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這叫啥話?
王偉一愣,隨即又恍然大悟,擊節叫好道:“妙啊!太妙了!原來邢杲成事真就這麼簡單!太簡單了!”
於謹也回過味來,聽出來劉益守話語中的言外之意,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主公,那邢杲是流民首領,青州的田產又不是他的,他打下一縣,便開倉放糧,順便分田地。那些本地大戶本身就不跟他尿一個壺,他也不必跟這些人客氣。
而流民得了田產,消息傳開後,必定有更多的流民投奔他!大家都等着他打下新地盤分田產呢!而魏國官軍是什麼人,不問可知。百姓們支持他們,他們認爲是理所應當。百姓們不支持他們,他們會認爲百姓跟邢杲是一夥的。
如此一來,官軍焉有不敗的道理?”
“對,在青州流民看來,邢杲不是惡魔,不是壞人。相反,魏國的官軍纔是妨礙他們發家致富的壞人。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前官軍慘敗,被邢杲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也就不足爲奇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只不過……我們也是魏國官軍啊,外面就會以這樣的眼光來看我們。”
於謹長嘆一聲說道:“而且我們也不是流民隊伍,邢杲用的那些招數,我們沒法用。”
“誒?那不一樣啊。我們至少有一點,跟邢杲是一樣的。”
王偉像是被醍醐灌頂一樣,面孔都興奮得有點扭曲了。他繼續說道:“青徐之地,不是邢杲的,崽賣爺田不心疼。
而青徐之地,難道就是我們的麼?”
對哦!
青徐之地,也不是我們的啊!
於謹這才腦子轉過彎來了。
“不錯,邢杲可以隨便玩,因爲青徐之地,不是他家的。同樣,青徐之地,也不是我們的,邢杲可以玩,我們同樣可以玩!”
劉益守拍了拍巴掌說道:“至於元子攸將來要追究我們的責任,那是他的事情。我只知道如果我們不做的話,那麼今年開春之後,邢杲帶兵襲擊濟南郡,我們是擋不住他們的。”
濟南郡背靠黃河跟濟河,土地肥沃物產豐饒,歷來都是青徐之地的屯糧之所。劉益守看着王偉跟於謹,目光在他們臉上來回掃過。
他堅定的說道:“如果丟了濟南郡的糧草,我們就真不用玩了。”
王偉和於謹二人都是沉重點頭。
“之前,邢杲號召流民投奔他。該來的人來了,不該來的人也來了。該佔的地盤他佔了,不該佔的也佔了。
流民內部,當初的同仇敵愾估計也消散得差不多,同樣會有新的地主出現。以前被壓迫的流民,現在只是換了新人來壓迫他們。
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邢杲也該喫敗仗了。”
劉益守眼中有光芒閃動,看得王偉愣神了。
“那麼主公是想……”
於謹想到了某個可能,心中一緊。
“我們,當然是要搞!土!改!”
劉益守伸出一隻手,在空中緊緊握拳。
……
夜已深,劉益守拿着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在書房裏來回踱步。此時他心有所感,好似某位寫了《資本論》的偉人一般,腦子裏有思維的火花迸發,激動得根本睡不着覺。
“阿郎,怎麼還不去睡呢?今夜她們都說今晚讓你休息休息,現在已經睡了,阿郎不用在意什麼的。”
賈春花端着一碗湯進來,看到劉益守“魂不守舍”的來回踱步,就掩嘴調笑了一番。
“來,你坐我旁邊,我有話要問你。”
劉益守坐到書案前,搬了個軟墊,讓賈春花坐在身邊。他抓住對方有些粗糙的小手問道:“以前,過了很苦的日子吧?看你這雙手就知道。”
“小時候,確實很苦。我父母如今都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當年饑荒的時候,他們想把我跟其他人家的女孩換……煮着喫,我娘死也不同意。後來我義父路過,聽聞此事,就把我帶走了。”
居然差點被父母“換”給其他人當食物煮着喫,那滋味只怕三言兩語難以盡述。
“難怪她們都喜歡你,只因爲你謹小慎微。”
劉益守長嘆了一聲。
他以前聽過一句話,叫做如果你跟某個人相處得很愉快,多少年都沒什麼矛盾,那除了你們意氣相投外,還有對方不動聲色的謙讓。
賈春花就是靠着這種“不動聲色”的謙讓,讓自己後院每一個女人都喜歡她。
“以前苦過,所以我就特別害怕失去現在的一切。而現在的一切都是阿郎給的,所以阿郎好,那我就會好起來。
比如說遊娘子那回,我知道我的手段也不怎麼光彩,可是……遊老先生對阿郎有大用,我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賈春花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劉益守想起大被同眠的時候,就是遊娘鬧騰得最起勁,讓其他二女錯愣不已。
他不由得唏噓感慨。當一張白紙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潑墨,它會比循序漸進畫畫要更加“慘烈”。賈春花這一手還真是厲害得緊,到現在劉益守都只算堪堪把坑填平。
“阿郎這是在寫什麼嗎?”
賈春花終於注意到桌案上那張紙上寫着“土地低息租賃”“減租減息”“分田到戶”“保土保家”等大字,還有“打倒土豪劣紳”,“清算逆佟钡茸盅郏滩蛔〉刮豢跊鰵狻�
這一定是一份非常重要的東西,重要到劉益守深夜都不肯休息,要把這份草稿寫成正式的文案。
“你去歇着吧,現在我寫的這些,你不要外傳,哪怕對元莒犁她們,也不要說。就當是我們之間的祕密吧。”
劉益守拍了拍賈春花的肩膀說道。
“好的阿郎,只是你寫的這些……”
那些字眼,在賈春花看來,說不出的犀利,說不出來的不妥。感覺就像是要把這房頂掀開一樣。
“雖然我不能算是個好人,但還是要做一點好事的,哪怕出發點並不單純。這些,希望你永遠都不必明白。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我不能渾渾噩噩的活着。”
劉益守看着賈春花的眼睛說道,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少女的眼神非常溫柔,對誰都是一點敵意都沒有的,至少感覺不出來。
“我明白了。”
賈春花微微點頭,湊過去親了下劉益守的嘴脣。她紅着臉低聲呢喃道:“雖然我的身子還是完璧之身,但心卻早就被阿郎抓走填滿了。”
“我承認阿郎是長得很好看,沒有哪個女人會不喜歡。但是阿郎也是個值得別人敬佩的人,這是妾身的肺腑之言。我相信阿郎,不管你手裏有沒有權勢,是落難還是發達,我都相信你。”
她站起身對劉益守行了一禮,目光堅定的說道:“我跟她們,還是有一些不一樣的,或許我的出身,讓我更能體會阿郎身上那種救苦救難卻手足無措的心情吧。”
賈春花飄然而出,劉益守看了看紙上的草稿,又看了看賈春花倩影消失的門口,長嘆了一聲。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果然,人心都是肉長的。”
……
軍政大員都齊聚縣衙裏最私密的書房,劉益守將自己連夜寫了好幾遍的“方略”,交給書房裏其他人傳閱。
震驚,不解,錯愣,惋惜,敬佩。不同的表情在不同的人臉上出現又變化,最後歸於平淡。
“主公,你瘋了!這樣我們跟邢杲又有什麼區別?”
楊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忍不住叫囂起來。
“打倒土豪劣紳,你們弘農楊氏是土豪劣紳麼?”
劉益守問了楊愔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王偉難掩興奮的搓手,看着楊愔問道:“這就是我們掌控話語權,我們說誰是土豪劣紳,誰就是土豪劣紳!凡是不配合我們的,就讓那些佃戶出來,我就不信那些人還能把持得住。
主公,在下雙手贊成,我都等不及了,最好今天就把這方略寫成公文。在下不才,對自己的文墨辭藻還有點自信,在下願意將此方略潤色細化後交給諸位審閱。”
看到王偉的樣子,腥丝偹阒朗颤N叫做“亂臣僮印绷恕:芏嗳颂焐筒话卜郑窃诤推侥甏麄儠袷翘稍谏碁┥系柠y魚一般無所事事。
然而一到亂世,這樣的人就瞬間支棱起來瘋狂蹦躂了!
第153章 棺材裏伸手
晉陽城裏,爾朱榮府上今夜熱鬧非凡。作爲主人的爾朱榮,將麾下大將全部請到府邸裏參加宴會。別說是高歡,賀拔嶽這個級別的了,就是十幾歲還非常稚嫩的侯莫陳崇都被邀請了。
爾朱榮以不到一萬騎兵擊潰葛榮幾十萬大軍,雖然後面不小心翻了半條船,但在很多人眼中,那都不是爾朱榮的錯,而是高氏太陰險所致。
戰後的紅利一波一波接踵而來,首當其衝的就是晉陽以北諸多胡人部落老實安分了許多,甚至還有很多人派遣使者向爾朱榮道喜,甚至是進獻牛羊馬匹。
爾朱榮的根基從來就不是河北之地,而是以晉陽爲核心的太原盆地,臨汾盆地等。上次雖然敗了一陣,但大軍沒有傷到根本,回晉陽以後又在老巢北秀容招募了一批騎士,實力恢復了一大半。
當然,這除了爾朱榮的威信一步步上升外,上次從洛陽撈回來的財富,也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畢竟有錢好辦事啊,任何時候都是這樣的狀況。
酒足飯飽後,爾朱榮將高歡,賀拔嶽,竇泰,慕容紹宗等人留了下來,他的侄兒爾朱兆卻沒有留,這並不是因爲不重視對方,而是爾朱榮不希望眼前這幾個“閒雜人等”參與他跟爾朱兆的談話。
“諸位,我聽聞梁國似有北伐之意,或許現在就已經打起來了,我想問問,你們有什麼看法。”
爾朱榮就是到了洛陽腦子不清醒,其實他在晉陽腦子還是很好用的。起碼軍事上的策略沒什麼瑕疵,包括跟晉陽以北的胡人打交道也是如此。
爾朱榮是契胡出身,但是他並不認爲自己是胡人,這與洛陽跟河北之地的人怎麼看他無關。或者說,包括六鎮在內的許多人,也不認爲自己是別人心裏所想的那種“胡人”。
“大都督可是要帶兵南下?”
高歡小心翼翼的問道。
爾朱榮問梁國北伐的事情,那根本不需要說,只可能跟要不要帶兵出征有關。爾朱榮行軍的時候對他們管束很嚴,但回到晉陽以後,卻不太乾涉各部將領跟家眷如何。
上次擊敗葛榮,爾朱榮也是採納了劉益守的建議,將河北的歸河北,六鎮的歸六鎮,河北的將領就地安置,六鎮的將領帶回晉陽。
而那些流民,只挑選出少量極爲精悍,適合選入軍中的人帶回晉陽重新整編,其餘的,也都是與他們原先部曲將領所在的州郡錯開安置。
這一手“打亂安置”,狠狠的給蠢蠢欲動的河北世家,餵了一口熱乎乎的翔。
也讓葛榮麾下各部主將有苦說不出。
最終結果,就是河北各地暫時達成了一種難以描述又真實存在的“恐怖平衡”,大家誰也奈何不了誰,誰也沒有力量再次搞風搞雨。
這爲爾朱榮回晉陽整頓兵馬提供了難得的窗口期,等他們再次出兵河北的時候,就是收割勝利果實的時候,而不會讓這次偷襲他們的高氏兄弟如願。
“賀六渾問得好,我正有此意。”
爾朱榮面色威嚴的說道。
書房內的各主將面面相覷,一時間都在揣摩爾朱榮的心思。如果對方現在真的想出兵,那估計早就提前通知了,至少,出兵與否,不是一件馬上就會發生的事情,而是需要一段時間好好準備。
特別的爲了重大戰役,提前一個月準備後勤,都不是什麼稀奇事。
“那大都督的意思是……我們先看看?”
賀拔嶽不動聲色的問道,他看了高歡一眼,卻見對方嘴角勾起,似乎有點看不起他,面有輕蔑之色。
“非也非也,出兵那是肯定要出兵的,只是……什麼時候動手我還在猶豫。”
梁國這次會不會拼了命的來一次北伐,以爾朱榮那滐@的政治智慧都知道,這件事是一定會發生的。
這個屋子裏幾乎所有人都是這個想法,且不說已經有確切情報傳來,就是沒有情報,他們也能猜到:北海王元顥當初放棄手裏的十萬兵馬也要跑路,難道他就是爲了活命?
很顯然,這個人有着更大的謩潱刹怀闪碚f,但絕對不會一片浪花都不飄起來。
“咱們帶兵南下,結果萬一楊昱等人就把梁軍給擋住了……有點不好看啊。”
爾朱榮嘖嘖感慨了一番,似有自嘲,其實患得患失的意思已經表露無遺。
梁軍來了,現在他是一點表示都沒有,更是連一封信都沒寫給元子攸,爲什麼呢?
因爲他等着元子攸寫信來求援啊!
只有元子攸哭着喊着求他帶兵南下增援洛陽,擊退梁軍,他爾朱榮的臉上纔有光啊!要不然,豈不是跟舔狗一樣?
就好比當初玩膩了元季瑤,就將她像抹布一樣扔給元子攸,其實也不是說這個女人完全沒意思。爾朱榮知道自己的府邸很大,臥房的牀也很大,家裏的廚房也很大,多個女人難道能餓死?多一個少一個又沒什麼關係,偶爾玩玩,調劑一下,不是挺好的麼?
但政治上卻不能這麼玩!
爾朱榮將元季瑤扔回去,就是向元子攸示威:你可以跪舔我,但我絕不會跪舔你!
我想給你的,你必須要拿着,我不想給你的,你連要都不能要。你想要什麼東西,可以的,求我啊!求我,我就給你!
這就是爾朱榮的真實想法,他也是這麼做的。所以當劉益守不聲不響攻佔洛陽皇宮的時候,呃,元子攸反而覺得他是個好人,畢竟沒有比較就沒有鑑別嘛。
而現在,爾朱榮不擔心梁軍北伐,或者說,他擔心梁軍實在太弱的話,可能會讓元子攸翹尾巴,讓他爾朱榮難堪!
“大都督,在下聽聞梁軍只有七千人北伐,其餘都是元顥在兩淮就地招募的兵馬,士氣堪憂。如此一來,他們如何能打敗朝廷的十多萬兵馬?”
慕容紹宗有些疑惑的問道。梁國出兵七千人已經不是什麼祕密了,爾朱榮也知道這件事。他今天請袑砩套h,其實也是擔憂。
萬一梁軍太慫了怎麼辦?
他要帶兵南下,順便把以前沒收尾的事情做完。要是沒個藉口可不行。
如果真讓兩淮的魏軍就把梁國的兵馬掃走,爾朱榮帶兵去洛陽,只怕還會被嘲諷,甚至元子攸都有可能感覺翅膀硬了,跟他分庭抗禮。
這種感覺非常不妙!
“主公,沙場之上,沒有誰敢說自己一定能贏的。上次葛榮說自己百萬大軍,結果現在人頭還不是掛在洛陽城頭的旗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