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對吧?”
劉益守沒有問是什麼事情對不對,但楊愔卻艱難的點了點頭。
這傢伙比崔暹的悟性高。
“首先,我們要讓東平郡的世家減租減息。當然,不是他們來減。他們來減,收買人心的是他們。要讓他們把租子交上來,然後我們再以其他的形式返還給佃戶,明白不?”
這話很清晰,楊愔右拳錘左手掌興奮叫道:“妙啊!”
“這樣只是第一步,只能保證,那些佃戶不會成爲邢杲的人馬,還沒法保證我們獲勝。接下來的第二步,就是世家如果支持我們的政令,那麼對於攻佔的邢杲佔領區,他們會得到很多好處。
當然,如果我們沒攻下來,他們就什麼也得不到。這樣,就能保證東平郡的世家,站在我們這一邊,懂麼?如果他們背叛我們,那麼就會血本無歸,舉世皆敵。”
這一手太妙了,長這麼大,楊愔就沒見過像劉益守這麼會玩套路的人!
“第三個,對於像濟南郡這樣的區域,我們雖然還沒佔領,但還是在他們那邊要選一些土豪劣紳出來。什麼樣的人是土豪劣紳呢?
在當地名聲極差的,擺明了不跟我們,嗯,就是不跟朝廷合作的。當然,與此同時,我們也要選一些開明世家,詩書傳承的,對吧?
比例呢,那就一半一半好了。把那些土豪劣紳抓出來,好好審問,把他們的土地一部分分給東平郡對我們支持力度大的世家,少分一點。大部分就分給願意跟我們走的佃戶家屬。原則就是擁軍光榮,一戶出一人從軍就能分田。
至於不願意從軍的,世上哪有免費的晚餐,對吧?”
楊愔已經完全明白了,他接着劉益守的話頭道:“如此一來,像是我們沒有去,而邢杲也沒有去的地方,要麼就是支持我們,要麼就是等着被當做罪惡典型抓起來,如此一來,民心所向,還怕什麼邢杲呢?”
可以想象,如果這個政策推行下去,邢杲每到一地開倉放糧的老套路,就徹底不管用了。因爲劉益守做得更狠,更徹底,步子更大!
只是這樣會有一些問題,楊愔隱隱覺得哪裏不妥,但是一時間又不太能說得上來。
總之,他覺得這一招對付邢杲,平息掉青徐之地的民亂應該是問題不大的,甚至綽綽有餘。
當然,羊侃那是另外一個維度的問題,純軍事的事情就要用純軍事的辦法去解決。
“所以呢,主公,你想讓在下怎麼做呢?”
“不用做啥,放開手腳撈錢就行,土地的事情後面再說。”
劉益守老神在在的說道,彷彿成竹在胸。
第156章 總有一款適合您
有時候,間接的接觸,比直接的接觸更加微妙,也更有迴旋餘地,還不會撕破臉。劉益守讓崔暹和楊愔二人向外界所傳達的正反兩種意思,東平郡的大小世家都已經瞭然於胸。
他們感覺很意外,但想想也很正常,因爲沒有哪個人希望自己是個任人擺佈的傀儡。
崔暹帶來的說法是,劉都督對東平郡世家中人的“小氣摳搜”,非常不滿,認爲這些人都是棺材裏伸手死要錢,幾乎等同於“一毛不拔”。
這麼說稍微有點誇張,不過也確實說明了東平郡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大小世家中人,也是在把劉益守當做“啥事也不懂”的三歲小兒看。以爲漂亮話說得震天響,就能把對方忽悠得上前去跟邢杲拼命。
如果說漂亮話就能頂用,那還要軍隊幹嘛?
沒錯,朝廷確實是派兵來“平叛”,理論上說,劉益守盡心盡力的“剿匪”,那是義務和責任。他應該老老實實的什麼也不拿,直接帶兵上去跟邢杲拼命就完事了。
常理上說,這樣講很有道理。然而一旦涉及死人乃至滅族的時候,這種“你應該如何如何”的常理,就說不通了。
大病一場,沒有醫生給你灾尉蜁赖臅r候,你會不會捨不得花錢?
家裏着火,需要人救火的時候,你會不會捨不得給錢?
軍隊平叛,你不花大價錢好喫好喝的把這些大爺供着,難道等着叛賮砟慵腋畹裟愕哪X袋?
說穿了,不過是東平郡的很多人都已經習慣性的兩邊站隊罷了,爾朱榮在洛陽給了北魏朝廷毀滅性的一擊,不止是大量中樞官員被殺,更有朝廷的權威被踐踏。
爾朱榮能做的事情,邢杲之流認爲自己也是能做的。這些人也未嘗沒有兩手準備。如果現在大力支持了劉益守,將來邢杲打過來,秋後算賬怎麼辦?
當然,現在亡羊補牢,未爲晚矣。能花錢的問題,都不是大問題。博陵崔氏出身的崔暹,說話還是有幾分可信的,如果花錢就能免災,那自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問題出在楊愔這邊傳出來的消息。
如果說崔暹傳達的意思東平郡世家中人還能理解的話,那楊愔傳達的意思就令人有些費解了。
很多東平郡世家派來的人,都從楊愔這裏得到了劉益守想表達的意思:朝廷在青徐之地的潰敗,只怕是另有隱情!
什麼隱情呢?
整個青徐,都有人在給邢杲當耳目。說不清的田莊和佃戶聚集的鄔堡內,都有邢杲的內應。朝廷官軍的動向,可能剛剛決定出兵的時候,邢杲那邊就得到消息了。
說不定某些世家,都暗地裏投靠了邢杲!
這種情況,不整頓可不行,要不然的話,別說是劉都督了,就是朝廷再派幾十萬大軍過來,也是一個結果。所以劉都督認爲,只有把這些事情的條理都整頓清楚了,才能繼續東進濟南郡,討伐邢杲。
至於要怎麼整頓,劉益守希望東平郡內各大世家都能派人來須昌城裏一起探討下對策。
而須昌城外那些鄔堡被襲擊的事情,楊愔隻字未提。
如果現在還有人看不出那是怎麼回事的話,不如回家好好頤養天年得了,反正拋頭露面也遲早會死甚至禍害家族,不如早點交權當個富家翁。
三天後,偌大的東平郡,幾乎所有世家的頭頭腦腦們,都來到了須昌城,春耕已經不太遠了,他們急需要得到劉益守的“真正態度”,而不是那些打馬虎眼的話。
須昌城外的到處都是整裝待發的士卒,一個個盔明甲亮的,讓這些參加會議的世家大戶們費解。想來劉都督今天得到了他想要的,馬上就會出兵濟南郡。
如此看來,這個人是講“規矩”的,還算是比較容易對付。
承認自己看走眼,錯把馮京當馬涼,很多人確實會反省一下他們確實小瞧了須昌城裏的這位“大官”。然而,承認是一回事,大塊的割肉輸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些世家大戶的頭頭腦腦們並沒有多想,只有極少數人察覺到些許不對勁來,也來不及深究。
……
須昌城縣衙大堂裏擠滿了人,由於這次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劉益守很貼心的在大堂內佈置了很多軟墊,讓每個人都能跪坐着“開會”。
大堂主座上,劉益守環顧四周黑壓壓一片的人羣,輕聲問道:“人都在這裏了麼?”
這話不知道是在問手下,還是在問大堂裏的人,腥硕济婷嫦嘤U,不知道劉益守這是什麼意思。
“主公,還五家沒有派代表來。”
源士康用大堂內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稟告道。
“我就知道!
你趕緊的讓趙貴帶着部曲去這五家,將他們所有人都控制起來。我之前就懷疑東平郡內有人在給邢杲當內應,要不然邢杲的前鋒軍不可能攻破這麼多家鄔堡!”
“喏,屬下去去就回。”
源士康提着佩劍就走了!
大堂裏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再跟劉益守的眼神對視。有傳言說那些被攻破的鄔堡,其實就是眼前這位俊朗少年派人乾的,只是他們都沒有證據。
今天沒有來的人,大概要倒血黴!不僅會被抄家,而且還要被污衊爲“勾結反佟薄P人對劉益守時常出現的笑眯眯面容都是悚然一驚!
如果事情真跟他們推測的一樣,那這位少年就太可怕了!
劉益守沒有說話,而是靜靜等着源士康返回。不一會,源士康回來了,在劉益守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半天,這才退到一旁。
“諸位,上次跟你們說的一成租子,你們覺得怎麼樣?”
劉益守又露出招牌式的笑容,不過這個溫暖的笑容在腥丝磥恚饬x跟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回都督的話,都督仁義,我們都感恩與內,一成而已,老夫這就回去通知莊子裏的那些佃戶。”
上次還痛哭流涕的王氏族長,這次卻第一個站出來拍胸脯打包票。不激動不行,他家某個分支的鄔堡已經被攻破,族人被殺了一大堆,至今都沒結果。
如果現在還看不清形勢的話,那就白活了這大半輩子了。
有他開頭,剩下的一個接一個的表態,一個比一個激動。恨不得劉益守不接受他們的好意,他們今天就根本不會離開這裏一樣。
區區減少一成租子算個啥,只要邢杲的事情平了,他們很快就能連本帶利撈回來。
“哈哈哈哈哈,一成你們都願意,那太好了,我這裏有個告青徐萬民書,你們把自己的名字簽了吧。”
劉益守開懷大笑,讓源士康將桌案上的一張大紙交給下面的人傳閱。
很快,鬆了一口氣的世家代表笑不起來了。
“劉都督,之前不是說減少一成租子……可這告萬民書裏面說的是,只收一成租子啊!”
終於有世家中人頂不住心中的憤怒,大聲喊了出來。
原本,他們以爲的是“打九折”。
現在,劉益守給他們出的方案是“打一折”。
這踏馬差得何止萬里!如果猜測劉益守的方案是打一折,他們來都不會來,大家魚死網破,抄傢伙上吧!
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的時候,頒佈均田制。其田畝租調(無樹的露田爲租,有樹的桑田爲調)均爲一成。
也就是說,自耕農交給國家的稅收,理論上就是一成。當然,這只是理論上,如果真只有這種程度的田租,窮奢極欲的北魏皇族早破產了。
北魏還“創造性”的發明了很多雜稅(其思想精華被宋朝繼承),並且重複收取!也就是說,縣裏面要先收一次,郡裏面也要再收一次。不同的人來收,同樣的人被收!
國家的“正稅”雖然只收一次,但地方上的“雜稅”卻是反覆的利用各種名目收取,鈍刀子割肉。
所以後面很多自耕農選擇“掛靠”到郡縣中的“大姓”,也就是所謂的世家那裏,然後世家幫他們將自己的名字在縣衙賬冊裏抹掉,比如全家染瘟疫橫死就是個不錯的理由。
總體而言,自耕農的稅負在其產出的五成左右,在沒有戰亂的時候。但是這是在政治比較清明的郡縣是這樣,如果在某些郡縣,官老爺一個不高興,各種雜稅就來了,而且這些自耕農經不起折騰。
做世家的佃戶,雖然更苦,被拿走的更多,但世家在某種程度上,也爲佃戶提供了保護。就好比你家裏養了雞鴨,就不會任由着外面的狼和狐狸將這些雞鴨叼走一樣。
如果真之收一成的租子,別說是那些佃戶了,只怕梁國的人都會千里迢迢跑這裏來投靠。魏國根本不需要動刀子,只要將這個消息傳到梁國境內,就能讓梁國陷入深度動盪之中。
前提是這個消息能夠經得起多年驗證。
縣衙大堂裏的世家族長和代表,覺得劉益守完全是在異想天開。這與是不是仁慈無關,他們認爲這個人就是個傻子!
後世阿妹你看平攤到中產和底層身上的綜合賦稅,都是五成以上!並不影響它是世界強國!
國家的咿D,低稅負常常會出大問題大亂子!首當其衝的就是財政危機。以爲不收稅就是對民泻茫@是典型的只看細微不看大局。
“對啊,一成確實很低,所以我纔好奇你們爲什麼這麼積極呢。”
劉益守滿不在乎的繼續說道:“這樣吧,二十年內,二成稅負,讓這些人繼續當你們的佃戶。或者把田交出來,讓朝廷來收,這些人產出多少都跟你們沒有關係。
至於二十年後,我劉某人還操不了那麼遠的心。這個提議你們覺得如何?”
一成稅負雖然離譜,但傻子也明白,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然而兩成稅負如何?自耕農兩成賦稅都是很輕的了。
曹操在屯田的時候,前期由於戰亂,活着總比餓死好,因此七成的租子也有人願意去耕田。到了曹丕時期,已經出現大範圍的屯田軍戶逃亡事件。
而現在大堂裏的各路世家之中,佃戶的租約,基本上也都是七成起步,當然,也是“綜合賦稅”,不是一口氣收上來的。
“劉都督,兩成也不行,太低了,我們連部曲都養不起。”
“兩成五吧,再嫌的話,就是不給我面子了。”
劉益守冷着臉說道,翻臉比翻書還快,剛纔還面帶笑容,現在就是臉色陰沉如水了。
“諸位,你們且想一想。如果你們不降租,那邢杲打過來的時候,你們莊子裏的那些佃戶,究竟會是聽你們的呢,還是聽邢杲的呢?
如果邢杲對他們喊話,只要殺了你們,就有一成租子,並且還能娶細皮嫩肉的世家小娘子,你們那些佃戶會不會動刀呢?
要知道,那時候那些佃戶可是被你們武裝起來成爲私軍的一部分了。這些私軍到時候對誰開刀,那真是不一定呢!”
這話嚇得在場腥艘簧砝浜埂�
很快,就有人站出來說道:“劉都督,事關重大。降租降這麼多,我們說了不算,這事情真得族裏好好商議纔行。”
“是啊,劉都督,不是我們不配合,是這事真不是我們能決定的,就是現在決定,回去以後族裏也會鬧起來。”
“對啊,明天我們再派人回覆都督可好?”
腥似咦彀松嗟模际潜磉_一個意思:拖着時間再說!
“如此也好,你們都回去想想吧。對了,等會念到名字的都留下來,我有要緊的事情跟你們商議。”
要緊事?
還不等腥私涣鳎词靠稻湍闷鹨粡埫麊伍_始念,最後有十五個名字被唸到。其中既有規模很大,甚至還有私軍部曲的家族。
也有平日裏並不起眼的。
“其餘的人都回去想想吧。”
劉益守大手一揮,腥松⑷メ幔惺鍌�人留了下來。
源士康帶着這十五人來到縣衙不遠的校場,劉益守亦是笑眯眯的跟在人羣裏,時不時的跟這些人交談。
“諸位請看,那些都是我大軍的軍旗旗杆,你們各選一支吧。”
這是要讓我們成爲部曲麼?
在場腥藘刃目裣玻∧艹蔂憚⒁媸卮筌娭械囊粏T,就代表着跟“強權”達成了“租賃協議”,其前程之遠大,難以盡述。
“都督,這是在選擇加入哪一支部曲麼?也跟我們介紹一下啊,我們對都督軍中情況都不熟啊!”
其中膽子最大的一人,嬉笑着對劉益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