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于深秋86
幾乎就是同時,路上的行人也可見地多了起來。四個寬大的市門那裏,百姓商賈魚貫而入,絡繹不絕,還得有專門兒的小吏役夫來負責維持秩序。
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隨即此起彼伏,場面漸漸熱鬧起來。
喫驚的老董還弄明白怎麼回事兒,便見馬車來來回回已全都是人,各店鋪裏的商品也琳琅滿目,什麼精釀酒、醋醬、蜜漿、糧食、熟食、竹木、漆器、染料、金銀銅鐵、牛馬豬羊、筋角丹砂、帛絮細布、文采榻布、皮革藥材、書籍字畫……各行各業什麼都有,絲毫不亞於他那個時代的大賣場。
“午時開市,日落散市麼?”看了一陣後,老董才悠悠醒過神來:記起自戰國時秦商鞅變法起,華夏一直奉行“重農抑商”的國策。
漢承秦制,在這點上與秦朝幾乎一脈相承。
坊市的交易不僅嚴格規定了區域,還有嚴格的時間限制:一天裏只有不到半天的交易時間,其餘時間交易可是觸犯律法的。
“太尉,吾等此行何爲?”
就在董卓沉思的時候,李儒也開始蹙眉了:在他看來,董卓這樣一位大漢帝國公司的CEO,是要日理萬機的,哪能把時間浪費在逛街上。
沒想到一聽這問題,董卓的神色也有些幽怨,悶悶回道:“不是說了麼,就是隨便逛逛。你倆要是還有別的事兒,先回去也無妨。”
他現在也後悔了,真的後悔:逛街嘛,就該帶幾個年輕漂亮、乖巧聽話的妹子,帶這兩隻狐狸來幹什麼?
還一個問東問西,一個愁眉苦臉的。
說完,不待李儒開口相勸,又趕緊向車伕吩咐道:“去前面那裏賣兵刃的市場看看。”
馬車尚未啓動,便聽到前方忽然響起一聲淒厲的叫喊:“快跑啊,涼州的那些羌胡們來了!……”
話音落下,前方邪傩丈藤Z已轟然亂叫着狼奔豕突,彷彿一羣遇到狼的羊。馬市販賣兵刃的那一片,瞬間人聲鼎沸、亂如蟻粥。
老董剛有些好看的臉色,瞬間慍怒起來。
就在他要忿怒而起時,表情又突然變得怪異起來,面對前方塵土瀰漫中衝來的那隊兵馬,一臉的疑惑不解:張遼這濃眉大眼的傢伙,居然也開始帶兵魚肉百姓、橫行跋扈了?
沒錯,此時前方塵土瀰漫中,奔出的一匹良馬上載的正是老董的老熟人兒——張遼張文遠。身後的那羣兵卒也不是什麼涼州羌胡,就是張遼麾下的將士。
那羣將卒衝奔得還很猛,架勢完全跟上陣殺敵一樣,且一個個面目猙獰、亂叫亂喊的,都帶着一股瘋狂的勁頭兒。
“喫,喫錯什麼藥了?”老董表示不理解,但也沒輕舉妄動。
馬上的張遼可沒看到車中的董卓,神色還有些急怒,見前方的店家嚇得要用門板擋住店門,當即怒喝一聲:“爾敢!……”
話音落下,掂了掂手中的長矛,隨即縱馬曲臂,狠狠一擲!
長矛在半空發出尖銳的呼嘯之聲,穩穩紮在店家的兩腿之前,擋住了他用門板關門的動作。
驚愕恐懼的店家看到這一幕,先是雙眼發愣,隨即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將軍饒命!……小人做點生意不容易,家中尚有年邁孤母、嗷嗷待哺幼童……”
生動詮釋了磕頭如搗蒜。
另一面,那些狼奔豕突的商賈和百姓也沒亂多久,不是見到張遼此舉後不害怕,而是……怕得更厲害了。
就在他們跟無頭蒼蠅一樣亂跑,眼見要造成大規模踩踏事件時,便發覺不能再跑了:不知何時,馬市上又出現一大隊的兵卒!
這批兵卒還結陣而進,先用盾牌將喧鬧的人羣格擋開來,隨即又緩緩而圍,還邊走邊用環首刀敲擊着盾牌,並呼喊着口號。
沙場的氣勢陡然升騰,令慌亂的百姓只能一步步後退,最終聚在一塊兒猶如寒冬中的鵪鶉。
老董的臉色便更更疑惑了:咋回事兒,怎麼又來一個濃眉大眼的傢伙?……徐榮也喫錯藥了,這是要幹什麼?
然而一波未平,張遼那一波又起。
此時已奔至店家門口的他,冷峻着臉翻身下馬後,看都沒看跪地求饒的店家,徑直走入鋪內。
然後……先摸了摸攤位上展示的劍,又掃了眼兵架上陳列的矛戟,還掂了掂一看就很沉很鋒利的大斧。
害怕不已的店家悄悄抬眼,每當看到張遼對某件大殺器感興趣後,都嚇得眼皮子跟着一跳:這喪心病狂的狗東西,是要拿我的腦袋試試兵刃好使不好使麼?
最後,張遼拿起了一張弓,先仔細觀察一番,敲了敲弓身。隨即稍一用力便拉了個滿月,又捻起一支箭瞄了瞄……
好巧不巧,箭頭瞄準的方向,正是店家的腦袋。
店家只覺兩眼一黑:完了!
可他最終沒有聽到弓箭離弦的聲音,反而是張遼略帶滿意的聲調:“店家,這張弓還算不錯,汝還有多少存貨?”
“嗯?……”店家一愣,隨即就明白了:這喪心病狂的狗東西,是嫌一箭射死我還不過癮,要將我萬箭穿心麼?
好變態啊!
“將軍,將軍大人,小人這弓……質量不行,您還是饒了小人吧。”店家惶恐回答,聲音裏都夾着哭腔。
張遼聞言,竟還贊同地點了點頭,把玩着那張弓道:“汝這店家倒是實眨@弓的確只能算合格,不能算良弓。”
“制弓六材質,幹、角、筋、膠、絲、漆,必須按季節和陰陽採集。幹保障射得遠,以冬季的拓木爲上等,竹子最次,而你選用的是檀木,算是中等。”
“角保證箭速快捷,以水牛角最佳,還需秋天宰殺的爲最。你雖用了秋天宰殺、質地厚重的牛角,但卻是黃牛角,不及水牛角堅韌潤澤。”
“至於膠用的倒不錯,乃是用了夏季熬的犀膠和牛膠,乾燥後裂痕深而有光澤,紋理呈圓形,還有廉棱。”
“弓筋方面就有些差強人意,雖然是夏季錘鍊,但捶打的次數不夠;嗯,漆還不錯,清澈有光澤,絲也可以……”
“一張良弓,製作需一年時間。弓幹強健有力,拉弓時順如流水,射箭鬆手弓體依然彎曲如環,才乃一張上品良弓。”
說完纔看向店家,又很認真地道:“像汝店中的弓箭,作價也就是值五百錢,還需送十支箭。”
店家聽完,整個人瞬間就不好了:“將,將軍,你鬧這麼大動靜,說得如此頭頭是道。最後不是要取了小人的性命,搶了這些兵刃,只是爲了……討價還價?”
張遼頓時臉一黑,然後又心虛又有些羞惱地道:“是你這弓就值這個錢,還不許別人說了?”
“說,說,將軍您隨便說……”
如釋重負的店家,只覺從鬼門關裏走了一遭:別說五百錢,就是您不給錢,我也只能含淚同意啊!
更何況,你說得……還特麼全對!
第15章 徐中郎還有事兒?
“像這樣的弓,汝還有多少存貨?”看店家有些緩過神兒了,張遼又問。
“還,還有……二十張?”店家伸出兩個指頭,試探得回答道。
“多少?”
“五十,五十張!……”張遼一瞪眼,嚇得店家又跪了下去,連忙說道:“將軍也知這弓製造不易,一年也出不了多少。庫裏真的只有五十張,多一張都沒了。”
“哦,五十張……”張遼點點頭,隨即道:“那就是兩萬五千錢。”說着,從懷中掏出兩塊金餅,扔給店家道:“三斤的金餅,買你五十張弓,再配六百支箭。其中二百支不帶箭頭,用作練習。”
瞧着‘咣噹’砸在地上的金餅,店家直接被整不會了:“將,將軍,還給錢?”
“不給錢叫什麼話,那不是搶嗎?”張遼就有些生氣,指着身後的壯漢們問道:“你看我們像是那樣的人麼?”
店家疑惑地看向那些眼珠子都發綠的兵卒,一個個如狼似虎的模樣,心想:你們這要是不像,啥樣的人才像?
可他不敢說。
只能道:“將,將軍……就算要給錢,這數兒也不對啊。”
“如何不對?”張遼更生氣了,道:“汝這弓質量一般,多饒我一些箭怎麼了?何況,我等一下采購這麼多,還不給優惠點?”
“可,可是將軍您給多了啊……”商家此時已哭笑不得,道:“按咱大漢的牌價,一斤金的確作價一萬錢,可現在市場上的金價,足足值一萬三千錢。討價還價一番,作價一萬五千錢也不是問題……”
店家說的沒錯,自西漢中期以後,除卻小部分時間動亂和王莽篡權,剩下大部分時間社會經濟發展都比較穩定,生產力進一步提高,物質財富也日益豐富。
可國家皇室權貴這些傢伙,卻經年累月地把大量的金銀埋入了地上,導致市場上流通的金銀貨幣逐年減少,長期處於通貨緊縮狀態,金價不上漲纔怪。
店家這次也是真實眨f完這話後心中其實都開始後悔,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不過又看了看那些凶神惡煞的壯漢們,還是在心中給自己找了個安慰:做生意嘛,招沤洜I纔是王道……
張遼此時的表情也挺有意思,居然有些悵然,道:“金價多少我焉能不知?……可太尉這次特意只賞賜了金銀,還不是爲了打壓金價、平穩物價?”
“只有市場上流通的金銀足夠,咱大漢的五銖錢纔會有信用,爾等商賈百姓也更樂於生產貿易。”
這話一出口,馬車裏的老董直接驚了:張遼,你不是個年紀輕輕的武夫麼,怎麼連經濟學都無師自通了?
還有……我這次只賞賜了你們金銀,用意可沒那麼深遠。只是呂布那倒黴孩子,挖出的第一批陪葬以金銀居多,自然只賞賜了你們金銀。
一旁賈詡的目光卻已經變了,不敢置信地看向董卓:“太尉邀我等來此,不曾想竟有此深意!……不錯,只有以金銀穩定五銖錢價值,商賈百姓才更樂於生產貿易,人心纔會思定。如此舉措,功莫大焉!”
“然也,”李儒此時也悟了,震驚激動道:“若五銖錢保值,則物價平穩,物價平穩則商貿興。如此京畿繁榮富庶,百姓感念太尉恩德,聲望美名有矣!”
“咳咳……那個文和文優,淡定。”反應過來的老董,便雲淡風輕地擺了擺手,道:“其實老夫此番穩定物價之舉,還有另一層深意。”
“願聞其詳?”二人當即一拱手,側耳傾聽。
“以史爲鑑,可知歷代生產力……呃,就是百姓百工的創造力,皆離不開穩定的社會格局。我後漢較前漢而言,無論農業、絲織、冶鐵等方面,均有所創新發展。而此等發展又促進百姓百工生活富庶安康,此皆乃‘穩’之功效。”
“爾等所言市場平穩、人心思定不過短期表象,若我等能長期穩中向好、生生不息,又何愁天下不定,漢室不興?”
“太尉謶]深遠,吾不及也……”
李儒率先敬服,越發感覺看不懂老董的同時,心中竟還升起了一絲壓力:老闆如此英明神武,自己可得更努力纔行啊。
“太尉此言深閤中庸之道,真乃治國良言,詡受教了。”
賈詡也深深一禮,心中對董卓的看法已大爲改觀:嗯……雖然這死胖子兇蠻霸道,喜怒無常,可似乎真有些東西啊。
然而,董卓只是又擺了擺手:“低調低調,我等新入京城,局勢未定,切不可得意忘形。還有文優說的什麼聲望美名,此事切不可私自傳揚,畢竟麾下部曲手中那批金銀賞賜見不得光……”
“太尉謹慎,思慮周到!”李儒又是一禮,語氣愈加恭敬。
“不爲名利所誘,淡泊致遠,詡佩服。”賈詡眉目低垂,不知在想着什麼。
就在三人以爲事情就此要結束時,場上忽然波瀾又起。喜滋滋的店家正吩咐着夥計搬吖鋈灰还夷氐穆曇魝鱽恚骸扒衣 �
張遼抬頭,才發現一剛毅壯年將領帶着部曲走來,看其裝束得知品秩高於自己,當下抱拳行禮道:“假司馬張遼見過將軍,不知將軍……”
“中郎將徐榮。”
“徐中郎……”張遼一愣,一臉不解:“不知徐中郎可有指點?”
“汝縱兵奔闖鬧市,擾亂秩序,幾致使百姓踩踏。此舉雖不觸犯軍法,然卻不知錯否?”徐榮錚然質問,面露慍色。
張遼這纔看到被徐榮部下維護好的百姓商賈,面露愧色:“末將疏忽,部下又得了太尉賞賜,有些得意忘形……”話到這裏,便話鋒一轉:“事已釀成,多虧徐中郎補救,末將願受處置!”
青鋒男孩張遼,就是這麼耿直。
徐榮聞言,神色亦稍稍寬解,鬆了語氣道:“汝非吾屬下,我不能越俎代庖。不過此事我會與董中郎實言,如何處置全由他作主。”
“自當如此。”張遼再度躬身,無絲毫怨言。
然後,恭待徐榮離去。
沒想到,徐榮根本沒離去的意思,目光還瞅了瞅那批正準備裝叩墓�
張遼見狀,心中不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試探地問道:“徐中郎還有事?”
“嗯,本中郎也覺這弓箭不錯……”
這下張遼就不能忍了,聲音也開始陰鷙:“徐中郎莫非要奪末將的軍需不成?”
誰知徐榮這位萬年不笑的傢伙,此時居然露出一抹詭祕的笑意,道:“戰場之上,汝若敢如此質疑本中郎,本中郎自會先斬後奏。可在這市場上,就無品秩軍法可言了。”
“嗯?……”這話入耳,張遼更加不解。
一旁店家看半天,心裏也七上八下的,生怕徐榮仗着官兒大不講理,攪黃了自己這筆生意。
畢竟像張遼這種一斤金就作一萬錢的冤大頭,實在不好找了。
可隨後,他便見徐榮笑眯眯地望向自己,道:“店家,這市場交易是否錢貨兩訖,纔算作數?”
“是……”
“哦,那此時你的貨還沒交給他。”說着,他伸手入懷道:“本中郎願出三斤一兩,也要買這批弓箭,汝賣不賣?”
“嗯?……”店家傻了。
“嗯?……”張遼也愣了:你,你這是沒用官秩壓我,卻是在用錢欺負我啊!
“嗯?……”老董、李儒、賈詡也愣了:那批弓箭,質量真那麼好麼?
第16章 懂的都懂
“這,這位徐將軍,莫不是在戲耍小人吧?”
做生意經歷過被搶被打,還好幾次差點沒命的店家,此時有種做夢的感覺,從未想到過天下會掉下這樣的餡兒餅。
徐榮卻拿出自己那張經典的剛正臉,道:“汝看本中郎像是那等人麼?”說着,已將手中的金餅遞給店家。
張遼當時就急了,道:“徐中郎,汝可知這批弓箭對我何等重要?”
“末將在幷州曾見過烏丸異族,他們不重衝鋒與突進,反而靠騎射先騷擾敵軍,如跗骨之蛆般跟附在敵軍周圍,仗着輕忽靈便的戰法,一點點將敵軍消磨殆盡……”
“思來想去,若想對付那等敵軍,部下也當自備弓馬嫺熟之士。”
“然末將麾下只有半部人馬,尚未配置弓手,更別提弓馬嫺熟的騎射之士。若沒了這批弓箭,如何訓練得出心中強兵?”
這話落下,徐榮神色也凜然一動,甚爲贊同地點了點頭:“不想汝這司馬,竟有如此才幹見識。所言之事,本中郎也曾思慮過,與爾不侄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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