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鹏创
“謝謝你的好意。”
“不過，賓爾託婭，我以前不是說過，身爲修女卻在這種場合下觸碰別人，這樣的行爲一點都不合適嗎？”
賓爾託婭保持微笑地回答道：
“沒關係，我在和耶塵先生接觸的時候，周圍並沒有他人在場，所以關於這一點，你完全不必擔心傳出什麼謠言哦。”
很長一段時間不見，賓爾託婭在耶塵面前表現得明顯要比過去隨性自在了許多，交談起來幾乎沒有了拘束和距離。
“呃，這根本不是問題所在吧……”
耶塵神色無奈地沉吟着，實話實說，他覺得剛纔那些對話蠻“危險”的。
“所以，耶塵先生，現今又有什麼問題困擾着你呢？”
賓爾託婭將雙手合攏於腿上，神態突然變得端莊十足，聲音溫柔地開口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願意在此傾聽你的煩惱，就像是以前那樣。”
耶塵聞言，內心的第一反應是牴觸和拒絕。
但是，抬頭看着賓爾託婭那對澄澈而又亮麗的眼眸，他卻又突然想起幾個月以前其實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而那個時候心灰意冷的自己確確實實從賓爾託婭這裏得到了極爲重要的啓發與激勵。
那個時候，賓爾託婭爲耶塵送出的言語，甚至說是支撐他後來和深淵惡意不斷進行正面抗衡的一大動力都不爲過……
心念至此，耶塵再三猶豫，終於決定再一次接受賓爾託婭的善意，看看能否從她這裏得到什麼解困的靈感。
“……”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既然你是教會那邊的成員，應該已經知道，教會和獵團今後的戰略方針已經完全確定下來了吧？”
賓爾託婭點頭承認道：
“是的……大家一起堅守聖光淨土一年之久，等待『啓示錄』的開啓之日到來，最終藉助它的神力將深淵族羣徹底清除……對吧？”
“這道情報原本是教會機密，不過如今已經向教會內部的所有信徒全面公開了。”
“所以，像我這樣的招磐剑材苤澜酉聛韺l生什麼。”
耶塵平聲肯定道：
“沒錯，情況正是如此……我們此前已經完整湊齊了滅絕深淵的硬性條件，所以接下來只需要再堅守那麼一年時間，最終就有機會將深淵惡神哈維約旦從這個世上徹底抹除。”
賓爾託婭表情疑惑地提問道：
“這難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嗎？既然如此，你又是在爲了什麼而煩惱呢？”
耶塵眼神微微下沉，隨後輕聲苦笑道：
“說來也沒什麼，只是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在將深淵滅除之後……未來的聖光淨土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聽到這裏，賓爾託婭眼神一變，隨即小心翼翼地試問道：
“難道說，耶塵先生，你是在擔心教會和獵團之間的關係？”
耶塵眉毛上挑，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這麼反問道：
“你似乎對此很瞭解呢。”
賓爾託婭聲音溫和地解釋道：
“畢竟這個在教會里面早已是老生常談的話題了呀，不光是那些德高望重的聖信徒，甚至就連我們這些小小的招磐蕉级炷茉敗！�
“不過，如果你是在憂慮這一點的話……”
“那麼，耶塵先生，我在這裏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放心吧，教會對於獵團這些年的貢獻一直都看在眼裏。”
“特別是在這次戰爭結束之後，所有人都深刻見證了獵團的奉獻和付出，教會內部許多曾經敵視獵團的信徒人員也都因此改觀，在和獵團有關的事務處理方面也都不再像以前那樣刻薄刁鑽了。”
“所以，我相信，深淵滅亡之後，也許我們雙方還會免不了一些小小的摩擦，但是大家的關係最後只會變得越來越融洽，越來越合理。”
面對賓爾託婭充滿樂觀的看法，耶塵淡淡一笑，簡單回應道：
“要是事情真能變成你說的這樣就好了。”
“然而，這幾天真正讓我感到心緒不寧的，其實遠不止這一點。”
“不光是獵團和教會之間的關係，更涉及整個人類文明的社會發展……”
“我在想，深淵滅絕以後……”
“聖光淨土難道真的就能夠變成一片‘完美的國度’嗎？”
聽完耶塵這道略顯古怪的問題，賓爾託婭的笑顏緩緩收斂，接着以平靜而又認真的語氣再次發問道：
“完美的國度……耶塵先生，在你看來，怎樣的國度才能稱之爲完美呢？”
耶塵閉上雙目，稍作沉思，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一片沒有壓迫和剝削，沒有歧視和爭鬥，沒有犯罪和屠戮，到處都能見到公正和真理的國度。”
“在我看來……”
“只有這樣的地方，才能算得上是名副其實的‘淨土’。”
賓爾託婭聞言，頓時沉默下來。
“……”
耶塵神情複雜地繼續說道：
“等到惡神哈維約旦完全滅亡的那一天，整個世界的主宰權都將回歸聖神的手中，這是我們所有人都能夠預見的結果。”
“然而，真正讓我不能確定的是，即便聖光淨土有朝一日真的可以徹底擺脫深淵的威脅……”
“我用生命捍衛的這座家園，難道真的就有機會通過聖神的引領，一步步發展成爲我所希望的這種理想之地嗎？”
第1302章 人類的原罪
賓爾託婭的表情在沉寂之中逐漸變得困惑起來。
“耶塵先生……”
“您的意思是……”
“希望聖光淨土能夠變成……童話故事之中，那種不會發生任何悲劇，所有人們永遠都能夠幸福快樂的地方，是嗎？”
耶塵聽罷，雙眼一亮，旋即用力點了點頭。
“童話……”
“沒錯……童話。”
“或許我想要的，就是一片宛如童話般，遠離所有污穢的世界呢。”
見到耶塵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賓爾託婭的眼神逐漸迴歸平靜。
“可是，耶塵先生，正如同你說的這樣，童話之所以稱之爲童話，就是因爲它並非現實，我們永遠不能將二者混爲一談。”
“和作家一句簡單的概述就能作爲結尾的故事不同，我們所身處的現實，需要考慮的因素和無法避免的意外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尤其是對於人類社會這個龐大而複雜的羣體而言。”
“想要絕對性地抹除一切悲劇，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怕對於聖神來說亦是如此。”
“我們只能防患於未然，並且不斷發展社會總體，竭盡所能地建立與完善所有的秩序。”
“唯有這樣，世界才能腳踏實地慢慢變好，所有人最終才能夠真正做到……相互理解，攜手共存，安居樂業……”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結果，面對賓爾託婭的看法，耶塵卻是突然反問道：
“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聖神究竟是沒法阻止呢……”
“還是說，祂，壓根就沒想過這麼做？”
面對這番突如其來的質問，賓爾託婭五官凝結，整個人再次變得默然。
“……”
青年抬頭望向那副懸掛在教堂大壁正中央的聖光神畫，沉默一陣，繼而不緊不慢地向身邊的修女袒露起了心聲。
“我，活到今天，仇恨過許多事物。”
“其中，深淵，是在我心中佔比時間最久的仇敵。”
“過去的我，一度認爲，只要未來有朝一日能夠滅掉這個邪惡的族羣，整個世界都能變得徹底太平……”
“不過，時至今日，各種各樣的經歷，卻讓我逐漸認識到……”
“深淵就算滅了，我所仇視的東西，也永遠不會消失！”
“因爲，深淵所蘊含的那份惡意，並不是祂獨有的！”
“而是世間萬物猩加锌赡茚j釀出來的東西！”
“就像是過去那些從獵團裏面冒出來的各種叛徒！”
“以及千百年以來這個社會一直根絕不盡的各類罪犯！”
“哪怕深淵未來真的能夠被我們完全滅絕……”
“哈維約旦也沒法帶着這些畜生和垃圾一起從世界未來的歷史之中永久消失！”
“相反，他們會在我們誓死保衛的人類後代之中，源源不斷，層出不窮，殺之不盡，斬之不絕，從而繼續在歷史的車輪之下，用他們那些毫無下限的慾望留下一道又一道罪惡的污穢！”
耶塵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暴躁，神情姿態彷彿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原本平靜的眼眸如今已是脹滿了猙獰的血絲，而充斥在眉目之間的褶皺更是隱約流露出了幾分在心中壓抑多日的怒火。
“賓爾託婭修女，你剛纔說，我們只能通過發展，慢慢改變一切，最終才能讓整個聖光淨土無限接近於美好，對吧？”
“但是，先不討論你說的這個結局，人類到底能否在聖光的‘教誨’之下團結友愛地加以實現……”
“問題是，就算假設人類能夠做到……”
“這個過程具體又要花費多久時間？”
“之後人類又到底會不會重蹈覆轍？”
“以及中途又有多少無辜的善弱之人，不得不因爲那些天殺的命撸瑴I慘死在歷史長河中某片不爲人知的角落！？”
說到這裏，耶塵的眼前彷彿又一次看見了那些難以計數的孽都難民，彷彿又一次見到了那個被世人遺忘，唯有他自己才能銘記於心的一家老小！
“那些淹沒在歷史洪流之下的不公悲劇……”
“我無法忍受，卻又不得不接受！”
“而這纔是最讓我感到難受的現實啊！”
賓爾託婭默默注視着耶塵兇狠的面容，默默聆聽着耶塵無力的言語，一時之間沒有發表自己的任何看法。
“……”
耶塵的瞳孔在怒火之中不斷擴大收縮，但是，真正盤踞在那瞳孔深處的卻是根深蒂固的無奈和失落……
但是，沒過多久，一點靈光突然在耶塵的腦海之中乍現開來。
接下來，青年沒有看向修女，而是一邊伸手揉起了凌亂的髮梢，一邊表情若有所思地低聲沉吟道：
“除非……”
“聖神願意親自站出來……”
“通過祂那浩瀚無比的神力，親手改變這一切。”
賓爾託婭的雙眸微微亮起，聲音波瀾不驚地詢問道：
“如何改變？”
耶塵睜大雙眼，發散思維道：
“社會羣體的各種罪惡，源自於其中的每一名個體……”
“而每一名個體的罪惡，則是源自於人心當中的各種慾望。”
“也就是教會常談的生靈七宗罪——傲慢、貪婪、色慾、嫉妒、暴食、憤怒、怠惰。”
“世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爲罪行，正是因爲這些醜惡的慾望而生。”
“但是，我記得，教會內部所有被聖光選中的聖信徒，自身的七情六慾都會被席捲體內的聖光之力沖刷淡化，不是嗎？”
“這樣就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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