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剑太初
相處三十年來,他對眼前這位皇帝的畏懼已經深入骨髓。
“治罪?治什麼罪?本來就是一次試探,看看那東西對他有多重要。他這麼緊張還見不得人,肯定跟冰極谷的那個女人有關。爲了一個死了的女人,哼,他也就這點出息。你們看好那個女人的屍體就不會出問題。這次的事情,你們記在心裏就好。不用再去管,不然過多的刺激他也不好。內閣的那大臣們,如果沒有外面的城內的那些藩王們牽制,只剩下你們,他們馬上就敢翻天。”話語間,明皇的語氣帶上一絲諷刺。
盛明的世家問題同樣嚴重,而皇帝想到的方法就是以藩王與太監聯手壓制世家。
“是,奴婢明白!”
“下去吧!”宋旻景揮揮手,不想繼續聽下去。
第161章 求親
同一片夜色下,雲唐的皇宮前,月色當空,一場舉目盛會正由唐皇一手舉辦。宴會席位依次排開,大臣與皇族各自入席,甚至連平常很少見到的青娥公主都出席在列。
天空上煙花齊放,殿臺前,樂師與舞姬正上演着絕美的劇目。舞臺兩邊琳琅滿目、玉盤珍饈,各方顯貴大臣於此觥籌交錯。彷彿正歌頌着這難得的盛世。
而這次的宴會是爲長秦的使者同時也是長秦的三皇子姬承德接風而辦。這位皇子今年二十五歲,師從兵家大師王濟,擅長兵略,其人也是長秦最有可能成爲太子的三位皇子之一。
如今這位皇子親自來雲唐,在外界看來自然是兩國友好的證明。他本人的身份也能讓人這樣重視,更不要說他帶了一份大禮而來。
酒過三巡,席前,姬承德起身對武經開示意。他的位置靠近武經天,此刻不過數丈,排在他之前的是七位皇子,而他的對面坐着的正是武曌。
“陛下,今日正逢盛時,舉城內外,皆是一片歡喜之色。藉此酒興,我欲求陛下一事,還望陛下應允。”
這位英俊的皇子一席紫衣,可是謂是今天宴會的焦點,許多官宦家的小姐們早已對他想入非非。
“三皇子,你可先言明。也好讓朕與形粣矍渎犅牐降资鞘颤N事讓皇子爲難,還要借酒興來說。”武經天笑着說道。
他不是什麼豪爽的江湖中人,自然不可能沒聽內容就一口答應。他是皇帝,一言九鼎。其他人都可以亂說,但他不能。尤其不能在這種時候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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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外臣對七公主一見傾心,故而在此向陛下求一門婚事,請陛下成全外臣一片心意,將七公主嫁於外臣。我以此刻這輪明月發誓,必專寵公主一人。若此事能成,兩國結親,我必向父皇進言,與雲唐永結共好。”姬承德放下酒杯,放聲向武經天說出請求。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原本歡樂的氣氛化爲一片詭異的沉默。之前誰也沒想到姬承德會提出這個請求。武曌長袖下的雙手握緊,眼神頓時變得銳利起來。但想到那道聖旨,武曌又不禁在心中鬆了口氣。
假如以身份而言,姬承德與武曌可以說是門當戶對。甚至如果萬一姬承德當上長秦的皇帝,那武曌就是皇后的不二無人選。但對於所謂的一見傾心這種說法,在場的人大多嗤之以鼻。
他們可是瞭解過這位姬皇子的一些經歷,爲了拉攏人心,他連自己的曾經親口說的最喜歡的小妾都送過人。當然,武曌的身份不同,嫁過去肯定是正妻,不是妾。但這也說明這貨的一見傾心根本不存在。
政治聯姻。
許多大臣此時不禁想到這個詞。如果武曌嫁過去,無疑可以爲他在政治上加碼。爲之後奪取皇位做打算。
而此時的七姓們暗中相互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看到了一個機會。
沒錯!機會!天大的機會!
從他們手裏得到的情報來看,最近皇室一系列的大舉動都是出自武曌之手。雖然皇帝沒有明說,但所有的情報都指向武曌本人。也就是說,這位最小的七公主纔是最可怕的那對手。
而現在,就有這麼一個好機會,可以讓皇帝把公主嫁出去。失去武曌,到時候皇帝如自斷一臂,他們也不用擔心武曌之後繼續在雲唐搞事。
至於武曌是不是會長秦繼續搞事,那誰管她。反正損失的又不是他們。讓長秦的人去頭痛。
“陛下,姬皇子此舉於兩國而言乃是天大的喜事,皇子殿下既是對公主殿下一見傾心,我等不妨成全了這樁美事。日後想必也會傳爲佳話。”六十多歲的中書令郭煜摸着自己的鬍子,一臉深以爲然。
“郭大人所言極是,既然姬皇子一片癡心,我等不如成全這段姻緣。”同樣六十多歲的尚書令楊勳此時也不禁出言贊同。
有這兩位開頭,許多大臣頓時一起附和,大有一種型鶜w的趨勢。七姓聯合百官的贊同,武經天也不得不慎重考慮。
看到這裏,武經天表面微笑,但其實內心已然生出忌憚。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底下這些人在想什麼。這些人以爲前段時間出策之人是武曌,所以才這麼急着想把武曌送出去,想斷他一臂。而下面的某個姬皇子,不出意外也是起着相同的心思。
想以迎娶武曌這招憑空得到一大內政助力,爲他爭奪皇位做準備。至於一見傾心,那是鬼話。至少在他們皇族裏永遠不可能存在這個詞。
本來,如果之前的一切都是出自武曌之手,武經天現在會一口拒絕。絕不可能放人。但問題是,武經天知道,一切都是出自雪千夜之手。跟武曌沒半點關係。
世人以爲武曌是大才,但他知道真正的大才是雪千夜。
假如雪千夜現在還活着,他也會一口拒絕姬承德的要求,甚至以來拉攏雪千夜歸心。但眼前,從各方得到的情報來看都只有一個結果:雪千夜已死,連屍體也找不到。
武曌是他來拉攏雪千夜的一枚棋子,現在雪千夜死了,這枚棋子就要用在其他地方。如果能從姬承德手裏換到合適的籌碼,他也不是不能捨子。
但現在,姬承德給出的價太低。他的那些話在武經天眼中等於沒說,全是廢話。雖然沒了雪千夜,武曌的作用大不如前,但卻也不是這種廢話就能騙走的。
想到這裏,武經天不禁看向自己的宰相。
“陛下,此事事關兩國,滋事體大,當先讓臣會同三省六部擬出一個方案,而後方可交給陛下聖裁。”武匯宏立即心領神會。他用的一手也是官場最常用的一手:拖。
沒說不同意,但也沒說同意。這個時候就看個人表現。條件開得好就有得談。不好就免談。
大家都是混官場的,這點暗示許多人立即就明白。大臣們也笑着坐了下來,尤其是七姓的人。他們都一臉得意。只要皇帝沒當場拒絕,那在他們看來就基本已經是同意。
第162章 從來都是棋子
接下來能不能成就看姬承德的表現,當然,他既然敢在這種時候來這麼一手,那自然不會有後續的問題。
“嗯,宰相此言有理。此事重大,當需慎重纔是。況且,此事還要問一問朕女兒的想法纔行。曌兒,你對此有何想法。”此刻,武經天一臉和善的看向自己的女兒。
武曌從剛剛開始就一言不發,整個過程都沉默着,她只是冷眼觀察着四周的一切。心中不禁生起一道名爲憤怒的感情。這些人在談論着她的未來,但卻連她本人一句話也沒問一下。完全就是將她當一個工具人。
本來,武曌對件事並不是太擔心,畢竟她手裏有一封皇帝的聖旨,聖旨已經寫明瞭她的婚事。就算這些人怎麼跳,她也無所謂,真正的決定權在皇帝手裏。
然而,當武經天帶着笑容問向她時,她卻如遭雷擊。
“……”
此刻的武曌彷彿被五雷轟頂,大腦一片空白。她呆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然後長久的失神。四周熱鬧的聲音此時卻彷彿傳不進她的耳中,她什麼也聽不到,好像失聰了一樣。
以她對自己父親的瞭解,這是他父親給他的提醒。他真的準備把她嫁過去。如果不想把她嫁過去,直接當凶屗贸雎}旨就好,甚至之前就直接拒絕就好。
但武經天沒有,而是溫和的提醒她注意。注意不要拿出聖旨來胡鬧。
聖旨這東西都有兩份,一份給當事人,一份留在宮內保存。換句話來說,就算現在武曌現在拿出聖旨,如果武經天不承認,那這道聖旨就是矯詔,沒有任何作用。
武曌這邊最大的弱點在於,武經天沒有當泄珌涯堑缆}旨,那這道聖旨於天下而言就不算聖旨。
有那麼一瞬間,武曌甚至想拿出聖旨跟父親來個魚死網破。但她明白,那只是徒勞,魚會死,但網卻不會破。她只是一枚棋子,還是不重要的棋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叨疾辉谧约海窃谖浣浱焓种小�
在這一刻裏,她甚至想發瘋一樣的殺人。但她還是咬牙忍住了,如果現在發難,她這個廢物公主將真的什麼都不是。現在拿出聖旨,只會逼她父親發怒,然後立即將她嫁過去。他最討厭忤逆自己的人,這一點她深知。
父皇,你連我唯一的一絲幸福和希望也要奪走嗎?原本真正天真的人是我。
武曌曾經以爲自己幫助父親做了這麼多,可以得到自由選擇的機會。但此刻的現實卻將她的幻想無情打碎。她從來都沒有選擇,之前之所以看上去有選擇,那是因爲有雪千夜在。
現在傳聞雪千夜已死,她立即就被當成了用在其他地方的工具。
她袖子裏的手太過用力,指甲已經深入皮膚,白哲的手心浮現出一絲腥紅。在極度的憤怒中,此時的武曌卻突然變得異常冷靜。
“曌兒,你怎麼不說話,難道是害羞了?”
武經天的提醒再度傳到武曌的耳邊。帶着幾乎超越極限的憤怒,武曌此時的臉上卻浮現少女最純真的微笑。
“曌兒今年方纔剛入十四,還想在父皇身邊多留幾年,好服侍父王以盡孝道。況且,我不知姬皇子真心可否託付終身。”武曌笑盈盈說道。
“七公主若不信,我可對月亮起誓,以明我志。”姬承德當即舉手,望月立誓。
“姬皇子既是如此癡心,那不如等一等。等我年過十八之後,若皇子對我仍是癡心一片,可見來雲唐求親。屆時我已盡孝道,父親也能看到皇子的找猓藸憙扇ǎ绾危俊蔽鋾壮脵C提出自己的條件。
她的話全篇沒說同意的事情,只是讓對方等幾年再來。但偏偏這種時候姬承德還不好拒絕。畢竟他都起誓了。現在如果拒絕,那別人會說:
你不是癡心嗎?怎麼等個幾年都等不了?這就是你的癡心?
“……”姬承德沉默了,沒有回應。他心中暗自盤算着。
切!早知道不用這種騙小孩子的理由。之前騙那些寒門女子的時候,她們都一臉春心動盪。眼前這位果然不是什麼天真的小孩子。
就在姬承德想着怎麼接過話的時候,他身邊一直沉默的中年護衛突然開口。
“殿下,此事須先稟告陛下方能決斷。”
“對對對!我差點誤了大事,方纔酒後失言,大家不必介意。今天如此盛會,當求一醉。”姬承德趁機下臺階以酒後失言掩飾過去。
眼見姬承德如此,其他幾人此時幾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七姓的人對視一眼,準備宴會之後再跟這位三皇子聊聊。他們現在倒是不急。
這段小插曲並沒有影響到宴會的流程,整個宴會在一頓歡快的氣氛中結束。宴會結束後,武曌被武經天單獨叫到了書房內。稟退四周腥酸幔浣浱焓掌鸷蜕频男θ荩箩岜涞目醋抛约旱男∨畠骸�
“曌兒,我知你心有所繫,但你是雲唐的公主。有些事情,當知道分寸。”
武經天的話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很滿意自己女兒剛剛的舉動,剛剛武曌沒有當場任性,這讓他感覺這個女兒還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喜歡聽話的人。
這些話也是讓武曌去考慮與姬承德的婚事。
“兒臣明白。只是父皇,畢竟還沒有找到千夜的屍體,若此時急於策封讓兒臣外嫁,萬一千夜沒死回來卻見此事,豈非將如此大才拱手於人?”武曌一臉擔憂的表情,她的話彷彿是在爲武經天着想。
“都大半個月了,學海,墨家,以及我都沒有他的一絲消息。這隻能說明他已經死了。孤獨家那邊已經發現了相似的屍體,還從兩個小混混手裏拿到他的劍,那兩個人親眼看到雪千夜已死。別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曌兒。”聽到這裏,武經天繼續提醒着武曌。
他相信自己的情報網,既然李騰沒找到人,那證明這個人已經不在雲唐境內。而從各個方面的情況來看,雪千夜都是個死人。否則至少應該會聯繫一下學海的弦主。
“是,父皇。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拖一拖對我們什麼影響。反而會讓姬皇子加大籌碼,於父皇有利。”武曌沒忤逆武經天,而是從另一個方面述說着自己拖時間的好處。
這樣可以讓姬承德開出更多的條件。
第163章 不準哭,不能哭
“嗯,這倒是!”武經天此時也不禁點了點頭。
“關於千夜的事情,父皇,以我對千夜的瞭解,一天的找不到他的屍體,不,應該說,就算找到了類似的屍體,也不能確定他就真的死了。”趁着武經天高興,武曌開始述說着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話。
聽到這裏,武經天的笑容突然消失。
“繼續說下去。”他身體前傾,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希望雪千夜沒死。但希望歸希望,事實是事實。
“父皇,兒臣之所以能平安歸來全賴千夜之智,有兒臣這個累贅在他尚且能突破萬難,更何嘗如今他只有一人身處神州,猶如龍歸大海。若他想避人耳目,根本無跡可尋。”
“你對他這麼自信?”
“兒臣見過他的手段。故而才能斷定,他絕沒有死。”武曌堅定的說道。
此刻的她只有這樣相信着,也只能這樣相信着。就算武經天沒有雪千夜的消息,她也這樣斷定着。
“那他爲什麼不跟你聯繫,不跟學海聯繫?”
“因爲他的疑心很重,要取得他的信任很難,在沒確信那個人可以信任之前,他絕不會主動聯繫那個人。若兒臣親自去,倒是有可能見到他。但……”話語的最後,武曌有些猶豫。
她想借機親自去尋找雪千夜,這個條件沒有得到回應。
“好了,我累了,你先下去吧。”武經天聽到了武曌話裏的暗示。
疑心很重。得到他的信任很難。這意味着除了武曌之外,很難找到第二條繫住雪千夜的繩子。如果雪千夜還活着武曌就是不可代替的棋子。這也讓武經天想事後找代替的想法暫時放下。
“兒臣告退。”
武曌離開後,武經天不禁開始猶豫起來。如果雪千夜真的沒死,回來後聽到武曌被他嫁人了。那他幾乎可以肯定,雪千夜一定會成爲他的敵人。
在武經天看來,雪千夜這種人很好對付,只要一個女人就行。同時在他看來,雪千夜這種人也很難對付,因爲沒了那個女人就真的不行。
想到這裏,武經天突然覺得拖一拖也許並不是什麼壞處。雖然這樣可能讓姬承德失去耐心,籌碼告吹。但反過來想想,這也是一次賭局。
回過神來,武經天恢復威嚴並叫來李騰。
“李騰!”
“臣在!”李騰立即回應。
“盡全力尋找雪千夜的下落。明江兩邊,不光是雲唐,盛明那邊也一起去找。只要是相似的人或者可能的人,將他們的情報全部帶回。”
“臣領旨。”
夜幕下,武曌回到自己的宮殿內。
“我累了,你們都退下,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來打擾我。”
“是,公主殿下。”
宮女與太監們都退下後,武曌此前帶着笑容的臉終於完全失陷,不復此前的笑容。
她看着一邊的花瓶,下意識想發泄般的將之打碎,但手撞到花瓶前的半寸卻停下。這樣做會讓人看出問題,可能讓她父親發現什麼。
懸在半空的手收回,她來到自己的書架前,從一方小木箱中拿出一本舊書,那是她從雪千夜那裏拿到字帖。書頁被翻過多次,邊緣已經泛黃。她將字帖放到一邊,開始對着書上的字跡臨摹起來。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心中的憤怒、絕望、哀傷……平靜下來。
筆尖咝兄g,白紙漸漸浮現出道道黑色。兩邊的字跡漸漸相近,幾乎能以假亂真。
滴!
突然,一滴水滴落下,紙上未乾的墨瞬間擴散,變成一團墨污。又一滴落下。
不能哭,不能哭,不許哭,不準哭……
心中默唸着,但眼淚仍不止的從臉上劃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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