少援軍都不怕他們了。

可是如果滎陽城久攻不下,那局面就危險了。”

楊忠說得很含蓄,其實就是如果攻不下滎陽城,那麼他們所有人都會埋葬於此。

“這五年來,你頗有長進,與當年不可同日而語了,我心甚慰。”

陳慶之微笑點點頭道:“說得不錯,確實如你所說,如果此戰不能短時間攻克滎陽,我們都會死在那裏。大丈夫馬革裹屍,無所畏懼。只是,都已經走到這裏了,卻不去洛陽看一看,有點可惜,你們說是不是?”

陳慶之環視腥说溃骸叭松潭虜凳辏医衲暌菜氖辛炔黄鹆恕H绻朔斄耍退闶悄芴踊亓簢乙踩缤袑谱呷庖话悖钭艧o甚滋味。所以,此戰我不會退,不會逃,要不就贏,要不就死。

你們誰惜命的,可以到元顥那邊去。”

“誓爲都督效死!”

腥艘积R拱手吼道。

“嗯,明日出發,攻打滎陽。”

第186章 錯的不是我,是世界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巨合城西面的高坡上,埋伏着一支全副武裝的大軍,引而不發,虎視眈眈的看着通往巨合城的必經之路。

這條路另一側是廢棄了的水田,因爲無人耕種,已經成爲一團一團的爛泥塘,根本無法行軍,因爲大片大片的淤泥,人一踩下去就會陷到膝蓋以上,寸步難行。

幾里長的道路,就像是一條長蛇,而巨合城正好在蛇頭的位置。

“漢王,斥候來報,濟南郡的魏軍,停留在僑置的頓丘城修整,似乎……並不打算救援巨合城。”

一個額頭上全是冷汗的斥候,戰戰兢兢的對一身白袍的邢杲說道,有些害怕最近脾氣很差的主公把自己砍了。

上次戰鬥失利,邢杲總結爲紮營速度太慢,打仗太過懶散。於是他回到高唐後就整頓軍紀,將上次一起逃回來的幾個將校都斬了!

就連被劉益守放回來的李喆,也被邢杲認爲是敵軍主將故意在嘲諷自己,找了個由頭將他砍了。

這一通勢大力沉的殺殺殺,倒是讓軍中的紀律肅正了幾分,畢竟,主公情緒不好的時候,做些很極端的事情,不也是經常見到的麼?何必不開眼去觸黴頭呢?

所謂伴君如伴虎就是這個道理。

“他們沒有出兵?”

邢杲目光陰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斥候,語氣不善的反問道:“他們怎麼可能不出兵救援?丟了巨合城,歷城就無險可守了,難道劉益守認爲那僑置的頓丘城就能擋住我們?”

一時間,他是有點把探路的斥候當做副將了。

果不其然,那斥候哭訴道:“漢王,卑職連字都認不全,您說的那些事情,卑職也不知道啊!”

這話點醒了邢杲,他不耐煩的擺擺手,斥候如蒙大赦的退下,整個山坡上,都只有細雨淅淅瀝瀝的響聲,彷彿在無言嘲諷。

圍點打援的招數,爲什麼不靈了?邢杲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軍中出了叛徒?

他目光掃過身後的一懈睂ⅲ彩桥c他對視的人,都不自覺的移開目光。這一連番“莫名其妙”的失敗,已經讓邢杲有些神經過敏。

邢杲認爲,自己的計策那麼完美,爲什麼對手每次都能完美破局,爲什麼每次都是打在自己最薄弱的環節?

這不合理!

計策是沒有錯的,錯的是執行不利,錯的是……有內奸?說不定還真有內奸!

邢杲臉上滿是戾氣,自己手底下的人馬都是河北過來的,按理說,不應該與青徐本地世家有勾結,因爲這樣做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好處。

只是,如今葛榮已滅,河北人口也減少了很多。現在人心思定,河北的世家,基本上已經沒人支持自己了,更多的人,則是準備站在高氏兄弟那邊。

邢杲輕嘆一聲,自己麾下的將校,投靠青徐本地人的可能性極小,但他們給河北世家當內應的可能性卻大得不可忽視!

只不過,現在河北那些說得上話的大世家,還沒有明着反對自己,既然他們不撕破臉,邢杲覺得自己更不能率先跟那邊翻臉。

說不定那樣正中某些人下懷。

“傳令。”

邢杲將羽扇指着巨合城的方向道:“加緊修建攻城器械,並向城中喊話,我們三日後開始總攻。”

傳令兵雙手抱拳,等着邢杲下面的接下來的吩咐。

“三日後開始攻城,但不要將城池攻下來,放開西面一條路,讓城裏的人可以去歷城求援。兩城之間來往,只有數人的話,不要阻斷。

巨合城越是危險,劉益守不救援的話,對他們士氣損害就越大。

將我的原話帶到即可。”

邢杲終於恢復了冷靜,心中暗自後悔,似乎有些小瞧了對手。圍點打援這一招,如果作爲陰郑屈N對方上當的可能性不大。

畢竟是能打敗自己兩次的人啊!這點能耐應該還是有的。

只不過,如果救援巨合城變成了陽郑悄愕降资蔷冗�是不救呢?邢杲心中暗自盤算,劉益守多半還是要去救援的吧?

邢杲轉身對幾個副將說道:“你們幾個,都堅持幾天。傳令下去,此戰勝利後,入濟南郡,戰利品讓參與伏擊的隊伍先拿,入歷城三天不封刀。東西誰拿到就算誰的,參與伏擊的隊伍最先入城!”

“謹遵漢王號令!”

袑⒍技拥墓笆中卸Y,大聲喊道。只不過,雖然他們臉上表現得對邢杲的命令很是受用,而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就不太好說了。

……

僑置頓丘城內的一間普通小院,劉益守正在廂房裏點着油燈看信。這封信是從北面而來,具體是哪裏,信使也說不上來,因爲部隊一直在前進。

在信中,陳元康告訴劉益守,務必要將邢杲軍的主力,拖住至少二十天!只可以多不可以少,甚至二十天都不見得很保險,因爲邢杲有數量龐大的船隊,很方便通過濟水調兵遣將。

從濟南郡到光州,是順流而下,船隊弑乃俣仁呛芸斓摹D呐掠卸欤膊荒艽_保邢杲不會回援。

陳元康在信中提了一個建議,可以適當的往歷城方向退一退,甚至把歷城讓出來都無所謂。只要邢杲的大後方被破壞了,他們就成了無根之木,敗亡只在旦夕。

戰局拖得久一點,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信中充滿了無奈與暗示,劉益守心中暗自揣測,極有可能是河北世家內部又開始動搖了。畢竟,邢杲這邊的事情,是跟滎陽那裏“聯動”的。

如果現在的北魏朝廷搖搖欲墜,那麼魏軍的合法性,就很成問題。換句話說,如果元子攸扛不住了,洛陽換了主人,那麼邢杲軍到底還是不是“佟保删驼嬉煤蒙倘兑幌铝恕�

說不定那個時候,劉益守他們纔是伲详絽s是被元顥招安了,搖身一變,成爲“青徐王”!河北世家投靠元顥,那麼邢杲也會順勢投靠元顥,這北方就會形成另外一種穩定的局面。

想到這裏,劉益守微微有些後怕。陳元康這是在暗示他,讓子彈飛一會再說,等滎陽那邊分出勝負了,再來教訓邢杲不遲。

“這年頭,世家中人真是賤骨頭跟軟骨頭,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要是把希望寄託在這些人身上,那真是見了鬼。”

劉益守感覺到一種緊迫的生存危機!

因爲前世的歷史,滎陽最後是陳慶之贏了,並且還佔據了洛陽。爾朱榮是修整醞釀了足足兩個月,才從晉陽出兵洛陽,幾番周折纔打退(而且根本沒有殲滅)梁軍。最後是梁軍退到了現代的駐馬店附近,被那邊出了名的間歇性山洪給吞沒了。

值得一提的是,駐馬店那邊的山洪可有點兇猛,建國後都出過大事,劉益守印象特別深刻。所以梁軍會中招,看似偶然,其實是對水文地理的不熟悉導致,乃是偶然中的必然。

如果等陳慶之他們攻下滎陽,那麼李元忠那邊的人馬,還會不會熱衷於在邢杲大後方搞事,可真要打個問號。

劉益守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局面好像對自己有些不妙啊!

李元忠等人不能說是豬隊友,只不過他們的心思複雜了點,不能依託生死。陳元康寫信來提醒,已經很夠意思了。

“邢杲……”劉益守沉吟不語,提筆在桌案上的紙上寫下“狹路相逢”四個字。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求人不如求己,劉益守覺得,這次多半還是得自己單獨解決掉邢杲,至少,得努力一下。不是說天救自救者麼?

如果陳慶之攻下滎陽,魏國大廈將傾,自己這邊原本的魏國禁軍頭銜,反而會變成過街老鼠!天知道爾朱榮什麼時候會出兵!

正在這時,一個輕柔的腳步慢慢靠近,好似做僖话恪D侨饲娜煌崎_房門,又悄然將房門關上,躡手躡腳的走到正在沉思的劉益守身邊,看着他的側臉發呆。

“有故事常言,山野村中有俊朗書生在家讀書,得道狐妖化爲美人,悄悄潛入,紅袖添香。”

劉益守抬起頭,有些無奈的問道:“不是說好了在東平郡待著麼?來歷城也就罷了,還跟到頓丘城來了?”

眼前的女子正是穿着魏軍黑色軍服的爾朱英娥,她已經將長髮剪短紮起,看起來一副英姿颯爽的樣子。寬大的軍服遮蓋住了傲然的身段,只是那張異域風情的俏臉卻明明白白告訴其他人。

這是個地地道道的女人。

“聽說,源士康軍務很多,你身邊無人護衛,我還算弓馬嫺熟,就……過來給你打打下手。”

爾朱英娥小聲說道,手攪着衣服,人緊張到發抖。這次是劉益守後院很多女人慫恿她過來的,至於過來是做什麼,哪怕那些人不說,她心裏也明白。

說是保護,實則侍寢。

源士康在門外守候着,爾朱英娥本身能進院子,就足以說明很多事情了。

“其實呢,男人有很多種,但是歸結起來的話,有大男人和小男人的區別。”劉益守輕嘆一聲,指了指身邊的位置,示意爾朱英娥坐下。

“呃,這話是什麼意思?”

爾朱英娥小聲問道,她一跟劉益守靠近,就覺得很緊張,說話都不利索,心裏患得患失。

“所謂小男人,就是總想着依靠他人,能省力就省力,爲了達到目的,可以犧牲自由。比如那些娶公主的駙馬,其實在娶公主的那一刻,就已經失去了自由,天生就矮人一頭了。

將來要做什麼不要做什麼,皆要看人臉色。”

劉益守握住爾朱英娥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認真說道:“在洛陽的時候,只要我想,你就是我的女人,在你父親權勢的幫助下,我可以爬得很快,爬的很高。

接下來十年,憑我的智郑齺丫郑⒆约旱年P係,蒐羅自己的人才。待天下大變的時刻,我可以耍點手腕,借刀殺人,讓其他人殺掉你父,然後我再用爲你父報仇的名義上位,掃平各方掣肘。

只要我指定我們的兒子爲繼承人,相信爾朱家很多人都會支持我。”

聽到這裏,爾朱英娥面色煞白,她萬萬沒想到,劉益守居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只是這些話聽起來……似乎還挺靠譜的!

“只是那樣的話,你要如何自處呢?”

劉益守長嘆一聲,將雙手放在後腦勺,頭看着房梁說道:“只是那樣的生活,那樣的道路,不是我想要的。

我只是想有什麼好東西,我自己會去拿,不需要像是蔓藤一樣依靠大樹。世道很難,我還是想當個大男人,不想當小男人,我的前程,並不需要讓你當燈油去燃燒,爲我照亮一片天。”

爾朱英娥的眼神變得柔軟起來,臉上染上紅霞,在火光照耀下顯得異常嬌羞可人。她情不自禁用雙手握住劉益守的大手,按在自己胸口。

“當初我就知道你的心意,只是那時候接受你,不亞於攀上你父的高枝。那時候你會不會因爲這個,認爲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爲你父的權勢?不一定,但是你或許會這樣想。說實話,那時候我也沒有力量去拒絕你父。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知道這半年來你幾次都想走,但後來還是留下來了。以後我們的事情,我們自己就可以說了算,這就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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