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秦簡夫的沖沖勢頭幾乎是瞬間剎住車。
與之相同的,還有他之前怒髮衝冠的表情,也是倏忽收斂。
轉而露出一副平靜冷漠的面色。
原來都是裝的。
這個毀容老儒生亦是在唬獨臂年輕儒生。
一個老狐狸,一個小狐狸。
某座心湖旁,紫衣劍靈睜開了眼,頓時鬆了口氣,忍不住轉頭去看旁邊這座心湖的色彩。
裏面確實有屬於心湖主人緊張的顏色。
然而比之更多的,卻是一大片獨屬於冷靜沉着與專注思考的亮眼色彩。
大殿內,趙戎表情紋絲不變,橫持劍鞘,依舊直視着秦簡夫。
宛若剛剛是在看一出無聊雜技,笑都沒笑。
就這麼坐在龍棺上,靜靜看着老人。
秦簡夫停步於圈外,眼睛仔細注視着那年輕儒生的表情與眼神。
想要從中看出哪怕一絲的膽怯慌張或是陰帧�
然而……卻還是失敗了。
剛剛到現在,從始至終,趙戎那一雙眼睛都是古井無波的瞧着他。
沒有偏移過一絲一毫,連地上這個血圓和血圓內的另一個奇怪圖案,趙戎都沒去看一眼。
這也是秦簡夫此時選擇在血色圓圈外停步的原因。
他犧牲與隱忍了這麼多,終於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了,即將完成最終復仇,能好好享受與品味趙戎死亡前的痛苦。
所以要穩,不能賭和輕視大意……
此時。
有秋風秋氣從龍棺中漏出的地宮大殿內。
圍住中央龍棺的血圓輪廓線之外。
毀容老儒生原地踏了一步,然後低頭瞧了瞧腳下。
秦簡夫靜止了會兒,然後繞着地上的血色圓圈外圍,慢慢走了起來。
他繞着趙戎轉了兩圈。
期間,老儒生還不時的去瞧一眼大殿東南角落裏的蠟燭。
似是在思索着些什麼。
趙戎的目光如舊,全程平靜的跟着秦簡夫的身影,宛如一個好奇寶寶,想看看老人下一步要幹什麼。
年輕儒生仿若並不知道此時是他被困正身處絕境似的。
他的心湖內,一身紫衣的歸也受到了些劍主平和情緒的感染,一顆懸起的心略微放鬆下來些。
它之前其實已經大致猜到了些趙戎的想法。
他用染血劍鞘在地上畫血圓和另一個古怪圖案,同時又在東南角擺放一個陰森蠟燭的原因,其實只是在唱空城計,嚇唬住秦簡夫,拖延住他的腳步。
不過歸卻不清楚趙戎口中“求人不如求己”的所有計劃想法,眼下,這只是拖延時間,等待救兵,還是……有別的後招?
難道,他想只靠地上這些虛假伸勢的古怪血圖長久的擋住一位金丹境大修士的腳步?
紫衣劍靈忍不住皺眉。
對了,那隻蠟燭!可能有蹊蹺,隱藏了翻盤點!?
它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趕緊朝那根“鬼吹燈”看去。
可是就在這時!
又繞着血圓外廓慢慢走了七步的秦簡夫突然頭一轉,停步。
他眼睛盯着血圓中心的趙戎。
忽然問道。
“你以爲老夫不敢?”
趙戎看了看他,還是沒有說話。
然而這一次。
剎那之間,秦簡夫消失在了原地。
老人身形先是陡然出現在東南角的蠟燭旁,旋即身影再一次消失,重新回到了一秒前說話時的原地。
只不過這一回。
他手裏多出了一根普普通通的白蠟燭。
蠟燭已經被折斷成兩半,其中一半的上面還有一粒蠟焰在安靜燃燒,蠟油滴落。
秦簡夫低頭瞧了瞧,又小心的輕嗅了下。
然後……
他笑了。
毫無異樣與異味。
老者轉身,大步邁入了血圓之內。
果然也是安然無恙。
“雕蟲小技。”
秦簡夫譏笑一句,腳步不停,朝垂目不語的趙戎走去。
兩儒生間,只剩下一個血色六芒星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今日秋氣颯然,宜殺人(五)
“糟了,這麼快就被識破了。”
當秦簡夫從東南角取一根蠟燭折返,歸不禁暗道一聲。
然而讓它心情更加跌落谷底的是毀容老儒生低頭小心翼翼嗅聞蠟燭的動作。
原來是早有防備。
劍靈皺眉。
想要在蠟燭上做手腳,放些迷香毒物之類的讓一個閱歷不凡的金丹境老怪物大意中招,簡直是太難了。
所以……趙戎有可能的那個後手並不在這根白色蠟燭裏?
蠟燭也只是普通蠟燭,並不是他的翻盤點?
就和地上畫的血圓一樣,只是唱空城計,和讓秦簡夫疑神分心的?
心湖中,紫衣劍靈又惑又急。
這時,它頭瞬轉,看向旁邊的平靜心湖,佔據一大半的依舊是那一片冷靜沉着的耀目色彩。
除此之外,‘心湖之水中’還有一些害怕、恐懼、悲傷、遺憾等色彩存在,然而卻被冷靜色彩的‘湖水’死死壓下,佔比不大。
突然,歸又發現了一點不對勁之處。
心湖邊緣處,一些象徵意識漫遊、疲倦休眠色彩的湖水正被冷靜沉着色彩的湖水一刻不停的剋制在心湖邊緣處……
他是在走神發呆,還是想閉目睡去?是傷勢撐不住了?
歸不禁看了看外面那個情緒平靜的獨臂儒生,頓時又忍住了開口發聲。
它按捺下來,集中所有注意力一刻不離的盯着外眉心輪外的情形……
“這麼早就給自己點根蠟燭,這麼想死嗎?”
大殿內,毀容老儒生步入血圓之內,邊徐步靠近坐棺的獨臂儒生,邊輕聲道。
此時,老者距離後者只有七步,中間的地上還隔着一個六芒星的血色圖案。
鮮血淋漓的六芒星,將獨臂儒生與這座龍棺圍住。
而就在話語之間,秦簡夫將手中被折成兩半蠟燭的其中半根,隨手往肩後一拋。
他一手拖着灰色菸袋,兩指輕捻着剩餘半根帶燭焰的蠟燭,又往前走了兩步,臨近地上最後六芒星的邊緣。
趙戎又努力抬了抬搖搖欲垂的眼皮,抬手,用力抹了把滿是血污的臉。
他繼續平靜的看着兩指捻蠟燭的老者,搖搖頭。
“是給你家那個小畜生點的。”
毀容老儒生面色平淡,愛子連帶着全家都被罵,他似乎沒有生氣。
繼續前進。
步履不停。
離血色六芒星還差三步。
他三步外的六芒星內,獨臂儒生又摸了把臉,眼眸垂了垂,輕聲。
“話說,離那枚金丹那麼近,那小畜牲當時是不是和你一樣,被燒的人不人鬼不鬼,全身沒一處是人樣?”
秦簡夫平靜面色,不說話,腳步依舊。
“其實之前這小畜生瞧着也沒個人樣,所以……毀容也算整容了吧。”趙戎抬起眼皮,瞧了瞧秦簡夫這張滿是肉瘤疙瘩連眉毛都被燒沒了的老臉。
他又點點頭,“嗯,那以後閣下可就不用愁別人說他不像他貴爲大魏首相的爹了,現在便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了不是?”
龍棺上的獨臂儒生輕笑,略打趣道。
毀容老儒生停步了。
腳尖距離地上的血色六芒星,只剩半步。
獨臂儒生像是沒有瞧見異常,朝老者謙虛擺擺手,“不用謝。”
秦簡夫面色不變,宛若如常。
他低頭,看着腳下最後的半步距離。
目光上移。
視野觸及到了一條鮮血暗紅的線條,這是屬於一個秦簡夫從未見過的詭異圖案。
猶如兩個三角,一正一倒,以反方向覆蓋,簡潔明瞭,卻……愈看愈玄妙。
有六角。上下兩角,似乎對應了天與地,陰與陽,而其餘四角呢……
老者目光凝了凝,繼續往上緩移,那座巨大龍棺映入眼簾。
包圍着它的血色六芒星,形式似乎意象着某種守護或封印……
秦簡夫的視線從漏風的龍棺上挪開,左右看了看周圍古樸恢宏的大殿,然後目光回正,繼續上移,最後定格在了獨臂儒生的臉上。
他靜坐龍棺。
眼瞼耷拉,髒兮的臉龐平靜。
下方的手掌,正慢慢的輕拍膝上劍鞘。
老儒生手捻蠟燭,停步血色六芒星外,腳下遺留下了那最後的半步。
不前。
“你爲什麼……這麼急着要激怒老夫?”
老毀容老儒生盯着獨臂儒生低垂的眼眸,面色平靜的問道。
“哦,忘了。”
獨臂儒生輕拍劍鞘的手一頓,略微恍然。
“抱歉,忘了他好像已經人沒了,這位小畜生可沒有他爹這麼有能耐,有金丹護體可以跑掉,所以應該是被燒連的灰都不剩了吧?”
秦簡夫看着趙戎,佝僂身子一動不動。