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小魚嘀咕埋怨了幾句,一愣,反應過來,連忙上前。
羅袖沒有阻攔,垂目看着棺內那人。
小跑來到棺前後,缺了門牙的小丫頭矮矮的個頭,兩手扶着棺材壁沿,踮起腳尖,眼神往下瞄去。
然後,她便看清了龍棺內的景象。
看見了斷臂的男子。
“袖兒姐。”小魚抬頭,板臉嚴肅,“你把一個男子烤熟了?”
羅袖:“……”
差點忘了,趙戎全身大面積被重度燒傷,小丫頭第一眼沒認出來倒也正常。
羅袖噎了會兒,抿脣重複了句,“救人。”
小魚歪了歪頭,又仔細看了看,很快便從斷臂的熟悉特徵反應過來,認出了趙戎:
“袖兒姐,你……你是說……這是趙公子!?”
羅袖點頭。
小魚看着外焦裏嫩的趙戎,頓時有些急哭了,畢竟是那位恩人喜歡並追隨的公子:
“公子他……他怎麼被人烤熟了。”
羅袖:“……”
你個小丫頭能換個詞嗎?三句不離喫。
她本來胸中還醞釀堆積起了些莊嚴鄭重的情緒,此刻卻氣氛頓時被這好喫鬼小丫頭給攪沒了,女子有些無語。
“這……”小魚見袖兒姐沉默,也嚥下去了一些問詢。
她低頭,認真看了看棺內重傷的趙戎,然後又抬頭,眼神瞄向袖兒姐的裝扮。
再加上被她剛剛在門口i撞上的後者的行徑。
“袖兒姐,你這是要把純白寒宮給他?”
小魚踮腳扶着高大棺壁,兩手掌交疊搭在壁沿上,此時下巴輕輕擱在交疊的手背上,聲音輕輕。
羅袖看了她眼,還是沒說話,而是問了聲外面十六位離女的安頓情況。
本是來找袖兒姐邀功的小魚,此時卻沒邀功,只是輕聲應答了下。
然後,一大一小二女之間,氣氛一時間又陷入了安靜。
“袖兒姐,值得嗎?”
小丫頭忽問。
她眼睛一直落在棺內躺着的烤熟公子身上,沒有轉頭去看袖兒姐此時的表情。
趙戎雖然與小魚想報恩的那位恩人淵源很深很深,甚至恩人與他是男女之情可捨身去死,但是在小魚心裏,朝夕相處宛若親人的袖兒姐的清白也十分十分的重要。
她年紀是小,但是有些事卻懂的不少。
雖然小丫頭之前是從小生活在醉仙樓那樣的煙花之地,但是正因爲如此,她才愈發知道女子貞潔的重要性。
並且離人的文化,本就極重貞潔,從離地女子新婚之夜用九天寒宮花驗證處子身的風俗上便可見一斑。
這其實也與千百年來根植於離地離人血脈文化裏的‘明月信仰’有關,崇尚的便是冰清玉潔的神女。
所以對於離女,要不一生恪守絃樂離女的清規戒律,要不就直接託身給一人,但一生獨一。
甚至聽說在上古的先民中,前一種觀念更加極端且普及……
所以不管怎樣,小丫頭不希望袖兒姐只是因爲奉獻才產生的一時自我感動,而貿然獻上她體內那個傳說中珍貴的純白寒宮。
這對於袖兒姐,乃至於對於重傷昏睡的趙公子,都是一種不負責。
羅袖聞言,亦是沒有轉頭。
她與小魚一樣,低頭看着這個不久前大難臨頭卻還匆匆跑來給她們送地圖的‘奇怪男子’。
小魚知道她有純白寒宮的事情。
當初羅袖帶着小丫頭逃出了星子鎮,在沒有被那位貴人派來的人攔下之前,她們風餐露宿,無拘無束,沿着明月與大江,走了一段很遠很遠的路程。
羅袖竟然也與第一次出來看世界的小魚一樣,驚奇的發現她們的家鄉大離原來這麼大。
她曾經生活的匆匆忙忙,去往何地都乘坐便捷的雲海渡船,原來匆匆忽略過的美景這麼多。
二女。
一個是身份尊貴,享受過榮華富貴與極致恩寵卻最後逃離的絃樂離女。
一個是地位卑下,受盡了白眼鄙視與飢餓冷暖卻癡想喫魚的天真船女。
但在每一個燃起篝火的夜晚,她們相依坐在火堆旁。
在每一個夜幕寒冷的野外,她們相擁在被褥裏入夢。
竟是相處的融洽親密,情比親人。
也是在這段短暫卻格外輕鬆的路途上,羅袖與小魚都相互傾述過她們自己曾經的故事與煩惱。
因此,小魚知道羅袖純白寒宮的祕密。
甚至還笑語過袖兒姐會不會遇到故事書裏的狗血劇情,真命天子受致命傷需要她獻身解救……
只不過二女當時只是笑罵打鬧,而此刻似是一語成讖,二女沉默了。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趙戎突然痛吟了聲,聲音微弱,卻讓羅袖緊張的身子一顫。
不過所幸並無大礙,隨後趙戎便又沒了動靜,微弱的呼吸平穩了不少,羅袖鬆了口氣。
她看了看趙戎焦黑的臉上,眉頭微皺,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做夢,夢裏有又夢到了什麼。
羅袖伸手,抿脣,用指肚認真的撫平這道皺起的眉。
她其實一直覺得他臉上最好看的,是脣與眉眼,十分英氣有神。
女子一直想對他說,但是直到她走前,也沒有開口,可能是覺得這話語有些容易引起誤會了。
而如今再見,公子的眉眼與脣已經毀了。
說好的再見之日,浮一大白呢。
就在小魚等待久的以爲袖兒姐不會回答之時。
“有什麼值不值得的。”
羅袖低頭道,她用手帕輕輕擦拭着趙戎被燒成了某種帶粉的肉色的脣。
小魚抓住袖兒姐的手,正容:“可是,這是你的第一次啊,也是離女最重要的貞潔。”
她認真點頭道:“我仔細看了下,趙公子的體魄異於尋常武夫,體內的生機虛弱卻十分頑強,那口氣不會斷的,他傷勢已經穩住,性命無憂,而且這裏靈氣充足,我們悉心照料下,給他服用靈藥,讓他慢慢康復,也不失爲一條最穩妥的路子。”
小魚話語頓頓,繼續道:“這亦算是我們盡力而爲了,盡了最大的本分。”沒提情分。
往日裏,經常被羅袖教導並訓誡的小魚,今日竟反了過來,小丫頭用道理勸起了袖兒姐。
然而,羅袖卻搖搖頭。
小魚有點急了,“袖兒姐,真的不至於此的,現在趙公子這情況又不是真像故事小說裏寫的命懸一線,必須要你獻身才能活命。”
羅袖低頭問,“那阻礙他大道的暗傷呢,他身爲儒生所不能缺的端容與手臂呢……”
像是問小魚,又像是問她自己。
小魚沉默了。
這確實是她故意沒說出來的,不想讓袖兒姐覺得愧疚。
小丫頭低頭牽了牽衣角,然後取出了自己的小手帕,遞給了羅袖,後者接過,繼續擦拭起趙戎的面龐。
她手裏原來那張香帕已經被擦的髒兮兮的了。
小魚抬頭看了眼羅袖,沒有繼續辯解什麼“山上不缺奇珍異寶”、“趙公子康復以後可以從長計議消除暗傷與毀容殘疾”……
她也情緒平穩了下來,搖搖頭對羅袖道:
“袖兒姐,小魚不勸你了,但是有些話我必須對你說下,你考慮完這些後,再做出決定,到時候小魚完全支持你的選擇。”
“好。”
小魚看了看外面的古樸遺蹟,先是道:“你有沒有考慮過,若是‘王’得知了你失去了珍貴的純白寒宮……她會怎樣。”
羅袖頭也不抬,輕聲道:“小魚,你忘了我們跟這位貴人一起去月宮的原因了……我本就不願長留,她若對我失望,驅逐離去,自然最好,只是怕連累你……”
小魚搖頭打斷:“我和你一起走,袖兒去哪我就去哪,直到有能力報恩,再回望闕洲,在此之前,我跟着袖兒姐。”
羅袖笑了笑。
小魚卻是沒給她放鬆的時間,又道:“袖兒姐,我還沒有說完。我知道你想要報答趙公子的恩情,但是涉及這種事情,除了無法回答的趙公子,你也得爲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爲自己……想什麼?”
女子語氣平靜,手指卻有些顫動。
小魚搖搖頭,“若是那位恩人或者其他趙公子身邊的女子也有純白寒宮,選擇做此事,我絕對不會問這個問題,但是袖兒姐……趙公子已經燒成了這樣,他已昏迷,沒有感覺,但是你卻是十分清醒的,你要承受……很多不適與痛苦。”
羅袖無聲了。
那個女子少女時沒憧憬過第一次的美好,不希望委身的男人英俊帥氣點,至少也得是她眼裏的好看不是?讓第一次完美無缺,相互給予快樂,沒有遺憾。
然而現在她眼前……
羅袖手裏小魚的手帕,又被擦髒了。
他臉上的傷勢太重,血污太多,又些裂口甚至能看見下面的白骨。
但是她卻執着的要把趙戎的臉龐擦乾淨些,想要……擦出些他往日的眉眼容顏。
然而這些卻是徒然無功。
這是一張毀容到了絲毫認不出來的臉。
羅袖一時間腦海裏忽然抑制不住的冒出些困惑。
這是他嗎……這還是他嗎?這還是不是她記得的那個趙公子。
或者說,她甘願獻身幫助的,是當初那個瀟灑大氣且有趣的趙公子,還是眼前這個毀去容貌、不人不鬼的趙公子。
兩者似乎沒有區別,都是一個人,但是有時候對女子而言,區別卻又很大。
比如……你是喜歡他那副皮囊呢,還是被他有趣的靈魂徹底吸引。
手帕從女子顫抖的指尖滑落。
落在了趙戎臉上。
一時間,遮蓋住了這張摻不忍睹的容貌。
小魚正自顧自說着,聲音卻漸漸變小,“袖兒姐,雖然我還小,對這種事不太懂,但是我從小到大都在醉仙樓生活,也……懂一點點,以前有一次給某個房間送水時低頭進去瞄過一眼……唔行周公之禮不就是被男子壓着欺負嗎,也不知道這些人爲什麼喜歡壓咱們女子身上,喊痛都不下來。”
以爲懂了其實一點也沒懂的小丫頭皺了皺眉:“另外我伺候過那些接客的姐姐們,她們總是喜歡私下討論客人們的美醜與什麼我聽不懂的能力,好像更情願讓年輕英俊的客人入房壓着,唔,對了……”
她紅了紅臉,細聲,“袖兒姐,你的純白寒宮要使用好像也是這樣吧,但是趙公子都昏迷不醒了,怎麼壓你呀,這……周公之禮好像無法完成,要不,要不還是算了吧。”
小魚說完後,等了會,卻不見羅袖應答,小丫頭抬頭看去,卻見羅袖此時有些奇怪。
她低頭沉默看着下方趙公子被遮住的臉,看不清表情。
小魚輕輕喚了聲,“袖兒姐。”
就在這時,那張遮住了趙戎毀容臉龐的手帕被一隻手拿了起來,重新露出了下方他的臉。
羅袖溫柔拿着手帕,繼續給公子輕柔擦拭着眉眼與脣。
她已經有了給自己的答案。
然後……羅袖冷清孤傲的揚起下巴:
“給他純白寒宮,與他無關,這是我羅袖自己的選擇,江湖兒女,快意恩仇,管他個容貌美醜。”
小魚一愣,看着十分俠氣豪爽的袖兒姐。
又想起那一夜在星子小鎮羅袖帶她離去,俠氣素心的背影。
當時也是這一襲紅裙。
語氣驕傲爽快內心卻是另一番滋味的羅袖微微側目,避開了小丫頭直勾勾的眼神。
片刻後,小魚邊嘀咕了句“袖兒姐怎麼還是這麼帥”,邊小臉鄭重嚴肅起來,朝她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